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形的美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星形的美国

星形的美国。纯粹流通的抒情特质。与欧洲分析性的忧郁恰成对比。来自向量的、信号的、垂直的与空间的即刻晕厥。与文化注视的狂热距离形成对照。

隐喻崩溃的快乐,而在我们那里,我们还在为其戴孝。猥亵的喜悦,显著事实的猥亵,权力的显著,仿真的权力。一切与我们失望的童贞,与我们感情的裂缝形成对照。

晕厥。汽车引起的水平的晕厥,飞机引起的海拔高度的晕厥,电视引起的电子的晕厥,沙漠引起的地质的晕厥,大都市引起的立体感觉的晕厥,权力游戏和权力博物馆引起的超政治的晕厥,美国已成为全世界的权力博物馆。

对我来说,不存在有关美国的真相。对于美国人,我仅仅要求他们是美国人。我不要求他们聪明、理智、独特。只要求他们居住在一个与我的空间没有共同特征的空间,成为对我来说最高的星点,最精美的轨道空间。为什么我要去法国,在种族性和本土化之中完成自己的去中心化呢?它们只是向心性的碎片和遗迹而已。我想远离中心,成为离心的人,但我要在某个世界中心做到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说,最新的快餐店,最平庸的郊区,最没特点的大型美国汽车,或最无意义的漫画人物游行,都比古老欧洲任何一次文化游行更处于世界的中心。唯有这个国家能够提供这种粗暴的天真:对于事物、面孔、天空和沙漠,你只要求它们保持本来的面目,见山是山(just as it is)。

美国总是给我一种真正禁欲的感觉。文化、政治以及性都完全被沙漠视角统摄,沙漠在这里构成了一种原始场景。在其跟前,一切都消失殆尽,因一种营养不良的后续影响,连身体也消失了,一切都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形式,一种接近消失的轻盈。我周围的一切都遭受着这种沙漠化。但只有这种极端的实验使人能够通过并产生出任何别的地方都无法看到的星性。

美国既不是梦也不是现实,它是一种超真实。超真实是因为这是一个乌托邦,然而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被认为是已经实现了的乌托邦。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实用的,这里的一切却又让人陷入幻想。可能美国的真相只能被一个欧洲人发现,因为只有他在这里看到了完美的拟像,对一切价值的内在性和物质转换的拟像。美国人完全体会不到仿真的意义。他们自己就是最完美的仿真形式,但是没有掌握仿真的语言,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模特。因此,他们是某个分析现代世界所有可能性变体的报告的理想材料。与原始社会在其时代所扮演的角色毫无二致。同一种神话的、分析的狂热曾驱使我们关注那些早期的社会,今天,带着同样的激情和偏见,它又驱使我们向美国的方向张望。

事实上,在这里,无法像我所希望的那样,与欧洲保持距离,无法在这里获得更为奇特的观点。转过身,欧洲只是就此消失了。因为问题不在于以一种批评的姿态去看欧洲。这在欧洲大陆内部已经做得很好了。另外,还有什么值得被批评的呢?有哪一样东西不是已经被批评了上千遍呢?需要做的,只是进入美国的虚构中,进入作为虚构的美国中。事实上,它正是以此名义来支配世界的。即使每个细节都无足轻重,美国仍旧超越了我们所有人……

美国是一幅巨大的全息图,因为整体的信息被包含在每个元素里。看一看沙漠中某个最不显眼的加油站,中西部某个小镇任意一条街道,一个停车场,一幢加州的房屋,一家汉堡王快餐店或一辆斯第贝克汽车,你就能看到整个美国,南部、北部、东部或西部都尽收眼底。说它是全息照相,是因为它有激光的相干光,简单的元素被同样的光束扫描产生了同质性。从视觉和可塑性观点来看也是如此:事物似乎是由一种更加不真实的物质组成的,它们在虚空中旋转、移动,仿佛受一种特殊灯光的影响,仿佛在穿越一层薄膜,却对此毫不知情。沙漠自然如此,但拉斯维加斯、广告也是如此,以及人们的活动、公共关系、日常生活的电子学,所有这些都因某个光的信号的可塑性和简单性而凸显出来。全息图近似幻想世界,它是一个三维的梦,我们可以像进入某个梦境一般进入其中。一切都依赖于承载着事物的光线的存在,如果它被中断,所有效果都会消散,现实也随之消散。然而,我们的确感觉到,美国是由相似元素之间稀奇古怪的转换组成的,而且一切都只系于一束光线,一束激光之上,激光在我们眼前扫描出美国的真实来。在美国,幽灵[1]不是指幻影或者幽灵的舞蹈,而是使光色散的光谱。

