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自己和家庭
1(1) 这是我的一些零散思考和想法,没有用到我的著述中去。
2(2) 一些尚未深入思索的想法,记下来等以后有机会时再做思考。
3(3) 我对记在这里的所有想法都不负责任,之所以记在这里,大部分是由于我没有时间深入思考,等到需要使用时,我将会思考。
5(69) 孩子[1],你真幸运,既不必为自己的出身羞愧,也无须趾高气扬。
我的财产和我的出身相得益彰。这两者如果匹配不当,我会感到恼火的。
你将成为穿袍贵族或佩剑贵族。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做出选择的应该是你自己。若是当穿袍贵族,你会拥有更多的独立和自由,若是当佩剑贵族,你将会有更加广阔的前程。
你可以指望登上高位,因为每个公民都可以指望为国家做出最大的贡献。何况,雄心壮志只要方向正确,便是一种有益于社会的情感。与此同理,政治世界之所以能够维持,是因为人人内心都有一种愿望和不安,希望离开自己所处的位置。我们心灵中的这些特征,是最伟大的创造者铭刻在我们心中的,想依仗严峻的道德让这些特征泯灭,那是徒劳。道德作用于人心,调节人的种种感情,而不是摧毁这些感情。
135(10) 倘若我知道某件事有利于法国,但有害于另一个国家,我不会建议我的国君去做这件事,因为我首先是人,然后才是法国人,我必然是人,但我不必然是法国人。
213(4) 一位熟人说过:
“我要做一件傻事:让人给我画一幅肖像。”
我几乎从无忧愁,更无烦恼。
我对自己相当了解。
幸运的是我这部机器相当结实,各种各样的东西激烈地敲击我,我感受到的是快乐,若要让我痛苦,敲击的力度还须增强。
我的雄心壮志是要在一生中做点事,而不是在大自然为我安排的岗位上感受厌烦。
当我享受某种快乐时,总会受到感动,可是在寻找这种快乐时,我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这让我自己始终感到惊奇。
年轻时候我很幸运,与一些女子过从甚密,我相信她们是爱我的。当我发现并非如此时,我当机立断,立即不再与她们交往。
对付索然无味的生活,学习和研究是我的一剂良药。任何烦恼忧愁,没有什么是一小时的阅读不能驱散的。
我一生中所遇见的人见人恨的人,无一不是生活在一群坏人中间。
清晨醒来我窃窃自喜,看到光明时满心喜悦,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我都高高兴兴。
我整夜不会醒,晚间上床时总是迟钝麻木,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无论与笨蛋在一起或是与聪明人在一起,我高兴的程度几乎没有差别。很少有讨嫌得出奇的人不曾让我开心,而最让人开心的则是那些滑稽可笑的人。
见到大多数大人物,起初我总是像孩子见大人一样害怕,可是一旦熟悉之后,几乎没有中间过渡环节,我就从害怕直接跳到鄙视。
我喜欢对女人说些无关紧要的恭维话,给她们做些不费多大力气的事。
我与生俱来热爱善良和祖国的荣耀,而对所谓的光荣却不甚热爱。每当有人为公众福祉做出某种安排时,我总是不露声色地高兴。
当我在外国游历时,我就觉得那里就是我自己的国家,我与这些国家同甘共苦,祈愿它们发达富强。
我常常在那些被视为极其平庸的人身上发现才智。
有人说我时常心不在焉,忘性特大,我一点也不生气,唯其如此,我才借助疏忽大意躲过了许多尴尬。
在闲聊中或是在餐桌上,总有人竭力争着崭露头角,对此我格外高兴,这类人总是把自己的软肋呈现在众人面前,而其他人则都躲在盾牌下面。
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说书人在那里讲着一个又长又臭的故事,我一见就乐不可支,还有什么更加开心的事。我常常不是听他讲的故事,而是看他讲故事的那副模样。
对于大多人而言,我宁可认同他们,而不愿意倾听他们。
任何才华横溢的人要与我连续交往两天,我都不能忍受。
我爱我的家庭,在有益于家庭的大事上从不懈怠,但是,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撒手不管。
