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论情趣》的资料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有关《论情趣》的资料

108(442) [我有不少想法,下面是未能写进《论情趣》中去的一些想法]。在最早的年月里,我们生活在乡间,因而得以享受常见于寓言中的那股清新的空气。那些喜气洋洋的描述,那些天真无邪的奇遇,那些妩媚优雅的女神,这种与如今的状况差异甚大,以致难以追寻的情景,这种虽然远不可及,却并非虚假的情景,这种将激情与安宁糅在一起的情景,全都是唯有乡间生活才能呈现的。我们的想象向狄安娜、潘、阿波罗、仙女、树林微笑。如果初民如同我们一样生活在城市里,诗人们为我们描写的,只能是我们带着忧郁天天见到的那些东西,或者是我们感到厌恶的那些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折磨人的悭吝、野心和情欲的气味,一切全是令社会疲惫的细碎。

描写乡间生活的诗人讲述了黄金时代,也就是比现在更加幸福、更加安宁的时代,并为失去了这个时代而深表遗憾。

109(443) 为了使法律或宗教受人尊敬,从来没有一个立法者不求助于神秘。埃及人是所有神圣性的创造者,他们以极大的精力掩盖自己的信仰。

希腊人被禁止暴露祭拜谷神色列斯(Ceres)的仪礼,罗马人把揭示这位希腊神祇和埃及诸神的秘密视为无法辩解的亵渎神圣行为。

另外一种神秘是隐匿人们所崇拜的神的名字。犹太人不准呼叫上帝的名字,违者处以死刑。罗马人禁止呼叫所在城市的神的名字,甚至连城市的真名也不许呼叫,否则也处以死刑。

可是,两个国家的同一禁令却基于不同的原因,犹太人是出于宗教方面的恐惧,而罗马人则是基于政治方面的恐惧。

犹太人把名字视为事物最重要的表征。上帝始终依照每个民族的想法行事,特别关心逐一为他所创造的事物命名,每当族长们的状况和财富有了变动,上帝总是及时地为他们更改名字。

可是,罗马人担心的是,倘若他们所在城市诸神的名字让外邦人知道了,外邦人可能就会呼叫诸神的名字,因而使罗马人不能再得到诸神的救援,甚至连诸神是否继续属于他们的城市都是问题。

另一种宗教神秘是赋予某些地方以神圣性,不准不信教的人进入。

基督教徒也有自己的神秘,但并非如古人那样禁止进入某些非公开的仪礼场所,而是必须盲目听从某些神启真理。

这样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古人隐匿自己的信仰,基督徒则隐匿他们的教义,这两种做法何者为甚?

总而言之,所有宗教都有各自的神秘,若非如此,或许什么宗教都不会有了。

110(444) 我承认,我钟情于古人。古代让我极度兴奋,我总想重复普林尼[1]说过的那句话:“你去的是雅典,请敬重雅典人的诸神。”

111(445) 我乐于观察古代派与现代派之争,因此我得以看到,古代派和现代派都有佳作。

112(446) 在犹太人的体系中有许多向往崇高的禀赋,因为他们习惯于把自己的所有思想和所有行动,都归诸众神的特殊启示,这就给了他们一个很大的动因。但是,尽管作为一个有肉体的存在物,上帝既在犹太人的体系中行动,也在异教徒的体系中行动,然而,他似乎仅仅被某些激情所打动,这就不仅失去了优雅,也失去了崇高的多样性。此外,若是只有一种动因,那就不可能有多样性,单一的动因能给予想象力的,是一个巨大的空虚,而不是难以计数的异教徒的神祇所组成的充盈。

基督教体系(这个术语很不确切,但我还是得使用)既然给了我们更为健全的关于神的观念,因而似乎就是给了我们一个更大的动因。可是,由于这个动因既不允许也不体验任何激情,崇高必然坠落。何况,神秘通常都是崇高的,因为论述精神的著作所涉及的是想象和感官。