在圣巴巴拉(Santa Barbara)芳香四溢的山坡上,所有别墅都像殡仪馆。在栀子花和桉树之间,在丰富的植物品种和单调的人种之间,是已变成现实的乌托邦梦想的悲剧命运。在财富和解放的中心,总是能听到同样的问题:“纵欲狂欢之后你干什么?”当一切,包括性、鲜花、生和死的陈词滥调都唾手可得时,还能做什么呢?这是美国的问题,而且已通过美国,成为了全世界的问题。

任何寓所都具有某种坟墓的特征,但是在这里,伪造的宁静是彻底的。绿色植物可耻地四处蔓延,像极了死亡的纠缠,落地玻璃窗看起来已经像白雪公主的玻璃棺材,苍白矮小的花丛像得了硬化症似的延伸开来,房屋里面、下面、四周是数不胜数的科技枝桠,仿佛医院里的输液和复苏管线,电视机、立体声音响、录像机保障了与外界的交流,小汽车,或好几辆小汽车保障了与殡仪馆式的购物中心,即超级市场的连接,最后还有妻子和孩子,作为成功的光彩夺目的症状……这里的一切都证明死亡最终找到了它的理想家园。

微波炉,废物处理,地毯的性高潮式的弹性:这种柔软的、海滨浴场风格的文明形式不可遏抑地让人想起世界末日。这里所有的活动都带有一种世界末日的秘密色彩:这些对拉丁性或马克思主义偏执成狂的加州学者,这些对贞节或罪恶偏执成狂的各种教派,这些在薄雾中患了梦游症似的慢跑者,仿佛从柏拉图的洞穴中逃脱的影子,这些从精神病院逃脱的真实的低能者或先天愚钝者(把疯子释放到城市的做法在我看来似乎是世界末日一个准确无误的信号,是启示录中最后一封印的开启),这些从他们自己身体的荷尔蒙实验室中逃脱的胖子,还有这些钻井平台——“石油避难所”,后者在夜晚守望着大海,像豪华的赌场,或者外星人的太空船。

令人销魂的超真实主义

令人心醉神迷的禁欲主义

多重处理的移动摄影

交互的多维性

致幻

西部数据

健身公司

无里程限制

零频道

圣巴巴拉暧昧的酒吧。打桌球的人红色的背带。福柯、萨特和奥逊·威尔斯,三人都在吧台边,一起说着话,长相惊人地相似,信念却各不相同。“鸡尾酒风景”。暴力的味道,啤酒的怪味。“禁止拉客。”

性,海滩,和山脉。性和海滩,海滩和山脉。山脉和性。一些概念。性和概念。“只是一种生活。”

所有东西都被仿真再现。风景被摄影再现,女人被性的场景再现,思想被文字再现,恐怖主义被时尚和媒体再现,事件被电视再现。事物似乎只能通过这种奇怪的命运而存在。我们会怀疑,世界本身是否只作为广告存在,这个广告可能由另一个世界制作完成。

