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提到历史规律性时,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将其表征为直线性前进的展开。但是,春夏秋冬的循环是“四季的规律”,同样——无论是承认螺旋性的前进,还是看作是单纯的循环反复——也有些观点认为只有循环才是历史的规律性,在此,也没有必要搬出印度式的“轮回”思想。就连屡次强调和近代史学态度十分亲近的修昔底德也认为:“历史是人类再度追寻相似于原来走过的路的过程。”被称为“最早的罗马史学家”的波利比奥斯采用的也是政体循环史观,我想如果在现在的论述中能够留意这些事实的话就足够了。我们在日常意识中,在史前,原本时间被表象为直线性流动的东西,不必援用亚里士多德的“只有圆运动才能表现时间最正确的比拟”等名言,古希腊人和几乎所有古代文明的民族一样,本来就采用循环的时间表象,所以在那里就没有必要确立直线性历史发展思想。
直线性历史时间表象果真是希伯莱-基督教特有的表象吗?但希伯莱-基督教的历史时间表象有没有形成从神到神的回归性构造呢?这里留下了需要研究的问题(因为在古代波斯的拜火教中,时代按金银铜铁的顺序颓落,并且,最后善神阿福拉·马滋达击败恶神取得胜利。在此,乍一看似乎存在着直线性历史时间观念,它对旧约的《但以理书》产生了影响,似乎还存在着奥古斯丁的天国和地国、天主和魔鬼的对立抗争构图的原型。但是,在考虑金银铜铁的时代区分与巴比伦式的四季表象的关系时就会发现很难称为直线性历史观的学说,和认为善神(光明)和恶神(黑暗)的对立抗争是超越昼夜交替的自然宗教观念、以及认为那是太阳神和黑暗神的对立抗争的极其普通的表象的观点,因此,我们不能妄下结论。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将所有的独创性都归于希伯莱—基督教,但在以色列民族中确实对历史形成了这种奇特的认知,而且,它与欧洲历史观在实质上是联系在一起的,这一点我们必须铭记。
以色列人不同于农耕民族,它在游牧民族时代以来是否一直采用直线性时间表象?有人说与农耕民族具有循环时间表象相对,游牧民采用直线性时间表象,我们暂且不对这一论点作评论,但是他们自出埃及以来一直为进入“流动着乳和蜜的”的迦南之地而世世代代地做着不懈的努力,如果约书亚(圣经)时代另当别论的话,与大卫·所罗门王朝的确立相关,他们最终得到了迦南之地,以色列人认为这个历史性事件作为他们从与神的约定中获得的成就来,以上这些都是我们不能忽视的[1]。作为指引民族和民族命运的手段,一贯认为是神的意志的以色列人的历史意识,随着民族的衰亡,不久就产生了终结论的历史观,从巴比伦的囚犯那里,他们形成了神的历史考验的思想,以及应称之为等待大卫王复生的期盼救世主的思想,在此,首尾一贯的统一的历史认知,不单是思辨性的、神话式的宇宙论,更形成了与切实的人事历史全行程有关的贯穿过去、现在、未来的认知之构图。(https://www.daowen.com)
这种对“历史的规律性”的认知构图,在古代其他各民族中也许也存在着确立的可能条件,但从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似乎是以色列人特有的。总之,是有了该历史认知的基础才有了基督教的存在。在经历了一大考验的罗马帝国中对基督教的公认、因日耳曼民族的入侵使基督教帝国产生危机,以这些历史条件作为背景才诞生了奥古斯丁的历史观[2]。在此,暂且不论是否有必要审视一下“大循环”的构图,从婴儿期经过成熟期到安息日的过程大致上表象为直线性的,而且可以将其比作生物的成长,目前,这是我们可以确认这几点。
近代欧洲的历史观,残留了一些犹太—基督教的构图,但消去了超越性的神以及它的意志,投影出日新月异的生活实感,到达了对一直线的、没有终结的历史进步的观念加以假定的时代。我们没有时间对这一点加以深入的探讨。但是在研究与超越神的关系问题之前,我们必须认识到沿着直线性的历史时间轴前进式地展开历史的规律性这个表象本身具有特殊的现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