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历史的零星思考
1183(539) 要说书写历史,我现在处于世界上最佳时机中。我没有任何发财的念头。我有这样一笔财产,我有这样一个出身,所以,我不必为前者脸红,也不必钦羡或嫉妒后者。我没有受雇做事,无须为自己的虚荣心美言,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必要。我曾在上流社会生活,与生活在王宫里的一些人有过交往,甚至成为朋友,我还描述过他们的生活情景。我一生中的一部分时间是在上流社会中度过的,所以知道不少趣闻轶事。我离这位君王在世的时间不算太远,所以对许多情况有所了解;不过离他在世也不算太近,所以不至于眼花缭乱。我生活在一个对英雄主义的赞美大为减色的时代,我到国外游历,收集了不少资料,写了一些游记。总之,时代促成了各种各样的回忆录走出书房,在我们大家都喜欢谈论自己的这个国家里,成群的人在写回忆录。如果不理会这些回忆录中的任何一种,或是关注所有回忆录,如果把这些回忆录与其他更加真实可靠的资料进行对比,诸如大臣们的信件,大使和将领们的指示,犹如建筑物的基石一般的重要资料,那就可以从这些回忆录中发现真相。总之,在我曾经从事的职业中,我获得了有关我国法律的知识,尤其是公法,这些残存的微弱而可怜的法律,也被专断的权力隐藏起来,可是,若想彻底消灭这些法律,除非连同专断的权力同归于尽。
在一个人人只顾嬉戏而不重视教育的时代,有些作家书写历史仅仅为了讨人喜欢。他们特意选择某一个时间点,比如某次革命,他们写历史犹如写悲剧,集中于某一次行动,用以取悦读者,因为这样就可以轻松地写出许多细节来,不必利用记忆,也不必表明是非判断。可是,这样做的结果是,形成历史的那些史实都成了倒胃口的东西,读起来费劲,也无法令人感兴趣。
1260(611) 论历史。人人都读历史书,尤其是本国的历史。这要归功于那些曾经服务于祖国者所留下的记忆,他们以此为给予品德高尚的人以应得的褒奖而做出了贡献,这些褒奖往往发挥了鼓励的作用。
他们的崇高行为在我们心中激起的赞美之情,是我们给予他们的公正,我们给予坏人的憎恶也是公正。忘掉坏人的姓名和罪恶是不对的,忘掉好人同样是不对的,坏人唯恐我们不这样做。
历史学家对世界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行为进行严格的审查,他们就像是古埃及的法官,对每一个亡人的灵魂都要进行一番拷问。
1601(583) 上古时代很有特点,那时只有王公们有点头脑,其他人连常识也没有。国王把各种本事教授给老百姓,可是,老百姓连最简单的手艺也学不会。
你可能想得起人们所说的牧人的故事。牧人独自一人在荒漠上放羊,修建羊圈,晒干青草打成捆,到了冬季喂羊,把羊毛剪下来,因为太长的毛让羊不舒服。我们所听说的老百姓就是这样,与牲畜没有多大区别,唯有王公们才拥有知识,懂道理。
伊希斯[1]教人裁缝、纺线、播种、烤面包。别的国家里也有不少出色的发明家,马其顿的一个国王发明了重量和测重的方法。远古时代的人只会吹口哨,谟涅摩叙涅[2]创造了语言之后,人才会说话。
国王们把这些发明普及之后,转而致力于更高层次的研究,他们变成了杰出的医生、出色的天文学家、灵巧的机械工匠,所有新的发现都应该归功于他们。在那个时代,只有学者才纳税。
我们不知道究竟是谁发明了指南针、火药、印刷术,这些如此有用或者说如此有害的东西,如今几乎依然全都在我们的目光注视之下。想到这些时,我不禁要问自己,对于在远古黑暗时代,付出劳累发现了这些最普通的东西的那些人,应该做何想法呢?
最普通的手艺都是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发展进步,为此做出贡献的发明家都被湮没在一大堆人名之中,我们见到的事实难道不是如此吗?
