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佩尔蒂尼,卢钦多。
佩尔蒂尼 怎么是你孤单一人,我的少爷?
卢 钦 多 是好奇心驱使我来到这里,而对于老人来说,无论什么都屡见不鲜!
佩尔蒂尼 原来如此!你那个老爷子!
卢 钦 多 不,不。如果我的心灵的最深处
怀有一个强烈的愿望,
哪怕是一个令人齿冷的渴念——
那就是——称他为父亲,当他的儿子,
因为他具有一种男性的深邃而热烈的气质,
一个能容下整个世界的胸怀,
而那颗心又洋溢着众神的温暖——
除非结识了他,否则你很难想象,
世上竟有这样杰出的人。
佩尔蒂尼 当青年人那张暖气袭人的嘴
如此热情地赞颂老人时,
那话语实在委婉动听,
充满了高尚情愫,就像一段圣经经文,
又像女人苏珊娜的故事,
还有浪子回头的轶闻;[6]
但是我想斗胆问一声,你了解那位先生吗?
看样子你同他已经心心相印。
卢 钦 多 什么“看样子”?所谓“看样子”只是幻觉和假象。
莫非你是仇恨人类之徒?
佩尔蒂尼 不,至少
我是个人。
卢 钦 多 如果我冒犯了你,请你原谅!
你对异乡人很友好。
一个能对漫游者友好相待的人
决不是心胸狭隘之徒!
但你想得到答复,我应该回答你——
使我跟他结合的是一种特殊的因缘,
它已在我们心灵的深处把我们俩联结在一起,
他胸中的智慧之光
犹如熊熊的火炬照亮了我们的心田。
仿佛有善良的、向往光明的精灵把我们
精心地挑选出来作为终身的伙伴。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
老早老早就认识了他。
但我们如何相遇,我发誓,
我不得而知。
佩尔蒂尼 这听来颇为浪漫,
但这些不过是空话,我亲爱的少爷,
是可以借以回避答复的空话。
卢 钦 多 我向你发誓。
佩尔蒂尼 你发什么誓呢,少爷?
卢 钦 多 我不了解他,但我毕竟还知道:
他有个秘密深藏在心里,
此时此刻,我还不该知道是什么秘密,
但它每时每刻都在鸣响,
你看,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佩尔蒂尼 嗯,这可糟糕。
卢 钦 多 我是如此孤单,如此离群!
即使是最可怜的人,
当他扬扬得意地夸耀自己的家族,
当他在忠诚的心里悉心保留着那最细微的往事,
他也会为此而充满自豪,
但我却不能,人们管我叫卢钦多,
也可以把我叫作绞架或一棵树!
佩尔蒂尼 你想要什么?想跟绞架结交?
甚至结亲,嗯?还是我给你出主意吧!
卢 钦 多 (严肃地)别净说这些空洞无聊的话啦,
要知道我的胸膛在沸腾!
佩尔蒂尼 让它沸腾吧,朋友,
直到闹够了为止!
卢 钦 多 (惊问)这是什么意思?
佩尔蒂尼 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
瞧,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
老老实实地数着钟点混日子,
夜晚入睡,天明起身,
然后再把时辰数,
直到把早晨数尽,时钟停摆为止,
到那时只好让蛆虫转动钟上的指针,
一直等到末日审判的来临,
那时耶稣基督和迦伯列天使
将用怒气冲冲的号角宣读
我们罪行的长长的清单,
把我们安置在右边或者左边,
并用神的拳头来检验我们的表皮——
以鉴别我们是羔羊还是恶狼!
卢 钦 多 他叫不到我,因为我没有名字!
佩尔蒂尼 这就好了,听到你说这话,我很高兴!
但因为我是个小客栈老板,
脑袋里只有平庸的想法,
思考问题就像你抓石头和沙子一样简单:
因为在我看来,谁要是不知道自己的家谱
而发现自己混在别的家庭中——
他就是杂种!
卢 钦 多 伙计!伙计!你说什么?
你可以把太阳想成是黑的,把月亮想成是扁的,
太阳和月亮决不会因此而向你射箭,
但是告诉你,你说那种话会要你命的!
佩尔蒂尼 可爱的朋友,不要对我如此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相信我,我不是害了神经痉挛症!
确实,杂种往往生气勃勃,精力充沛,
不错,他们总是茁壮成长,
甚至还春风得意,青云直上,
好像他们知道,他们是在纵情欢乐中诞生的,
而不是奴性的结合在枯燥沉闷中孕育了他们!