尽管我的姓氏谈不上好,也不算坏,满打满算也是只有三百五十年历史的贵族,可是,我非常珍视这个姓氏,我很可能就是接班人。
我若信任一个人,就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不过,值得我信任的人很少。
对于我的庭长职务,我向来秉公办事,我对各种问题本身相当熟悉,但对于司法程序不甚了了。然而,我全力以赴。让我最反感的,是那些笨蛋居然具有我所欠缺的这种才干。
我这部机器使我每当面对比较复杂的问题时,都要认真思考,否则,我就会思想混乱。如果我觉得别人认为我说得有理,我就会觉得我所面对的问题仿佛已经烟消云散。许许多多迹象同时呈现,其结果等于任何一个迹象也没有呈现。
在推理性的谈话中,各种话题被切割得零零碎碎,我总是能从中轻松地抽身。
看到别人流泪而不动情,我从来不曾有过。
我很容易原谅他人,因为我不会记恨。我觉得仇恨是一种痛苦。每当有人愿意与我捐弃前嫌时,我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受到了奉承。我不再把此前视为敌手的人当作对头,而是觉得他给了我一个相当不错的评价。
在我的土地上与我的附庸们在一起,我从不允许有人说别人坏话。如果有人对我说:“你不知道有人怎么说你呢!”我马上回答:“我不想知道。”向我打小报告的人如果说的是假话,我不会冒着风险相信他;如果他说的是真话,我犯不着与一个无赖过不去。
三十五岁时,我还在谈情说爱。
就跟我不可能在天上飞翔一样,我不可能为了获得某种好处而去登门献媚。
当我身处上流社会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好像不能抽身独处似的。可是,当我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时,我就不会再想到上流社会。
我相信,我是唯一一个写了书,却担心被人视为有才华的人。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大喜欢显摆自己,不过,我倒是确实有一种才华,那就是用与我在一起的人的语言说话。
我不太走运,我最希望心怀善意的那些人往往让我厌恶。至于我的朋友,除了一位以外,我始终保持着与他们的友谊。
我始终遵守一条原则,自己能做的事,决不让别人去做。这就使我能用我自己能够掌控的手段积累财富,那就是适度和节俭,而不是借助卑劣和不公正的歪门邪道。
我与子女在一起生活,犹如与朋友在一起一样。
有人希望我在众人面前的谈吐光彩四溢,可是我从不如此行事。与其有一群笨蛋吹捧我,宁可只有一个聪明人支持我。
我最看不起的是耍弄小聪明的所谓才子,以及不正派的大人物。
我从来不曾试图写一首打油诗去戏弄某人。
我从不胡乱花钱,但我并不吝啬。不费力气就能挣钱的门道,我一概不懂。
我觉得自己并未让我的财富日渐增长,我为改善自己的土地付出甚多。可是我觉得,之所以能够如此,与其说是我想发财,不如说是一种精明的想法使然。
我始终鄙视不被我看好的人,这一点让我受害不浅。
217(45) 戏剧。观看了名为《伊索在宫廷》[2]这出戏后,我强烈地希望做一个更加忠厚老实的人,此前我从未有过任何更加强烈的愿望。有一位古人曾说,他从剧情中走出来时,比进入剧情时品德更为高尚,我与他大为不同。
因为这是两回事。
339(51) 我说过,我想去看看匈牙利,因为过去所有的欧洲国家都像现在的匈牙利,我想了解我们先辈们的民情风俗。
378(23) 要是有一种异教,只要求在泥塑木雕面前下跪即可,那我一定照办不误。
444(64) 我写给一个年轻人:“你即将进入上流社会,而我即将退出。你将得到的是希望,而我得到的则是遗憾。”
475(21) 我不支持他人的意见,但欧几里得的著作除外。
595(12) 我说过:“我喜欢纯朴,尽量少接受别人的帮助,尽最大可能帮助别人。”
632(53) 我在罗马对红衣主教阿尔贝罗尼[3]说:“你就用两个词治理西班牙:行、不行。”这两个词一旦从他口里说出,就不可更改,而且必须立即执行。
647(16) 羡慕。只要一遇到羡慕,我就设法让羡慕彻底绝望。在满怀羡慕的人面前,我总是夸耀让他羞愧的那些人。……看到别人过得好就垂头丧气,被他们的财富压得抬不起头来,这是多么卑劣啊!