1602(584) 最早的英雄都是为民造福的好人,他们保护在外跋涉的旅人,清除大地上的恶魔,为众人行善积德,赫拉克勒斯和忒修斯便是这类英雄。
此后的英雄只是勇气过人而已,诸如阿喀琉斯、阿贾克斯、狄俄墨德斯。
再往后的英雄都是伟大的征战将领,菲利普和亚历山大便是。
还有,英雄们都是多情男子,犹如小说中情意绵绵的男主角。
如今他们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们不再受喜怒无常的命运之神的支配。国王管理一个国家犹如一个农夫侍弄他的土地,收获多多益善,若是打仗,便是出钱雇人去打,打仗的目的就是夺取土地,从而能够在征收赋税之外多一些收入。昔日被称作光荣、桂冠、胜利、花环等等,如今都变成了实打实的金钱。
1603(585) 远古的历史是众神的历史,随着时代逐渐进步,众神变成了英雄。这些英雄的子孙都是人,因为世界开始变得智性,对于身边的子孙的了解远远甚于对祖先的了解。
受困于历史和诸神世代的神话编著者们分成了两个派别。一派把神一个个分清楚,于是神的数量很大,诗人和注释家大多属于这一派。另一派比较机敏,他们着力于简化,于是减少神的数量,混淆某些神与神的区别,哲学家就属于这一派。
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只有极少数哲学家乐于承担艰难的任务,把迷信归纳为若干体系,把被诗人们搅浑的史实、画家们的奇思异想、神职人员的悭吝以及迷信人群的大量不可思议的说法,一一归类。
这还不是这场不朽进程的全部,粗俗的人对所有听到的都信以为真,有点头脑的人认为那只是与精神和物质相关的一些譬喻。
对此深感不满的那些哲学家认为,神的数量太多,有些神甚至成了某些东西的抽象名字,他们想要限制神的数量。可是,哲学家想把生命赋予整个大自然,而神学家则想神化整个大自然,你说两者的差异有多大?
1604(586) 古代作家让我们最吃惊的是,他们笔下的人和事几乎全都雷同。一个王子发明了一种技艺,另一个王子祈求到了神谕,还有一个王子千方百计去寻找被掠走的女儿、妻子或是姐妹,再有一个王子驯服了某个恶魔。在不同的名字下面,发生的奇遇都大同小异。
希腊是流传至今的许多古代故事的故乡,那里有多得数不清的小岛,最初登上岛的人并不居住在岛上。跨越大海在荒凉的岛上立足的是一些冒险家,每人都带着神谕(大概是亚洲人的做法),选择一处合适的地方。由于这些冒险家都不带家眷,所以在那个近乎无邪和道德水平低下的时代,人们就动手劫掠妇女,英雄们抢夺女人犹如当今攻城略地一样。
争抢女人的事件在希腊屡屡发生,所以在帕里斯劫走海伦之前,希腊人已经发誓,谁若胆敢劫走海伦,立即与之开战。
1605(587) 从前当个哲学家轻而易举,已知的真理少得可怜,讨论研究的都是一些空泛而笼统的问题。诸如:最高利益是什么?事物的本源是什么,是火、是水,或是数字?灵魂是否不死?宇宙的统治者是否是诸神?谁能把握满满地回答其中一个问题,谁就是哲学家,哪怕他还是嘴上无毛的年轻人。
1606(588) 世界上如今已经没有希腊人和罗马人时代的欢乐气氛了。那时温和的宗教始终与大自然和谐相处。信仰的巨大乐趣与教义的完全独立相得益彰。(https://www.daowen.com)
嬉戏、舞蹈、节庆、戏剧,所有能让人激动和兴奋的东西,都是宗教信仰的组成部分。
如果说,世俗哲学家以他们所见到的苦难,让民众感到痛苦,那么,神学家倒是给人以极大的安慰,所以,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宗教殿堂。哲学家徒劳地召唤自己的同伙,他们都一个个溜走了。于是,哲学家们便在民众的欢乐中孤寂地哭泣。
如今,一心只为来世考虑的伊斯兰教和基督教,正在扼杀今生今世。宗教正在折磨我们,到处肆虐的专制主义则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除此之外,还有我们的先辈闻所未闻的恐怖疾病,正在向全人类迎面扑来,污染了生活和欢乐的源头。
我们看到,西班牙的一些大家族在过去几百年中多次得以幸免,今次却大多没能逃脱厄运。战争未能造成如此巨大的灾害,罪魁祸首只是一种常见得不再难以启齿的病,可是后果却是致命的啊!