你看,这样的杂种就像讽刺作品,
其作者就是人的天性,
而婚姻则像在安乐椅上正襟危坐的妇人,
她戴上帽子和各种首饰,
把愁苦的面容弄得奇形怪状,
她脚旁放着一张干瘪的羊皮纸,
纸上胡乱写着神父们亵渎神灵的肮脏词句,
前景是教堂冷清清的厅堂,
背后是一群打打闹闹的乌合之众。
因此,我正该夸奖杂种们!
卢 钦 多 (冒起火来)够啦,够啦!
伙计,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什么?说清楚!
当着上帝的面,我也有话要说!
其实我何必问你?一切不正一清二楚地展现在我面前,
地狱不正在向我狞笑,
在我眼前爬上来的岂不正是干瘪的骷髅,
这骷髅不正盯着我,嘴里念着恐吓的咒语?
可是你听着——你用那干枯的魔掌
将火把扔进了我的胸膛,
你这家伙,没那么便宜,相信我,没那么便宜。
别以为你是在跟一个小孩做儿戏,
在往小孩的头上气势汹汹地
投扔骰子。不,你是在跟我玩弄冒失轻率的把戏,
现在,你记住,我们是游戏同伴,
你这样快就露出了真实嘴脸,快说出
你那蛇蝎心肠里的全部东西,
只要这些是猜疑和嘲弄,
我将统统扔回到你喉咙里,
你就得吞下你自己的毒汁,
而后我再跟你做游戏,
现在你就说,我要你说!
佩尔蒂尼 你要我说?你想的是浮士德和靡菲斯特斐勒司的故事,
你大概已深深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了,你瞧吧,
我表示拒绝,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
我要在你这笨蛋的眼睛里揉沙子!
卢 钦 多 还是把沙子揉到你自己的眼睛里去吧,
别把火吹得太猛,
熊熊的烈火会把你自己烧成灰烬!
佩尔蒂尼 这是耍嘴皮子,是空话,
火只会烧掉你一个人!
卢 钦 多 我自己?我自己?让它烧吧!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
但我会用年轻人有力的双臂把你抱住,
像钳子那样拼命地夹住你的胸膛,
在我们面前会裂出一道黑沉沉的深渊,
你先跌进去,而后我笑咪咪地跟着你,
还会轻声对你说:下去吧,一起来,朋友!
佩尔蒂尼 你的想象力看来真丰富,
这辈子你梦想过不少东西吧?
卢 钦 多 你说对了,我是个梦想家,是梦想家!
我从你这个无知的人身上能了解到什么?
你才初次见到我们,只是见到我们,并不了解我们,
却对我又是讽刺又是辱骂。
我还等什么?还能对你有什么指望?
再没有什么了,但是倒有件事要你办到——
你得给我赔罪,雪耻,消除流毒。
圈子是你划出来的——两个人
它装不下,你用得上跳跃的本事了,
还是让命运之神随便抽出哪一根签吧!
佩尔蒂尼 大约你从哪个古老的悲剧里
抽出了这么一个结尾来念给老师听过吧?
卢 钦 多 对,我们是在一起演悲剧。
我们现在就走,地点、方式、用枪还是用剑随你便!
佩尔蒂尼 什么时候?哪儿都可以,随便什么时候?
得了吧!
卢 钦 多 嘿!胆小鬼才鹦鹉学舌取笑我
但我要把胆小鬼这几个字刻在你脸上,
这话我要拿到大街上去大喊大叫,
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揍你一顿,
如果你敢不跟我走,还敢用陈词滥调开玩笑。
我气得心头的血都凝固了。
闲话少说,你走也罢不走也罢——
对你的判决已经宣布了,胆小鬼,无赖!
佩尔蒂尼 (冒起火来)你再说一遍,我要你再说一遍,你这小子!
卢 钦 多 如果你高兴,我可以重复一千遍,
叫你直冒肝火,
叫你的两只眼睛血流如注。
是的,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你是个无赖,胆小鬼!
佩尔蒂尼 好吧,咱们谈了,我要你注意!
有一个把我们两人连在一起的地方,
这就是地狱,不是我的而是你的地狱!(https://www.daowen.com)
卢 钦 多 干吗在这里罗嗦?咱们的纷争
可以当场解决,然后你可以逃往地狱,
告诉那里的魔鬼:是我把你打发去的!