然而,在我们之中最终失去崇高,并且妨碍我们打动他人或被他人打动的,是那种只讲普遍规律的新哲学,这种新哲学从我们的精神中抽走了所有关于神祇的特殊思想。这种新哲学把一切都归结为运动的交流,只谈论纯粹悟性、清晰的思想、理性、原理和后果。这种新哲学把自己降到那个性别,而那个性别似乎只是为了想象而生的,因而降低了人们对诗歌的天然情趣。倘若有某个民族迷恋斯宾诺莎的体系,那就更加糟糕了,因为,除了在动因中没有任何崇高之外,在行动中也不会有任何崇高。

113(447) 诗人们不曾见识过的那种可怕的疾病袭击了人类,而且殃及生命和欢乐的源头。我们看见一些西班牙大家族数百年中都未曾遭殃,这次却未能幸免。这种后果远比战争严重的灾害,应该归咎于一种病,这种病因太常见而不再是羞耻,余下的便是致命。

快乐与健康似乎变得互不相容,被古代诗人一再吟唱的爱情的痛苦,不再是情妇的严厉或是变心。随着时光流逝,新的危险出现了,如今的阿波罗与其说是诗神,莫如说是医神。

114(448) 荷马是为了做诗人才在此前当神学家。

115(449) 在本世纪的神圣著作《忒勒马科斯历险记》[2]中,荷马好像感到很轻松,此书无可辩驳地证明荷马是一位杰出的古代诗人。

有人把荷马视为一切科学之父,我不这么看。这种说法对于任何一位作者来说都是可笑的,而对一位诗人来说则是荒谬的。

116(450) 拉默特[3]先生很迷人,他以巨大的魅力引诱我们。但是,不要相信他所使用的艺术手法。他把本世纪为大众所熟知的那几位神圣的才子和幸运的天才带到争论之中,可是,后人对这些人却有更好的了解。

达西耶[4]夫人则恰恰相反,她在荷马的缺点之上,添加了她自己才智方面和研究方面的缺陷,乃至她作为女性的缺陷,犹如那些迷信的女教士羞辱她们所尊敬的上帝,通过竭力强调信仰而降低宗教的地位。

我并不想说,达西耶夫人不配享有她在文人里所拥有的地位,尽管命运让她降生人间似乎是为现代派造福,而不是为古代派增光。人人都深深感受到她的翻译技巧和火一般的热情。然而,她的生命结束在一个以思想正确为最高成就的时代,这个时代赞赏《伊利亚特》非常出色的翻译,却同时也因对《伊利亚特》的拙劣论证而令人吃惊。

所以,可以用皮洛士[5]和罗马人的战争来论说这场论战[6]:伊庇鲁斯人没有战胜罗马人,但是伊庇鲁斯国王打败了罗马执政官。

117(451) 我承认,古代派的作品最令我入迷的是既宏伟又简朴,而不是如现代派那样,几乎总是有了宏伟就丢了简朴,有了简朴就丢了宏伟。在我看来,在古代派那里见到的是广袤的乡间及其简朴,而在现代派那里见到的则是富人的花园、小树林和花坛。

请看看大多数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的著作。他们若是体现宏伟,那就不是如实描绘大自然,而是竭力加以夸张;若是体现简朴,那就不是让简朴自身呈现在人们眼前,而是千方百计地搜寻。他们缺乏才气,因为他们没有天赋。

118(452) 在我看来,在各类诗歌中,现代派能与古代派匹敌的,只有戏剧性诗歌,我能猜到原因,那就是异教徒体系在其中的成分非常少。这种著作就其性质而言就是运动,所有一切可以说都跟点燃的火一样,既没有故事,也没有需要外力支援的历史。所有一切都是行动,什么都能听到,却什么也看不到。如果让诸神出现,可能会令人难以接受,而且也显得太不可信。与其说这是人的行动,莫如说这是人心的一场表演,所以不需要神奇的成分。