656(59) 在英国时,我见到一条狗在玩纸牌,它能把散在地上写有字母的纸牌叼起来,拼成向它提问的人的名字,回答此人的问题。我发现了其中的奥秘,禁不住有点生气,深感人太喜欢不可思议的奇事了。耍狗的人把写有字母的纸牌撒在地上,嘴里一刻不停地说话,每当狗鼻子碰到所需要的字母时,他立即停止说话。
660(13) 我不喜欢声名显赫。别人以前不知道你有什么建树,如今他们死死盯着你,准确地计算着别人为你做了什么。
662(58) 英国王后对我说,法律对英国的王权设置了界限,她为此而感谢上帝。我对她说道:“王后陛下,您说的这件事确实太好了,大凡善良的人谁也不会不伸手相助,让所有国王的想法都与您一样。”
741(11) 如果我知道某件事对我有利,但对我家庭有害,我连想都不想。如果我知道某件事对我的家庭有利,但对我的国家有害,我设法把它置之脑后。如果我知道某件事对我的国家有利,但对欧洲有害,或者对欧洲有利,但对人类有害,我把它视为罪行。
749(14) 我这一辈子干了不少蠢事,但没有干过一件坏事。
762(57) 致英国王后[4]。您的伟大精神在欧洲任人皆知,以至于似乎不允许有人再加以颂扬。
“您超人的天才,您诱人的容貌,使您可以与全体臣民交往,而丝毫无损于您的尊贵,绝对不会因此而混淆您的身份。
您治理着众多的人民,治理着众多的王国,赋予您这个权力的上天所赐予你的家庭幸福,你的任何一个臣民都可望而不可即。”
763(56) 致国王[5]。大多数使臣来到此地,都带着隐匿的意图和秘密的谈判。而我,我可以向陛下披露我的全部意向,我来到贵国只是为了培植友谊。
804(15) 对于长处明显的人,我不会去找他的缺点;对于平庸但有某些优点的人,我总是把他长处和短处分清楚。
879(38) D***出于某种意图,告诉我将会得到一笔年金。我对他说,我没做任何下三流的事,用不着用恩赐来安慰我。
973(5) 我一贯不愿意依仗宫廷发财致富,我只想好好经营我的土地,直接从上帝手中接受财富。
997(52) 我在佛罗伦萨时,发现这个国家的习俗非常简朴,参议员白天戴草帽,晚上提灯笼。我非常兴奋,就学着他们那样做。我暗暗对自己说:“我是柯斯莫[6]。”确实如此,你在佛罗伦萨受一个像小市民的大老爷统治,同时也受一群像大老爷的小市民统治。
998(33) 我讨厌凡尔赛,因为那里所有的人都显得小;我爱巴黎,因为那里所有的人都显得大。
1001(46) 某日在尚蒂伊,我出于礼貌说我在守斋,因为在座的公爵[7]非常虔诚。
1003(6) 我始终有些胆怯,因而在回答问题时时常显得手足无措。但是,我与傻子在一起时,从来不像与有才智的人在一起时那么尴尬。之所以尴尬,其实是自己的一种感觉,因为我觉得他们比我强。
我的精神有时就像做了一番努力似的,很轻易就从中解脱了。我旅行抵达维也纳。在拉森堡猎场里皇帝[8]的餐厅中,钦斯基伯爵对我说:“先生,你来自法国,对凡尔赛宫相当熟悉,见到我们的皇宫如此简陋,肯定非常吃惊。”我答道:“见到臣民比一国之君住得更好,我并不觉得不妥。”确实如此,维也纳的宫殿和拉森堡猎场都破破烂烂,大老爷们的府邸却都很漂亮。在皮埃蒙特,萨瓦公爵问我:“先生,你是不是孟德斯鸠教士[9]的亲属?我母后执政时,他与埃斯特拉德[10]教士一起到这里来过。”我回答道:“陛下,您就像恺撒,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人的姓名。”英国王后与我一起散步时说:“我要感谢上帝,他让历代英国国王只做好事,从来不做坏事。”我对她说道:“夫人,人人都会伸手相助,使所有国王都像你一样想。”不久之后,我去里奇蒙公爵[11]家赴晚宴。担任过宫内侍从的勒博纳[12]是一位自命不凡的人,他虽然从法国派驻荷兰,却认为英国不比法国的吉耶纳地区大。英国人听了大为恼火。我顾不得他是位外派使节,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反对他的说法。当晚,王后对我说:“我知道,你与我们一起捍卫英国,反对勒博纳先生。”我答道:“我从来不认为您的国家不是一个大国。”