佩尔蒂尼 我还有一句话!
卢 钦 多 没什么说的,说话有啥用?
我不听你的,你的话一文不值,
你爱怎么装模作样都可以,
反正我没有看见。去拿枪来,让枪来说话,
我把整个的心——如果它还没有碎,
都放进枪膛里……然后……
佩尔蒂尼 (打断他)
别这么气壮如牛,小子,别太孩子气!
你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作抵押?啥也没有!
你不过是一块从月亮上掉下来的石头,
有人在上面划出了一个词,
你看到了这个词,它念作“卢钦多”。
我才不敢拿我自己,拿我的荣誉、性命和一切
来跟这块空空的牌子打赌。
难道你想拿我的血来做画家的颜料,
想拿我当刷笔那样随意涂抹?
不,我们的等级地位太不相同,实在是天差地远,
我像你反对我一样反对你,
我知道我是谁,可你呢,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你连自己也不知道,你一文不值,一事无成,
你那个杂种的胸膛里从未燃起过荣誉之火,
你倒想像小偷一样拿我的荣誉来给我作担保?
你想押下你那张空头票据
来赢我的十足的赌注,我的朋友?
别这样,现在你还什么都不是,
你先得有名字、荣誉和性命,
我才肯拿我的名字、荣誉和性命跟你打赌!
卢 钦 多 好家伙!你想用这些话来摆脱困境,胆小鬼,
你那个鬼脑袋想得可真妙哇,
账算得真精,不是吗,胆小鬼?
你别打错了算盘,我要把你的如意算盘一笔勾销,
换上“胆小鬼”这个词,
我要像嘲弄一头疯狗一样嘲弄你,
我要你出丑,要你当众出丑,
然后你可以去跟女人、男人、孩子以及
每个人去讲,去说清楚:
我叫卢钦多,还是不叫卢钦多,
让人们这样叫我,也可以叫我别的,
我就这个样吧,也可以是另一个样的,
按“存在”一词的一般意义讲,
没有我也好,有我也无妨,
但你也只能是你这个样子——一个胆小鬼!
佩尔蒂尼 行了,好极啦!你看,如果我给你一个名字,
你听着,一个名字,那会怎么样?
卢 钦 多 你自己没有名字,还能给我名字?
你刚见到我,以前从未见过我,
况且眼睛见到的——只是一种骗局,
是我们摆脱不了的永久嘲弄,
我们看到了,就是这么回事!
佩尔蒂尼 好吧,可如果有人懂得的比见到的多呢?
卢 钦 多 那不会是你,
你看来看去只看见你自己,一个无赖!
佩尔蒂尼 这是实话,可我不容易受第一眼的欺骗,
你要知道,我也不是今天才初次见到你!
相信我吧,我的眼睛曾经饱览人世沧桑。
要是我们曾相识呢?又将如何呢?
卢 钦 多 我不信!
佩尔蒂尼 不是吗?有那么一个奇怪的诗人,
就像一头善于审美的、心情阴郁的瞎眼母牛,
他时时产生稀奇古怪的念头,
想把生活也编成押韵的诗篇,
万一他自己的生平也是编造的呢?
卢 钦 多 哈!这大概是偶合,你骗不了我!
佩尔蒂尼 偶合!这是哲学家在理性不管用
而又要借理性来摆脱困境时才说的话。
偶合——说得轻巧;只有两个音节,
可名字也是偶合:
任何一个没有别的名字的人都可以叫作乌兰内姆,
因此,如果我这样称呼他,也就是偶合了!
卢 钦 多 你认识他吗?天哪,请说吧,当着上帝的面!
佩尔蒂尼 你知道小孩子什么时候受夸奖?在他闷声不响的时候。
卢 钦 多 我真讨厌向你请求——伙计,
但我还是要凭着你珍惜的一切向你恳求。
佩尔蒂尼 珍惜什么?难道我在用硬币作交易?
你是了解胆小鬼的,对胆小鬼是没有什么好恳求的。
卢 钦 多 好吧,既然你想摘掉胆小鬼这顶帽子,
你就该开始动手!
佩尔蒂尼 我们决斗吧,像你现在这样,我站好了,
你对我够好的了!我要决斗了。
卢 钦 多 嘿!你别逼我去走极端,
别逼到不可收拾、一切都完蛋的地步!
佩尔蒂尼 咱们就来尝尝极端的味儿吧,
让命运之神随便抽出哪一根签来!