但我还是不认为异教徒体系对此并未发生多大影响。因为,几乎所有主要和次要的思想都来源于此,《庞贝之死》[7]的起始部分可资证明,在这里既无诸神,也无仙女:

我们刚刚知道,命运之神宣告

他关于亲家和女婿的决定。

当惊讶的诸神好像要分享时,

法萨罗[8]决定了他们所未敢判定的事。

科奈利[9]在此处说,等等。

119(453) 现代派是某种景象的创造者。创造这种景象仅仅只是为了愉悦感官,诱惑想象,所以,它需要被悲剧所排斥的那种外来推动力。在这种用来赞赏而不是审视的景象中,巧妙地使用了古代和现代寓言,理性尽管对之表示愤怒,却无可奈何,那些写简朴悲剧失败的人,在他们的悲剧中,没有任何东西能打动人心,这些人却都在这种新的景象中大获成功,这种景象中的一切似乎都为他们所用,精神在其中所赢得的成功便是如此。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最精致、最微妙的东西,心灵所拥有的最温柔的东西,可以在基诺[10]、丰特奈尔[11]、拉默特、丹榭[12]、鲁瓦[13]等人的作品中找到。

120(454) 五六个世纪以来的诗歌可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尽管所有一切本应给我们留下优秀的作品。诗人多得难以计数,贵族也附庸风雅,把做诗人当作职业。凭借在贵妇和王公面前作诗就能飞黄腾达。欧洲不乏才俊,况且还有激励和竞争。然而,我们读到的诗作却都乏善可陈,作者们的思想全都来自《圣经》。[好几位修道士仅仅凭借阅读《圣经》,就让人写了不少拙劣的世俗诗歌。所有的词源都来自希伯来语,所有故事都从《圣经》中撷取。]可是,当我们开始阅读古人著作,尽管早在一个世纪之前就应该评论和翻译,我们依然能够发现许多作者,(令我为古代派感到光荣的是)他们完全可以与现代派一比高下。(https://www.daowen.com)

121(455) 不能在细节上苛求古代作家,他们在这方面已经难以支撑了。尤其是诗人,他们所描述的民风习俗的优美,即令是最精致的部分,大多数也离不开如今已被遗忘的古代的具体情景,或是已不能触动今人。古代的诗人如同古代的宫殿一样,大理石虽然已经散落在荒草丛中,然而,宫殿整体的宏伟和壮丽却并未被掩埋。

122(456) 我们责怪古人总是突出宣扬英雄们强健的体魄。在我们当中产生的新的战斗方式,强健的体魄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威力,可是,在我们为赢得赞赏而书写的作品中,英雄们依旧挥刀砍杀遇到的一切,把阻挡他们的所有东西通通打翻在地。有时是巨人,有时是狮子,有时是瀑布。为了显示神奇,我们总想强调体魄的作用,其实,我们的习俗早已把依仗体魄视为可怜的行为了,尽管大自然依然并非如此。

123(457) 我认为,修饰语应该大量出现在诗歌中,因为修饰语能够为事物增添色彩和形象。

《忒勒马科斯历险记》的风格十分迷人,尽管修饰语一点也不比荷马少。

124(458) 希腊人凌辱尸体,可能是在遵循自然。由于用错了某种礼貌或礼仪,而且并非出于宗教原因,有人会为敌人的死亡而哭泣,这样做能使心灵获得快乐,因为,否则就不必把敌人杀死。

125(459) 我不知道古人是否比我们聪明,但是,随着时代变迁,我们的有些著作似乎更加优秀。

126(460) 不过,要想领略荷马的优美,必须是在希腊阵营里,不能在法国军队中。

127(461) 我们可能喜欢观看一个未开化民族的风俗表演,只要能让我们从中感到所有激情,并使我们为之感动即可。[尽管斯拉夫人像我们一样,没有学会使用人类最具破坏性的手段,但这并不重要,只要他们能感动我们就行。]我们喜欢在新的背景下观看同样的激情。我们更喜欢听大臣阿戈玛[14]说他的恋爱方式,而不是法国化了的巴亚泽[15]。