1005(7) 我向来不喜欢用来捉弄别人的戏谑。
我对有才智的人向来比较随和,几乎所有有才智的人都是我的朋友,而几乎所有有心计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胆怯害了我一辈子。胆怯对我的损害极大,似乎连我的器官也受到了影响,舌头僵硬,思路不清,表达不顺。我在愚人面前的沮丧,比在智者面前更甚,因为我希望愚人能理解我,从而能够获得一些自信。
1009(17) 我说过:“几乎所有才智都是我的朋友,几乎所有心计都是我的敌人。”
1019(8) 我不记得曾经无缘无故花过钱,也不曾仅仅因为有利可图而去拜访某人。在我所从事的活动中,我与众人一样小心谨慎,宁可把事情办糟,也不愿意失去做事的机会。
1130(19) 我宁可被自己的心灵折磨,绝对不愿意被自己的精神折磨。
1133(36) 上帝给了我福祉,我给予自己的是多余的东西。
1134(24) 这才是在原则上持中庸态度!我在法国被认为宗教感情不足,可是在英国,我却被认为宗教感情太浓。
1138(55) 我在罗马说过:“我既不会买春,也不会买拉斐尔的画。”
1182(37) 我若是生在英国,大概会由于没有发财而无法原谅自己。但是在法国,我对自己没有发财毫不在意。
1236(68) 我要动手干一件蠢事:编写家谱。
我的生平——写给孙子
尽管以家谱作为开端很是笨拙,可是,让你了解你的祖先毕竟是有益的。我并不能告诉你许多,因为我家的尊号在动乱中已被剥夺,此事记录在一份诉讼文档中,也见于某年的一则消息。
我发现,在1500年……73,我觉得,我们的先祖皮埃尔·德·色贡达完成了土地交换。
让·德·色贡达是……领主,他作为皮埃尔·德·色贡达的儿子和继承人,当着阿让地方法官的面拿到了特许状。杜先生在他的传记中提到的就是这让·德·色贡达,在阿让受到了……接待。他写道:“这位乡绅……”。让·德·色贡达所拥有的土地中,有一处叫作罗克,我的家族中有好几个人都以此为名。杜先生有时候称让·德·色贡达为鲁皮乌斯。
让·德·色贡达把土地和财产留给了长子。长子色贡达继承父业,并且有所拓展。我把女儿嫁给了他的一个后代。
我们的直系先祖就是这位色贡达的次子雅各布·德·色贡达[13],他曾长期在荷兰战争中服役,是沙蒂永军团的一位少校。这是一支由法国供养为荷兰作战的部队。雅各布·德·色贡达还是莱克图[14]的总督,受封为圣米歇尔骑士。他继承了我们如今所拥有的孟德斯鸠这块地方的土地,后来国王将这块土地定为男爵领地。他退役后购买了名叫卡斯特努维尔的土地,但如今已经不再属于我们家族。他娶德·瑟梵为妻,这个家族有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名叫尼古拉·德·瑟梵,卡奥尔的主教,他的名声来自他的崇高美德,更因为法国教会始终以他的遗嘱引以为荣。
雅各布·德·色贡达身后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老大叫加斯东·德·色贡达,孟德斯鸠男爵,卡斯特努维尔领主,我们就是从卡斯特维尔这块领地上来的。加斯东这个名字是奥尔良公爵给他起的,孩子受洗时他也在场。加斯东的母亲再婚,嫁给了迪贝尔内先生,迪贝尔内起先担任普罗旺斯高等法院院长,后来改任波尔多高等法院院长。加斯东·德·色贡达娶了迪贝尔内院长的女儿,她是院长的继承人。两桩婚事使得这两家亲上加亲。
院长享有崇高威望,我在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信里……