当唯一的美由整形美容手术创造,当唯一的都市美由绿色景观手术创造,当唯一的意见由民意调查美学手术创造……现在,随着对基因的操控,整个人类的整形手术终于来临了。

有这样一种文化,它既建立了特别的研究机构,以便身体能在此互相接触,同时也发明了平底锅,在锅里,水不会接触锅底,因为锅底的材质如此均一、干燥、人工化,以至于一滴水都不会沾在上面,正如那些在“感觉”和疗伤性的爱之中相互交缠的身体片刻也不会互相接触一样。这种行为被称之为接触面或交互作用。它已经取代了面对面的接触和行动,它也被叫做沟通。因为这其中的确有沟通:神奇之处在于,平底锅锅底在不接触水的情况下会把热量传递给水,类似一种远距离的煮沸方法,正如身体通过某种分子的毛细作用,在既不诱惑也不扰乱另一个身体的情况下,把它的流质和性欲潜能传递给后者。分离编码运行得如此好,使人们能够把水和平底锅分开,使平底锅将热量作为某种信息传递,或使某个身体将自己的欲望作为某种信息,作为某个需要解码的流质传递给别的身体。这被叫做信息,它已经渗入一切事物中,像一个患有厌恶症和偏执狂的老生常谈,它既触及了色情关系,也触及了烹调器皿。

在对无菌状态的同一种狂热中:

盖提博物馆(The Getty Museum),古老的油画看起来像新的,闪闪发光,似乎经过漂白,除去了所有铜绿和龟裂,笼罩在人工光泽中,一如围绕着它们的庞贝式赝品构成的装饰。

在费城,有一个名叫“移动”(MOVE)的激进教派,他们有一套奇怪的教规,包括同时禁止尸体解剖和垃圾清理。这个教派被美国警察一网打尽,警察枪杀了十一个人,放火烧了附近三十幢房子,这些房子有些是曾要求清除这个教派的邻居的,真是个讽刺!(https://www.daowen.com)

在这些事情上,也要保持清洁,消除垃圾和龟裂,令事物回复到原初清洁状态,进行整修工作。“令美国保持清洁”。

每个人经过时向你展露的微笑,因人性温暖而触发的下巴的友好收缩。这是交流的永恒微笑,通过这个微笑,孩子初次感受到他人的存在,或者开始绝望地思考他人的存在问题。这微笑相当于世上唯一的那个人最原初的尖叫。无论如何,在这里,人们向你微笑,尽管微笑既不是出于殷勤,也不是出于诱惑的欲望。微笑只意味着有微笑的需要。有点像柴郡猫的笑:所有情绪都已消失良久,笑容还浮现在脸上。任何时刻微笑都随传随到,但却小心翼翼避免存在,避免暴露自己。笑容背后没有隐藏的动机,却把你阻挡在距离之外。它是情绪全面低温化的一部分。事实上,死者在殡仪馆里露出的也是这种微笑,因为他始终怀有保持联系的期盼,哪怕是在彼岸世界。免疫性的微笑,广告式的微笑:“这个国家很好。我很好。我们是最好的。”这也是里根的微笑,笑容满溢整个美利坚民族的自我满足感,它正在成为唯一的统治原则。自我预言式的微笑,就像所有的广告符号:请微笑,别人将回报以微笑。微笑以展现你是透明的,是坦率的。如果你没什么可说的,就请微笑。尤其不要隐藏你无话可说的事实,也不要隐藏他人于你无足轻重的事实。让这空虚、这深刻的冷漠自发地在你的笑容中流露出来,把这空虚、这冷漠馈赠给他人,用零度的喜悦和愉快照亮你的脸,微笑,微笑……虽然没有身份特征,但美国人都有一口令人赞叹的牙齿。

而且微笑的确起了作用。里根因微笑获得的舆论支持,要远远超过任何一个肯尼迪式人物因理性或政治才智获得的舆论支持。求助于一种动物般的或婴儿般的纯粹祝颂胜算更大,所有美国人都集中在了这种牙膏效应下。从来没有什么观念或者独一无二的全国性价值能产生如此的效果。里根的可信性恰好等同于他的透明度和他的微笑的无用性。

玩滑板的人带着随身听,知识分子用他的文字处理软件工作,布朗克斯霹雳舞者在罗克西剧院(Roxy)或别处疯狂地旋转,还有慢跑者,健身者:到处都是同样的白色的孤独,到处都是同样的自恋的折射,不管这折射是对身体而言的还是对智力而言的。