卢 钦 多 啊!这样看来是无法挽救了?
你的心肠如同铁石,无法打动,
你的心灵因搞惯了讥笑讽刺,已经干枯,发出臭气,
它像吞服灵药似的吞下毒汁。
你还在微笑,伙计,现在也许到了最后一刻,
到了你的最后一刻,抓紧时间吧,把它铭记在心里,
片刻之后你就要站在法官面前,
所以你最后的,最后的一桩正经事儿
就是扯断生命的罪恶的长锁链。
只要说一个字,像以太那样轻飘,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佩尔蒂尼 这是偶合,可爱的朋友!
我甚至连自己都相信偶合了,相信我!
卢 钦 多 枉费心机!一切、一切,是的,你等等,浅薄的笨蛋,
事情还没了,没了,当着上帝的面。
你那锐利的目光又把人蒙骗,
我把它唤来,站在它面前,
额对额,眼对眼地站着,
如同一个吓破了胆的孩子,
你再抓不着我了,走吧,走吧,无赖,让我走!
(急下)。
佩尔蒂尼 现在有个更大的计谋来拯救你了,孩子,
相信我,佩尔蒂尼是不会忘记的。
(喊叫)喂,喂,卢钦多,看在上帝的面上,来吧!
(卢钦多返回来。)
卢 钦 多 有什么事,怎么还不走!
佩尔蒂尼 好啦,真讲义气,
去告诉那位可尊敬的老先生,说我们吵架了。
说你曾要求我决斗,但过于客气,
你过于客气,你是虔诚的孩子!
去向他忏悔你的罪过,请求他饶恕!
向他流几滴泪,吻吻他的手,
给自己剪一根请罪的枝条!
卢 钦 多 你是在逼我?
佩尔蒂尼 就算是逼你,一切都合乎道德伦理。
一切都像孩子的启蒙课本里写的那样合乎道德伦理。
你相信上帝吗?
卢 钦 多 伙计,难道要我向你忏悔?
佩尔蒂尼 你就不要我向你忏悔吗?
那好吧,我甘心情愿,你告诉我,你相信上帝吗?
卢 钦 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佩尔蒂尼 这一套现在不时兴啦,
因此我非常想听听你的!
卢 钦 多 我不像大家信神那样信上帝,
可是我像了解自己那样了解上帝。
佩尔蒂尼 这个咱们下回兴致更高时再谈,
你怎么信上帝,对我都无所谓,
但既然你信上帝,好,那你就对着上帝向我发个誓!
卢 钦 多 什么?向你发誓?
佩尔蒂尼 你要发誓做到守口如瓶,
决不走漏半点风声!
卢 钦 多 我在上帝面前发誓!
佩尔蒂尼 你对我只怀敌意和报复之心,
要知道,我可不那么坏,我只是生性率直而已。
卢 钦 多 上帝可鉴,我决不会向你立下誓言,
说我喜欢你,像朋友那样尊重你,
我不能,也不可以向你发这个誓,
但是过去的事儿就让它永远被忘记,
就作为一场令人生厌的噩梦,
犹如一切梦幻那样转瞬即逝,
我将把它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点我可以对着神灵向你发誓。
是神灵创造了乾坤,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万物将成为永恒。
我发了誓,现在该你回报我的誓言了!
佩尔蒂尼 咱们走——我带你到幽静的地方去,
让你看各种风景,让你看巉岩间的深渊,
那里有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湖泊,
那里有静静的微波在山岩环抱中轻轻地荡漾,
那里的岁月在无声地流逝——
当暴风雨停息,那时就——
卢 钦 多 什么?石头、港湾、蛆虫、淤泥?
到处都有耸立的峭壁、巉岩,
到处都有泉水淙淙流去,
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多点少点跟我有什么关系?
各处确有神秘的地方,
使我们心醉神迷,流连忘返,
你看,它多诱人,激起了我胸中的波涛,
甚至会崩裂我的胸膛,——这算得了什么?是胡闹!
快领我到你想去的地方去,快去目的地。
别迟疑,别顾虑,走吧!
佩尔蒂尼 先要等迅雷停息,
让闪电荡涤心胸,
所以我先带你到一个地方,
我担心你一到那里就不肯离去。
卢 钦 多 随便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寸步不离,
只要此路通向目的地,你在前引路吧!
佩尔蒂尼 真是多疑!
(两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