128(462) 法国人慢腾腾地终于走到了《温塞斯拉斯》[16]和《熙德》[17],希腊人当年从拙劣走到优秀却是健步如飞,两者的对比让人吃惊得目瞪口呆。我觉得,是《圣经》思想把我们害了,我们在诗歌中总想表达《圣经》的思想。

129(463) 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德斯、埃斯库罗斯[18]把创造的才能发挥到极致,以至于他们留下的规则至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们所做的其实就是对大自然和人的情感有臻于完美的认识。

130(464) 对古代略有所知的人,都是在荷马过世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才逐渐发现他的不足。

131(465) [我一生钟情于古代作家的著作]。读了当今某些人对古代作家的批评后,我欣赏其中的一些,但我始终更欣赏古代作家的作品。我审视自己的情趣,是不是那种绝对不应放纵的病态情趣。但是,我越审视,越觉得有理由按照自己所感受的那样思考。

132(466) 应该读一下赫西俄德[19]的《神谱》,其中有荷马为寓言体系所添加的东西。

133(467) 诸神的奸情不能表明他们并非至善,恰恰能表明他们的强势。大家在尊敬他们的同时,也在谈论他们的奸情。[或许可以从大自然和事物中找到这种情况的原因。]

134(468) 诗人的种种修饰语是否来自异教徒的迷信?异教徒以为诸神都愿意被称作某某神,喜欢被视为某种事物的象征。诗人们于是随风而动,英雄也被视为诸神。

135(469) 谁都不愿意丢脸,但是,最害怕丢脸的是那些凭借知识、才华或是天赋争得了名声的人。因为,尽管好不容易争得了声誉,恶劣的品质却暴露无遗,被他们诱惑的公众回过头来指斥他们。他们的品质大概确实相当差,他们为公众所鄙夷一点也不冤枉,因为,公众是在与他们较量一番之后,才决定鄙夷他们的。

[1]普林尼(Pline,23—79),又称老普林尼(Pline the Elder),古罗马博物学家,著有《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译者

[2]此处指法国作家费奈隆(François Fénelon,1651—1715)的《忒勒马科斯历险记》(Les Aventures de Télémaque)。——译者

[3]拉默特(François de La Mothe le Vayer,1588—1672),法国评论家、哲学家,论文《论荷马》的作者。——译者

[4]达西埃(Anne Dacier,1645—1720),翻译家、文献学家,撰文批评《论荷马》。——译者

[5]皮洛士(Pyrrhus,前319—前272在位),希腊的伊庇鲁斯国王。——译者

[6]指古代派与现代派的论战。——译者

[7]《庞贝之死》(La Mort de Pompée),法国剧作家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1606—1684)的作品。——译者

[8]法萨罗(Pharsale),位于古希腊色萨利南部,公元前48年,恺撒与庞贝在法萨罗激战。——译者

[9]《庞贝之死》中的人物。——译者

[10]基诺(Philippe Quinault,1635—1688),法国作家,戏剧诗人。——译者

[11]丰特奈尔(Bernard de Fontenelle,1657—1757),法国作家。——译者

[12]丹榭(Antoine Danchet,1671—1748),法国剧作家。——译者

[13]鲁瓦(Pierre-Charles Roy,1683—1764),法国诗人、剧作家。——译者

[14]阿戈玛(Acomat),拉辛的悲剧《巴亚泽》中的人物。——译者

[15]巴亚泽(Bajazet),拉辛的悲剧《巴亚泽》中的主要人物。——译者

[16]《温塞斯拉斯》(《Venceslas》),法国剧作家罗特鲁(Jean Rotrou,1609—1650)的剧作。——译者

[17]《熙德》(《Le Cid》),拉辛的悲剧。——译者

[18]索福克勒斯(Sophocle),欧里庇德斯(Euripide),埃斯库罗斯(Eschyle),古希腊三大悲剧家。——译者

[19]赫西俄德(Hésiode),古希腊诗人。——译者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