[二]
同一性这一范畴既不仅仅是客观概念也不仅仅是主观的反思概念。前面在论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时已经说到,在主观概念和客观规定的二元性模式中,不仅终于空洞,并且陷入了悖论。
相对论中,属于不同观测系的观测者们交互主体——主观际地认识并定型化同一观测对象一事已经成了论述对象,但在前面的论述中留下了一个重大问题,即,观测对象的同一性怎样才可以被赋予合法性(berechtigen)。
为了能方便地看清这个问题的逻辑构造,暂时先把讨论拉回到日常的事例中。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对于人们是否看着同一个对象一般是很确信的。比如在看名画《蒙娜丽莎》时,可以认为把视线投向那幅画的人们都在看着同一个对象。看到了什么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也许看到的是丑陋的半老妇女,有的人也许比起肖像来更陶醉于背景的优美风景而在想“喂,女人,让开,我看不见风景了”。但即使认识的方法各不相同,而且也不可能猜到别人的意识,大家还是倾向于认为人们在看着同一个对象物是绝对的事实。但是,这一确信根据什么它又以怎样的认识论为前提的呢?
在传统的认识中,对象本身的自我同一性,以及对于单一的对象有多个认识主观可以去观察(所给观察事件的主观际单一性)这两点是被当成默认的前提的。即使在主观际的一致受到怀疑的场合,那也是关于所知质料,而不是关于所给对象事件本身的主观际单一——同一性。但是我们应该首先把对象的主观际单一——同一性当成课题。[5]
读者中也许有人会因为例子太浅显而感到迷惑,觉得我们的问题设定完全是经院式论述而加以驳斥。但在相对论中观测的情况又如何呢?顺便提一句,相对论中观测者属于不同的运动系,移动到对方的系中实地性的确认是不可能的。而且,对一方的观测者A来说的同一瞬间,对另一观测者B来说是别的时间,A和B关于“同一对象”空间长度的测定值不一致等差别是俨然存在的,因此如果从“常识”上来判断,可以得出A和B观测的是全然不同的对象的结论。概而言之,从常识来看,相对论面临的情况毕竟不能认为是对同一对象的观测。相对论需要从认识论上赋予所给观测事件合法性,这是谁都承认吧。(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在此不是要提出“他人的想法原本是可以知道的吗”这一类具有唯我论倾向的“深远”的问题。目前,我们可以先承认在有关意义的所知性的认识中交互主体的一致是可能的这一点。我们的问题是,两名观测者观察的果真是同一个对象吗?两者观察的不是不同的东西这一所给观测对象的同一性在认识论、本体论上是怎样被保证的?这一问题换个视角也可以定型化为“所谓对象的同一性本来指的是何种情况?”
爱因斯坦本人在建立相对论时,实际上掩盖了观测对象的主观际性这一问题。虽然他反对的正是绝对时空的存在,但却采取了下列模式:从光速一定这一公理等几个既定条件出发,在实地观测之前就假定已经知道了在如此的观测系观测对象会出现这般的情况。在这点上,他的思考实验的逻辑构成机制有和伽利略变换相似的一面。在伽利略看来,根据独立的时空系是既定的前提这一点,任意的观测系观测到的样子都是线性的确定,如果想要强行确认所给观测事件的主观际同一性,可以从各观测系观测到的样子满足伽利略变换这点来逆向地、间接地表示。爱因斯坦虽然不相信绝对时空的存在,但在各观测系看到的样子是既定的这点上是属于经典的模式[6],正因为他的逻辑构成机制先行采用了这种模式,所以就无须特别分清所给观测事件的主观际同一性了。然而在第三者看来,相对论中的时空正是在把对应于观测系的各种样子作为同一观测对象的诸视角来统一把握的基础上确立的。从本体论—认识论的立场来看,使相对论中的时空和绝对时空不同的,换言之,使相对论中的时空之所以成为相对论中的时空的东西不是“刚体的”自我同一的独立客观,而是存在于统一地把握与观测者的运动系相应的各种状态中,也就是说存在于和所给观测事件的主观际同一性的假定一体地确立这点中。但是对爱因斯坦来说,这一论题的确缺乏认识论的基础。
这原本就不是物理学层面上的问题,而是本体论—认识论的问题,我们有必要将它和量子力学的观测理论一并讨论研究。为此,我们必须上溯到与主观际同一性和对象同一性有关的基本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