院长去世后,加斯东·德·色贡达得到了一张五万埃居的公证书。他以这张公证书为代价,从接替迪贝尔内担任波尔多高等法院院长的蓬塔克先生手中,获得了该法院的庭长一职。加斯东·德·色贡达有好几个孩子:
让·巴蒂斯特是长子和继承人,他继承了其父波尔多高等法院的庭长之职[15]。他的三个孩子成了教会人士,一位是卡杜安修道院院长,一位是菲兹修道院院长,一位是封吉莱姆修道院院长,第五个儿子是马耳他骑士,另一位就是我的父亲雅克·德·色贡达。
国王曾驾临骚乱之后的波尔多,波尔多高等法院院长颇得王后青睐。王后对于院长在骚乱期间的作为非常满意,将我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修道院,以及图卢兹大主教教区,赐予院长夫人的四个孙子。
加斯东·德·色贡达是埃斯特拉德元帅的表兄弟,元帅对他说:“你有一所非常漂亮的宅子,我原本满可以让宫廷中最尊贵的大老爷来你这里住宿。但是,我宁可推荐一位地位稍逊的人,此人现在正与马扎然红衣主教过从甚密,人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但是他的声望如此之高,必有一天会成为法国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你要设法接近他,与他建立起交情,这对你来说并不难,因为现在谁也没有想到这样做。我的祖父果然成功了,他服务专心,礼节周到,获得了柯尔贝[16]先生的欢心。他的这番作为没有白费功夫,他的儿子也因此而终生获益。
我父亲英俊潇洒,才智过人,只是没有福气。他年纪轻轻就到近卫军团当兵,这是一所培养类似当今近卫骑兵那样的军事学校……
过了一段时间,他在圣西尔韦斯特的一个连队中供职。孔蒂亲王从法国前往匈牙利。当时的一些军官都追随亲王。不知经由什么机遇父亲结识了亲王,于是也随亲王前往匈牙利,我听父亲说,土耳其人向法国国王抱怨匈牙利军队中有一些法国亲王,国王让孔蒂亲王给这些亲王写了一些措辞严厉的信,不过,这些信的结尾总是这么一句话:“诸位侄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始终爱着你们。”父亲对我说过,维也纳解围之后,索比耶斯基[17]写信给波兰王后:“你不会像鞑靼妇人对她们的丈夫那样说吧:你还算是个男人吗?什么东西也没给我带回来。”
父亲在军队中大概颇受尊敬,因为,我在维也纳遇见当年的一些军官时,他们都记得见过父亲。
我的父亲决心前往匈牙利时身无分文,但他兴致勃勃。他行前回到吉耶纳搞到了一些钱,因此他比别人晚到匈牙利。他对德意志军队在埃斯泰尔戈维的胜利做出了很大贡献,但是“所有追随亲王的军官都被免职,稍后轮到父亲时,圣西尔维斯特先生对卢弗瓦[18]先生说,已经撤了那么多军官,谁也不敢胡作非为了,何必再把一个对你有用的优秀军官撤职呢!父亲果然没有被免职”。
父亲途经乌尔姆时结识了一位军医。这位军医对他的上级十分不满,并说他认识的许多人,也许会心甘情愿地步斯特拉斯堡那些人的后尘。父亲把这些话向鲁弗瓦先生做了禀报,卢弗瓦先生对父亲说,国王从未做过在莱茵河彼岸扎根的打算。父亲对我说,他真高兴,因为他原以为会让人绞死的。
父亲回到法国后继续在军中服务,在吉耶纳与一位古老贵族家的女子结婚,她是祖上房产的继承人,还拥有一大片地产。她容貌秀丽,知书达理,富有恻隐之心。她要求我父亲脱离军队,我父亲别无选择,只能听从。我母亲富有家财,所以债务和讼案也很多。父亲终日忙着替她重整家业,刚刚忙完,母亲就去世了。
1290(18) 我敢说:“如果我能塑造自己的性格,那我就把几乎所有才智都视为我的朋友,把几乎所有心计都视为我的敌人。”
1343(29) 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我的一位朋友的坏话,我对他说:“你还是数落我吧,请放过我的朋友!”