无论何处,身体的海市蜃楼都显得那么非同寻常。身体是唯一获得关注的对象,但它不是作为快乐的源泉,而是在失败或不理想结果的困扰下,获得狂热关心的对象。因为失败或不理想结果是死亡符号和对死亡的预期,对于死亡,没有人能再赋予它一种意义,只能作出自己永恒的防范。在对其无用性的反常确信中,在对其无法重生的完全确信中,身体受到怜爱。然而,快感是身体重生的某种结果,我们想将其囚禁在荷尔蒙的、血管的、饮食的强迫症式平衡中,但身体因快感而超越了这种平衡,超越了形式和卫生的驱魔仪式。因此,必须让身体忘记快感——快感是一种现时恩惠,令身体有可能变成其他外在形式——,必须让其致力于保存某种乌托邦式的然而无论如何已经遗失了的青春。因为质疑自身存在的身体已经死了一半,而它当前半瑜珈、半入迷的崇拜状态仿佛是死气沉沉的专注。身体活着时受到的照料,预示着它将来在殡仪馆中的妆容,它会有与死亡“连通”的微笑。

因为一切均在于这个“连通”行为中。重点既不是成为也不是拥有一个身体,而是与自己的身体相连通。与性器连通,与自己的欲望连通。与自己的各种功能相连接,正如连接到不同的变能器或录像机屏幕上。“连通”的享乐主义:身体是一个剧本,其讲究卫生的奇特旋律穿过无数的整容手术、肌肉锻炼、刺激和仿真工作室,后者从威尼斯延伸至图旁嘎峡谷,描述着一种无性别的集体执念。

这种执念被另一重执念所回应:与自己的大脑相“连通”的执念。人们在文字处理器屏幕上注视着的东西,是他们自己大脑的运作。人们已经不再试图从肝胆或内脏,甚至不再从心脏或目光中读出点什么,而仅仅试图阅读大脑的想法,希望揭示其中数以十亿计的连接,并像玩电子游戏那样参与它的运作。所有这些大脑的、电子的附庸风雅都表现得极度矫揉造作——它远不是某种高级人类学的象征,只是某种被简化为脊髓终端赘生物的人类学的标记。但是,请别担心,这一切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具有科学性和可操作性。吸引我们的,是大脑及其运作的景观。我们盼望看到我们自己思想的进展情况——而这本身就是种迷信。

因此,大学学者与他的计算机搏斗,不停地校正、修改、精细化,把这一活动变成了一种无止境的心理分析,记住一切以逃避最后的结局,以推迟死亡大限以及致命的写作大限的来临,而这一切都依赖于与机器共同形成的一种永恒的反馈回路。这是公共魔力的绝妙工具,事实上,一切相互作用最终都可归结为与机器之间的无止尽的对谈。看看在学校的孩子和他的电脑,你们觉得教会了他互动能力,教会了他向世界敞开心扉了吗?仅仅只是创造了一种“孩子—机器”式的集成电路而已。至于知识分子,他终于找到了某种东西,等同于青少年从立体声和随身听里所获得的:思想壮观的去崇高化过程,他自己观念的图像信息。

在罗克西剧院,隔声台俯瞰着舞池,正如荧光屏俯瞰某个无线电导航室,或技术人员的工作间俯瞰电视演播室。整个大厅是一个荧光四射的环境——聚光灯,频闪闪光灯的效果,跳舞的人身上扫过一道道光束——这些都与荧光屏有着同样的效果。而且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今天,没有哪一种身体的登场,没有哪一种表演能够摆脱屏幕的控制——不是为了借助镜子的距离或魔力看见或反映自身,不,而是作为一种即时的、无深度的折射。无处不在的视频只有一个作用:某种心醉神迷的折射的屏幕,截然不同于传统的形象、场景或戏剧性,完全不是用于游戏或自省,而是用于连通到它自己身上。如果没有这种循环的连通,如果没有这种短暂的、即时的网络——由一个大脑、一个物体、一次事件或一场谈话在连通到它们自己身上时制造出来的网络——,如果没有这种永恒的视频,当今的任何事物都没有意义。视频阶段已经取代了镜像阶段。

这不是自恋,不应该滥用这一术语去描述这种效应。围绕视频或立体声文化发展起来的,并不是一种自恋的想象,而是一种疯癫的自我指涉效应,是一种短路,会立即将同类事物互相连通,因此在同一时刻强调了表面的强度和深处的无意义。

