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前面进行的抽象性、一般性论述的问题最明显地表现在基本粒子同一性的问题中。在本项中，想把从前面带过来的围绕对象物实体性自在的问题与基本粒子的本体性质之“谜”联系起来论述。

基本粒子的本体性质之所以在传统观念看来是个“谜”，用最浅显的例子来说，就像在第一节［一］中看到的那样，是因为以下事实。即：尽管基本粒子有种类上的差别，而且可以一个两个地数，但基本粒子不具有自我同一性。

对象物可以一个两个地数，意味着该对象物在空间上是分离存在的（在同一时刻分别位于不同场所）。一般认为，存在于不同场所的两个物体即使是同一种类，即“质料”相同，但毕竟仍是不同的物体，具有各自的个体自我同一性。的确，两者在除场所以外毫无不同这个严密程度上也许是等同的（换言之，除了所处位置以外的规定性完全相同）。正因为这个等同性形成了同一种类（本质同一）。因此，如果将所处位置变换一下，那也许谁都无法区别了。但那只是在认识上无法区别，从存在上来讲，甲仍是甲，乙仍是乙，云云。——传统观念是这样考虑的。

我们已经指出，必须从与量子统计有关的“实证性事实”出发的，放弃上述的传统观念，也一并介绍了朝永振一郎所作的说明。作为事情本身的说明可以说朝永先生的论述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但在这里我斗胆明确地摘录一些论点，论述一下这个问题的“哲学层面”。

在“第一章物性自然图像构成机制的必要条件”的第三节中，我们已经触及到了“空间性质料和场所性空间”的离接，基本粒子的无同一性看上去像个谜一事的根源就在于下面两件事分歧：电磁场（基本粒子正是它的某种“状态”）是一种质料空间，但人们通常把质料和空间分开考虑。

虽然，自我同一性这一概念需要分成几个层面来论述，但从基本粒子的无同一性给人以奇特的感觉这点来说，人们很容易把基本粒子比做球体，并把同类的两个基本粒子认为是同形等大的球。我认为同形等大的两个球就算是用同类材料做成的也有实体自我同一性，为了证明这一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手段是——即使在用任何其他的测定检查方法也无法辨别的情况下——随意抛出两个球时他们落点位置的概率分布特性。这和两个球位于两个固定位置这一“情况出现的次数”有两种是有关系的。简单地说，把两个球分别装进两个盒子里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情况是把一郎球放进左边盒子，把次郎球放进右边盒子，还有一种情况是把它们左右对调）。但基本粒子（不会因为左右对调而发生变化）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很“奇特”。这究竟是为何呢？宏观的两个球可以把球所处的场所空间和球质料实质分离开来，将实体上自我同一的这个实质作场所上的对调，并由于这个对调产生了差异。然而，基本粒子原本就不可能仅仅对调质料实质，但这并不意味着基本粒子不能做空间运动。抽象地说，因为基本粒子——电磁场是一种质料空间，所以不可能割裂“空间”和“质料”，仅仅移动质料实质而同时又要它保持自我同一性。这就是为什么基本粒子“客观上”不具有自我同一性的基本条件，也是不具有自我同一性的原因。

在此用了一个勉强的比喻给相关事项定位，只要电磁场这一质料空间——空间质料的“位置值”是线性地确定的，就和别的质料空间的“位置”（别的基本粒子）在个体上是不同的，可以分别计算数目。而且，在这些个体对于第三者具有同种反应关系规定的情况下，可以把它们看成同一类的基本粒子。这样，尽管基本粒子没有个体自我同一性，但仍然可以区分、计算各个个体，而且可以从种类上区分、统一。(https://www.daowen.com)

这样，只要避免了日常意识中先入为主的在理性上截断质料实体和场所空间，基本粒子的特性也不是那么奇特。[9]

一般情况下——但这也是以“物体分节”方式观察世界的格局确立以后的事，往下追究它的逻辑构成机制的话，就不仅停留在质料实质和场所空间的分离上了，在学理上最终会得出原子论自然图景，这点已经论述过了——只有个体上自我同一的各种客观存在才被看成基始性的存在。而且一般认为，该自我同一的各物体在可以被比做空荡荡的容器的空间内运动并互相产生关联，世界现象是以这种方式产生的。但是，可以说是原子论自然图景的最后据点（最后的“原子”）的基本粒子不是这种实体上自我同一的个体这一点现在已经很明确了。也就是说，这意味着“独立的自我同一的各实体性个体先是基始性的存在，再产生第二性的各种关系”这一存在理解已经难以维持了。

我们在“第二章物理学的存在概念的变迁”中说到了相对论中时空和质量被假定为“关系的基始性”，但没有提及电磁场的存在特性。因此突然说到下面这点可能有些唐突，即，重力场也好电磁场也好，物理中的“场”原本就是“关系的基始性”中的存在形态。从现代物理学所揭示的来看，不是先有质量物质和各种基本粒子才产生万有引力和电磁的——佛教哲学所说的“诸法无我”——而是所谓的“质量物质”和“基本粒子”被假设为重力场和电磁场等功能存在形态的某种“状态”（关系规定）。

在有关对象自然界的传统观念中，作为自在性客体、实体上自我同一的个体而被看成基始性存在的个体分节体不是独立具有自我同一性的实体。它是在形式上“图式”化并假定相关诸规定的连结分节态的某物体的物象化的实体化（Versachlichende Hypostasierung）。

现代物理学结合“时空、质量、力”以及基本粒子—场的存在状态所显示的这个“客观”事实促进了有关对象物的实体自在性、实体自我同一性的既成观念的更新，并进一步对哲学提出了重新研究有关同一性及区别性的范畴体系的课题。我们暂且沿着前面的思路对这个课题的一部分做个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