1344(71) 我的女儿说得好:“卑劣的手段只是在第一次让人难以对付。”
1346(43) 我说过:“我肩负难以胜数的事务,但却都不是我自己的事。”(https://www.daowen.com)
1386(61) 我想在自己的地块旁边修建一块尖顶石碑:
保住了领地的边界
击败了试图扩大领地的人
这座金字塔显示了法国元老院的公正
夏尔[19]
修建了这座尖顶石碑作为纪念。
在它的另一面写上:
这块巨石将一直在此耸立
直至吉伦特[20]拒不将其海涛
交给海洋之王
把葡萄美酒交给英国人
在第三面写上:
此碑系一个热爱法律与和解的人所建。献给:
界神特米努斯[21]
法官
揭发人
证人
永远管理边界的人
守护沉睡者的人
1414(22) 我说过:“巴黎有二十个人懂这些科学,我不在其中;有两万人自以为懂这些科学,我也不在其中。”
1417(25) 我说过:“我喜欢待在那些能让我以日常的精神状态摆脱杂事的屋子里。”
1437(27) 我是一个好公民,无论出生在哪个国家,我都会是一个好公民。
我是一个好公民,因为我对自己的处境始终很满意,对我的财产始终能提供法律证明,我从不为自己的财产羞愧,也从不羡慕别人的财产。
我是一个好公民,因为我热爱我出生的那个国家的政府,我不惧怕这个政府,我期待来自政府的好处,无非就是与全体同胞分享这份无可限量的福祉,上天虽然给予我以平庸,但希望我的灵魂少一些平庸,我要为此感谢上天。
1456(28) 一件事被遗忘后,我曾写道:“我常常漫不经心,记忆只存在心里。”
1466(60) 我在游历各国之后,没有在外交界谋求一个职位,此事让我后悔不已。否则,我就会摧毁疯子柏里尔[22]的计划,从而为祖国做出一个公民所能做的最大贡献。有些傻瓜呆头呆脑,有些傻瓜乖巧伶俐,而最蠢的计划恰恰是那些乖巧伶俐的傻瓜提出来的。
1545(62) 打赢了这场与市政官员对垒的官司后,我要建一块尖顶石碑:
永远献给
界神特米努斯
正直
正义
始终清醒的人
一直在喊冤的人
证人
揭发人
在背面写上:
夏尔
保住了他领地的边界
击碎了诉讼中的种种谎言
他梳理这块石碑
颂扬法国元老院的公正
在另一面写上:
作为纪念
这块巨石将一直在此耸立
直至吉伦特拒不将其海涛
交给海洋之王
把葡萄美酒交给英国人
1620(9) 继续思考。我不能说自己的一生是不幸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有一种精神活动,使之从悲伤飞跃到另一种状态,从一种幸福状态飞跃到另一种幸福状态。
1627(20) 我说过:“我不喜欢那些看似机灵的俏皮话。”
1659(70) ……我们的命运说不上好,但是我、你和你的家人都应该爱护它,使之获得荣耀,我们要为我们的君主效力,不要向他提出任何索求。
……你不必为你的命运和出身羞愧,更不要为此而洋洋得意。
……无须抚慰自己的命运,也不要拿命运去冒险。
……道德崇高和心灵纯洁的人永远是伟大的。
我似乎第一次谈到这些事情……
我从未指望你获得更体面的位子,从未指望你做更大的官。孩子,只要拥有崇高的道德和纯洁的心灵,那就永远是一个伟大的人。
1686(39) 我永远不会比现在更富有。但是,对于那些生意人:
我从不嫉妒,反而有些钦佩。[23]
