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一般而言,近代以前的历史观,被认为是宿命论、决定论式的历史观。这些历史观在自然的威力面前人类是无力的,支配者具有绝对的控制力以及坚韧的因袭的规范力,这些作为意识形态的反映,确立了对命运和神的意志的绝对服从这一表象。——这种见解并不全都是错的,正如前一节的[二]中所指出的,在古代和中世纪的认识中,姑且不论天体界,只谈地上的世界,被超越性地决定了的归根结底只是“结局”,不管前进过程的具体情况有着怎样的可能性,而实际上可以认为并不一定是在线性的决定中来认知的。对这一点我们可以认为与其说是辩神论式地导出的结论,还不如说是对应思想原有构图本身的东西。
我们不打算深入历史观的历史中去考察,但鉴于它是构筑论点的前提,在此先对若干个契机加以讨论——现代以前的表象中超越性的主宰者和历史世界的关联,大约可以分为“狩猎民型”、“农耕民型”、“游牧民型”等三种类型。这里所说的“狩猎民型”、“农耕民型”、“游牧民型”的这些规定并不是说分别是狩猎民社会、农耕民社会、游牧民社会中特有的。它始终是对超越性主宰者与人类行为的关系的一种认知方法,是“野兽—猎人”、“作物—农民”、“畜群—牧民”这种关联的类型。
在“狩猎民型”的类型中,与主宰者有限制性关联的对象是“个别体”,而且,这个对象具有自己的意志,是一个能动性的行动存在,限制可能是偶然的、肆意的。与人类世界联系起来说的话,在狩猎民族和移动农耕民族中,收获的多少与其说是与自然条件本身有关,倒不如说是全部与指导者的指导性[3]有关。基于此,即使超越的被制约性在这里被意识到,也不一定表象出历史规律的规则性。进而,如果将规律性作为问题来研究的话,这也与主宰者的心意(以这种形式表现出的被超越化的该社会的人的心情)被必然性地预期的方式相照应,但是,该限制力通常只有在与恶魔的对抗要因的紧张关系之中被认知。在“农耕民型”的类型中,与主宰者相关的对象世界是一个“有机体的”存在,这是一个成长、变化的存在,虽然超越性的威力可能起到毁灭性的作用,与其说它有创造力,毋宁说更具有促成力。联系到人类世界来说的话,在此,俨然存在着包括作物在内的自然条件和其内在的倾向性,虽说是领导人物的指导性,但这个指导只是一个中介者式的东西。在农耕民型的历史认知中,即使时间观念本身是循环的,自然成长性的表象也是基轴性的而超越性的存在与其说是积极的能因,倒不如说是防止破坏性的恶魔作用的守护者。——在“游牧民型”中,主宰者所制约的对象是一个“聚合体”的存在,它虽然实施目的意向的意志行为,但作为一个全体,它具有准有机体的统合性,不能还原为个别存在的代数和。在此,主宰者确实是领导者,是抵抗外敌的保护者,而且,他还掌握着全部生杀予夺的权力。当然,虽然是超越性的主宰者,但不能全面限定细到一举手一投足为止的所有行为,就连牲畜有时也会有反抗性行为,但畜群的目的地确实从一开始就被牧民超越性的意志决定了——这里包含了很多应当来进行主题讨论的论点,我们权将以上的论述作为基础来展开讨论。
将历史的规律性归结到超越性的主宰者的参与时,超越性的主宰者和历史世界的关系,总而言之,是从人类和用在的世界(包括他人)的关系类推变位而表象出来的,可以认为这是普遍的构图。这样的话,在前近代的理解中,就可以想象到前进过程的具体形态,在超越性主宰者的限定能力出现之前,本来就脱离了人们直接感兴趣的范围。而即使它成为人们感兴趣的对象,在以往的观察中,前进过程的一义必然性也终究无法被认识到。也许有生必有死、恶有恶报等“规律性的归结”已经被认识到了,然而,过程的发展形态是极其多样化的。天体运行的一义必然性也许很早就观察到了,也正因为此,它被理解为与地上秩序迥然不同的天界,只要认为对制作的技术性过程的一义既定性的洞察也是有巫术性的规定力所决定的,那么,真正的一义被决定性这种认识就不确立,然而,在前近代的历史观中,至多只存在关于“结局”的决定论。但是在现代的用在的世界中情况就有所不同。(https://www.daowen.com)
在近代世界观中,如果略去确立史的经过而直接来说的话,根据物心二元分离、对地上物体界的过程性的前进的机械必然性的“观察”、天体界和地上界的原理性的统一等等,事象的被决定性是作为制约前进过程的全微分的东西被认知的。暂且不谈与被商品市场经济物象化了的“自律的”规律性的相互媒介关系,只在机械论式地认知近代用在的世界中,如果仍然要假定有超越性的主宰者,其干预的形态已经完全不同于以前了。也就是说,在此,如果假定依次的干预,那么主宰者不仅要预先定好结局(Vorherbestimmung),还要承担“连续创造”的重任,如果主宰者只承认牛顿的“最初的一击”的话,那么它就会被表象为如制造钟表的工人第一次是创造者,而后就是按照既定路线前进的人。在这里我们不得不认为,事象的前进过程我们不得不认为是以钟表式的一义必然性而持续前进的东西。
在此才如拉普拉斯的魔法般的宇宙方程式所象征的那样直接地开拓了决定论诞生的地平,如上所述,包含有前进过程的一义既定性本义的“决定论”的历史规律观,是一个直到近代才登场的特殊的近代性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