1607(589) 古代最让我着迷的是民俗的简朴,自然的朴实,这些东西只有古代拥有,在当今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开化民族中(至少就我所知),再也见不到了。
我愿意从人身上见到的是,未经教育而天然具备的美德,并非因懦弱和奢靡而形成的缺点。
纵然勇敢、自豪和盛怒驱走了人们心中的纯真,但我希望纯真能继续存留在人们的习俗之中。
我希望国王比其他人坚强、能干、勇敢,在战斗中比臣民英勇、在议论国事时比臣民足智多谋。除此之外,我希望国王与臣民难以区分。
可是,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己生活的那个世纪,欧洲人对于英雄时代的简朴民风感到吃惊,恰如亚洲人对欧洲人的民风感到吃惊一样。
1608(590) 在古代史中不难发现,那时的人钟情于神奇,首领们的精神具有偏爱奇异的特点,所以,他们总是在自己的行动中寻找某种永恒的东西。
尼努斯[3]建造了一座城市,为的是完成一项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的伟大工程。
埃及的国王们建造硕大无朋的金字塔时,遭遇极大困难,他们特地选择在砂质土地上建造,这样就不得不从阿拉伯半岛把巨石运过来。所以说,金字塔其实是神建造的。
塞弥拉弥斯[4]走遍整个亚洲,为的是让土壤性质不断改变,削平高山,在平地造山,把山岩凿成十七丈高,用士兵的行囊当阶梯往上攀登。
王公们就是这样执着地要创造奇迹,用途对他们来说始终是次要的。他们也修路,那是为了穿越山谷和峭壁。他们疏通河道,使之可以航行,那是为了此举可以赢得的光荣。到了亚历山大时期,此类追求奇迹的癖好似乎有所收敛,在更早时期,若是有人建议把阿索斯山[5]雕成一座人像,肯定不会不被采纳。
在艺术尚未被认知的时代,在没有情趣的人眼里,所谓美就是大或是难,凡是不容易制作的东西和需要大量人工才能制作的物件,全都被视为美。
2009(582) 此文为波尔多科学院而作。天的历史涉及整个宇宙,是各个世纪许多天文学家写成的。他们每人记下了自己的目击和计算。有些民族除了天文观察,似乎没有其他普遍爱好。
这些天文观察让我们见到的,不是想象中那些了不起的假奇迹,而是非常简单的奇迹。这些奇迹给予我们以可靠的支点,用以确定宗教的各个时代。因为,人的历史需要有发生在天上的事件来确定,否则难以固定下来。
正因为如此,神话时代不再被视为真实的历史。在这些神话和传说中,借助一些无法置信的说法,把部族领袖视为新人,在世界的古代与宗教的古代之间,建立起一种差异。天文学由此成为一种神圣的科学,只要不触犯人的最大利益,人们就把有益于人类的科学称为世俗科学。
[1]伊希斯(Isis),古埃及神话中掌管生命、魔法、婚姻和生育的女神。——译者
[2]谟涅摩叙涅(Mnemosyne),希腊神话里司记忆、语言、文字的女神。——译者
[3]尼努斯(Ninus),传说中古巴比伦城的缔造者。——译者
[4]塞弥拉弥斯(Semiramis),传说中的亚述女王。——译者
[5]阿索斯山(Mont Athos),位于希腊东北部的一座高山。——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