1963(63) 我与巴思爵士同在艾吉永夫人府上,我说,当我与国王高谈阔论时,我总是有点手足无措,艾吉永夫人说:“我们这位爵士经常在英国国会里高谈阔论,从来不会手足无措。”我说,他发言反对国王比与国王对话更轻松。
1973(35) 有人的保健方法是服泻药、放血。我的保健方法是吃多了之后饿一顿,熬夜之后好好睡一觉。无论是悲是喜,无论因为工作或闲暇,都不烦恼。
1981(40) 我不善于赌博,一个滑稽可笑的人赢了我很多钱。我不跟他玩了。我希望像那些人一样,能与滑稽可笑的人赌,却永远不输钱。
2085(30) 某人责怪我变了,我对他说:“你如果觉得有变化,那对我来说就是一场革命。”
2097(31) 哪位君王若是傻得可以,竟然让我做他的宠臣,那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2123(49) 在维也纳,我发现大臣们都和蔼可亲,我对他们说:“你们早上是大臣,晚上是老百姓。”
2134(47) 我到达维也纳时,钦斯基伯爵对我说:“你会发现皇宫一点气派都没有。”我答道:“先生,大家都愿意看到,君主的宫殿一点气派都没有,而他的臣民却住着漂亮房舍。”
2135(48) 欧仁亲王对我说:“我从来不听那些制订财政计划的人说些什么,因为,对鞋子征税与对假发征税没有任何区别。”
他说的很对。需要进行改革的原因,正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改革。
2136(50) 希腊人说:“在斯巴达最好。”我说:“在维也纳变老最好。”维也纳的女子年届六十还有情人,丑陋的女人在维也纳也不乏情人。总之,但凡在维也纳的人,只会死,但永远不会老。
2140(32) 与我一起坐在四轮马车里的,宁可是一个c,而不是le c de Ch[24]。因为,我宁愿让人说我有劣迹,也不愿让人说我趣味低下。
2142(65) 我在拉布莱德[25]建房,工程在进展,我却在后退。
2153(54) 在罗马克莱芒丹学院听了一场糟糕透顶的歌剧,连平庸和不好都谈不上。若要让孩子们讨厌歌剧,让他们看这一出就足够了。
2169(34) 我之所以喜欢住在拉布莱德,是因为在那里,我觉得自己的钱财就在脚下。在巴黎,我觉得自己的钱财挂在肩上。在巴黎,我说:“只能花这么多。”在自己的乡间,我说:“要把这些全花光。”
2170(72) 致孙子[26]。我曾想赠送你一些道德箴言。可是,如果美德不在你心中,那么你在书中也是找不到的。
财富、官职、才华、知识、怜悯、愉悦和开阔的视野,这一切你即使都拥有,但是如果没有高尚的情操,你永远只是一个平庸的人。
要记住,没有什么比自命不凡离低俗更近,没有什么比谦逊离高尚的情操更近。
幸运只是一种状态,而不是财富。幸运会把我们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使我们更加小心谨慎。幸运使我们有更多的见证人,因而也就有了更多的评判员,迫使我们对运气好坏做出一个交代。我们身处一所四门洞开的房子里,就像是在一所水晶宫里,我们胆战心惊,因为水晶很容易破碎,我们浑身不舒服,因为水晶宫是透明的,外人一览无余。
倘若有那么一天,大自然和你的地位允许你有所企盼,你一定要加上一条:适可而止,否则你永远不会幸福。尤其当你所企盼的是能够增值的东西,比如金钱,你的企盼何处是终点?
