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探讨历史规律的存在形态以及它的本体构造之时，我们不能赞同将原子似的个人实体化并将其作为行为的机械论式的集合来说明历史的总体这种构思。同时，也必须克服从一开始就将历史的总体实体化的“社会有机体论”式的构思。为此，与机械论的模式以及有机体论的模式相对，为了便于探讨，我们首先从生态学的模式开始。通过探讨这种模式，我们有望能使共同活动关联的功能函数的总体性这一意见更加具体形象化。

直接举一个通常的迁移（succession）的例子吧。假设在北海道的山地出现地滑现象。最初几年，在第一年内杂草零零落落地生长，到了冬季则枯萎了，然而多年以后，变得适合长草了，这样就形成了草原。枯草分解的有机物积蓄起来了，土地变得肥沃，又混长出小树，但由于难耐地表温度和水分含量的急剧变化，开始时大树长不出来。但渐渐地，耐强光的白桦树等长出来，形成白桦林，在白桦林的日荫下，已经形成的草原大部分枯萎，白桦树也仅长了一代就消亡了。白桦类是所谓的阳性树，幼树的生长必须很强的日照，但在树林中得不到充分的日照。在白桦树生命将尽时，耐日荫的虾夷松、冷杉开始长大而取代白桦树，这样就形成了虾夷松、冷杉林——克莱门斯将这些植物共同体与自然条件相互作用的结果而使生存发生变化、新的一代为适应其变化而进行的autogenic的变位命名为迁移——但是，虾夷松、冷杉林一旦形成，幼树大量生长，不会被其他树种代替，这样的形态称为极相（climax）。这里，我们同时要留意的是在北海道和库页岛，不仅是地滑之后的裸地，即使从其他初期条件来看，极相也是相同的虾夷松、冷杉林。在和地滑遗迹相反情况的水淹地中，首先生成藻类和沉水植物，随着沉淀物堆积，形成了挺水植物群落，长出芦苇、莞茅的湿地不久就形成了赤扬等的湿地林，最后出现了虾夷松、冷杉林的极相。

联系生态系的树林一例，让我们将目光放在同时论的构造上。将植物一棵一棵砍掉，那么树林也就消失了。在这一意义上，树林确实是由草木构成的。不是说“树林”这一单一的有机体是作为实体存在的，但是将个体的草木实体化也是错误的。长在地面上的草木，如果没有大树遮阳，大部分应该是耐不住强烈的日照而难以生存的；有一部分草木如果没有大树的遮挡则长势会更迅猛。而大树如果没有地面上的草木，进而没有作为基础的地中分解细菌活动的话，它也不能生存下去。从构成树林的各草木是如何存在的（wiesein）这一现象状态，到贯穿于草木的生死即存在、非存在（Daβ-sein），草木的现存在被规定为相互关联作用的一个总体的生态系的分肢性存在——众所周知，马克思说：“社会不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各个人相互关联的总体才是社会。”他又说：“社会必须脱离个人自立，然后成为独立的主体。个人是社会的存在”，“人的本质性存在就是社会各关系的总体”，马克思所了解的构图正可以用以对生态系的形象化。(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当然不可能用将社会、历史和植物生态系及其迁移的类比将问题论述清楚。这种类比只具有一定的有效性，相对于已成为顽疾的机械论模式和有机体论模式而言，它是宣扬“关系的基始性”的一个手段。在探讨人类社会的历史时，当然要研究人类的意识性行为。然而此时，我们要排斥将那种精神与物质的二元性区别带进历史领域，并将历史现象与精神现象、物质现象存在性地截断开来的观点。这是因为包括精神现象和物质现象的历史现象的总体可以说是“生态系”的存在形态，按照马克思、恩格斯的话来说就是“本来的社会生产物的意识”是“被意识到的存在（das bewuβte sein）”，是内存于历史生态系中的一个契机。

在此，如果首先用与“迁移”类比的方法来说的话，各个时代将过去的时代通过与自然环境条件的相互作用而形成的生存条件作为对象，并且，只有在和同一代的生态系构成成员的行为的共轭性中才可“创造历史”。此时，被继承的对象是过去时代的人们有目的、有意识地创造出来的成果，还是自然形成的无意图的结果，这个意识性的有无相对于对象的现存在来说是不重要的。而且，有意识地控制与其他成员的共同活动也是在极有限的范围之内，总之，这是一个有限定的“外在性”条件。因此，即使人们具有相当大的自由度去行动，而实际目标的现实可能性也不能超出有限的范围。在此，存在着历史规律可能确立的基础条件——援用马克思、恩格斯的话说，就是“无论取历史中的哪一个阶段，各个时代都会发现过去的时代所传授的一定量的生产力，历史性创造出来的一定的自然关系以及各个人相互的关系”。一定生产力以及环境的诸条件，对自然以及对他人的这一关系，包含了所谓的精神文化的各种契机和精神文化的各种制度，“尽管它一方面会被新一代改变，但另一方面，对于该时代来说是他们生活条件的前提，并赋予他们一定的发展和特殊性格。这与人创造环境一样，环境也在创造人”。但生态论中的人-环境系这一关联态的总体迁移现实存在着，将人作为主体性能因所说的“人创造环境”，以及将整个环境主体化所说的“环境创造人”，实际上是同一事态的两种视角。将对自然的、间人类的共同活动关联的动态与其潜在性联系起来就称为生产力，与共同的关联联系起来就称为生产关系，这个“由各个人以及各个时代不断创造出来的生产力”，只要其共同活动是自然而然的，那么对于各个人而言，则以被物象化了形态出现，就能看到从人的意志和动向中独立出来的、并主宰人的意志和动向的、沿着固有道路前进的一系列发展形态和发展阶段的出现。在此，从观察者立场来看历史规律性是作为对象被给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