一定要问问自己,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用。执政官保卢斯把自己出卖给恺撒,恺撒丢失了罗马之后,保卢斯拿这笔钱修建了罗马大教堂。
你在读历史书时要仔细看看,那些大人物为了出人头地、名扬四海而付出的所有努力。看看他们的目标实现了多少,算一算他们的付出与结果。你会看到,这笔账是不公正的,因为壮丽的历史画卷,都属于那些获得辉煌业绩的伟人,再看看他们在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和安宁中,究竟得到了什么。
2208(26) 我若是有幸当上教皇,我就让所有仪轨大师去遛弯;我不想成为一个神,宁可做一个人。
2228(41) 我说过,我虽然不是大领主,但还不至于家无寸土,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2229(42) 我不会向我的祖国伸手要钱财,要名誉,要地位,我在这里呼吸的空气,已经让我深感得到了回报,我唯一想要的就是这里没有腐败。
2230(66) 我写道:“我到林子里去寻找安宁,去寻找温馨与平静的生活。可是,我的心对我说:“你在巴黎,你在吕内维尔。我的林子就什么也不再对我说了。”
2240(44) 我说过:“我不愿意放下手中的事,去做自己找来的事。”
2242(67) 我要做的事只剩下两件了:一是学会生病,二是学会死。
[1]孟德斯鸠唯一的儿子让-巴蒂斯特·德·色贡达(Jean-Baptiste de Seconda,1716—1795)。——译者
[2]博索(Edme Baursault,1638—1701)的作品,1701年在巴黎首演。——译者
[3]阿尔贝罗尼(Alberoni,1664—1752),意大利教会人士,曾任西班牙首相。——译者
[4]此处指卡罗琳王后(Caroline,1687—1737),乔治二世之妻。——译者
[5]此处指英国国王乔治二世(George Ⅱ,1683—1760)。——译者
[6]柯斯莫(Cosme Ⅲ,1670—1723),托斯卡纳大公。——译者
[7]此处指路易十五的首席大臣波旁公爵(Philippe d'Orléans,1674—1723)。——译者
[8]查理六世(Charles Ⅵ,1685—1740,1711—1740在位)。——译者
[9]孟德斯鸠的叔父约瑟夫·德·色贡达(Joseph de Seconda)。——译者
[10]埃斯特拉德(Jean-François d'Estrades),1675年任法国驻威尼斯大使。——译者
[11]里奇蒙公爵是爵位,其姓名为查理·勒努(Charles Lenoux,1701—1750)。——译者
[12]勒博纳(Lebaune,1728—1730),曾任法国驻荷兰公使。——译者
[13]雅各布·德·色贡达或是他的某一位兄弟曾是纳瓦尔国王的内廷侍从。这个职位并未给他带来多大荣耀,因为此前担任此职的是罗西尼先生。——孟注。
[14]莱克图(Lectoure),法国西南部阿基坦地区的一个小城。——译者
[15]孟德斯鸠的庭长之职就是从他手中接过来的。——译者
[16]柯尔贝(Colbert,1619—1683),时任国务参事,是首相马扎然的亲信。——译者
[17]索比耶斯基(Jean Ⅲ Sobieski,1624—1696),波兰国王(1674—1696在位)。——译者
[18]卢弗瓦(Louvois,1639—1691),时任负责军事的国务大臣。——译者
[19]夏尔(Charles),即Charles de Secondat,孟德斯鸠本人的名字。——译者
[20]吉伦特(Gironde),波尔多所在的法国西南部地区。——译者
[21]特米努斯(Teminus),希腊神话中管理边界的神。——译者
[22]柏里尔(Belle-Isle,1684—1761),公爵,元帅,曾试图瓦解奥地利王族。——译者
[23]维吉尔:《牧歌》,第一首,第二节。——译者
[24]“C”可能是“交际花(Courtisane)”的第一个字母,“Le c de ch”可能是一个人的姓名。——译者
[25]拉布莱德(Château de la Brède),孟德斯鸠在波尔多乡间的家。——译者
[26]查理-路易·德·色贡达(Charles-Louis de Seconda,1749—1824)。——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