这是我们时代的特殊效果。对宝丽来的着迷也是如此:几乎同时拥有对象及其影像,仿佛古老的光线物理学或形而上学实现了,在其中,每个对象都释放出它自身的复制品或翻版,可以被我们的肉眼捕捉到。这是一个梦。这是某个魔法过程的光学实现。宝丽来照片仿佛是从真实的物体上脱落下来的一层令人陶醉的膜。

我们可以拦住一匹发狂的马,却拦不住一个正在慢跑的人。唇上泛着白沫,全神贯注于内心的倒计时,全神贯注于他进入反常状态的那一刻,此时千万不要拦住他问时间,他会把你吃掉。他嘴里没有嚼子,但他很可能手持哑铃,或皮带上挂着重物(女孩们脚踝带镯子的时代哪里去了?)。三世纪的基督教苦行者在匮乏和骄傲的静止中所寻求的东西,他在身体肌肉的精疲力竭之中去寻求。在苦修方面,他是那些在健身房,利用装有铬合金滑轮和可怕的医疗假肢的复杂器械,有意识地令自己疲惫不堪的人的兄弟。从中世纪的刑具到流水线工作的工业活动,再到利用机械假肢锻炼身体的技术,这中间是一脉相承的关系。就像节食、健身和很多其他事物一样,慢跑是一种新形式的自愿奴役(同时也是一种新形式的通奸)。

显然,慢跑者才是真正的摩门教圣徒,是某个暗中来临的世界末日的主角。一个男人笔直向前跑在沙滩上,沉浸于随身听的音色中,像茧一般被封闭在自身能量的孤独献祭里,甚至面对灾难都无动于衷,因为他只等待由自己,由耗尽在他眼里已变得毫无用处的身体的能量,来实现自我毁灭: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场景更能唤起人们对世界末日的想象。绝望的原始人自杀时,会去大海游泳,直到筋疲力尽;慢跑者的自杀,是在堤岸边来来回回地跑动。他的眼睛是狂野的,唾液从他嘴里流下,不要去阻止他,他会打你的,或者会继续在你面前,像个着了魔的人一般跳舞。

唯一可与之相比的痛苦,是城市中心孤独地站着吃东西的人的痛苦。在纽约,我们能看到这些被社交生活遗弃的人,他们甚至不再躲藏,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吃他人的残羹冷炙。但这仍然是都市的、工业化的贫穷。成千上万个孤独的人,每个人都为自己奔跑,从不为别人着想,他们脑袋里的立体声流质,从他们的眼睛中流淌出来,这,就是《银翼杀手》的世界,大劫难之后的世界。甚至对加州的自然风光、对山林大火都无动于衷——这场大火被热风吹至海上十英里以外,它的烟雾包围了近海的石油平台——,对所有这一切都视而不见,通过一种淋巴的鞭毛鼓动作用,顽固地向前奔跑,直至献祭般地精疲力竭:这是一个来自来世的符号。就像肥胖的人不停地发胖,就像唱片在同一个槽里无止境地旋转,就像肿瘤细胞增生扩散,就像一切事物都已遗失令自身停止运转的公式。这里的整个社会,包括它积极的、富有生产力的部分,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向前奔跑,因为他们已经遗失了停下脚步的公式。

所有这些田径服、慢跑装、宽松短裤和肥大的棉质衬衫,这些“休闲装”,它们都是夜行衣,所有这些悠闲的漫步者和跑步者事实上还没有走出夜晚。由于穿着这些宽松飘逸的衣服,他们的身体就像是漂浮在他们的衣服里面,而他们本人则像是漂浮在他们自己的身体里面。

厌食症患者的文化:关于厌恶、排斥、人血、拒绝的文化。一种肥胖、饱和、过剩阶段的特征。

厌食症患者在试图阻止这一切时,却以一种应该说是诗意的方式预告了这一切的来临。他拒绝缺乏感。他说:“我什么都不缺,所以我不吃东西。”而肥胖者正好相反:他拒绝饱足感、充盈感。他说:“我什么都缺,所以我什么都吃。”厌食症患者通过空腹抵御缺乏感,肥胖者通过过饱抵御饱足感。两者都是顺势疗法的最终解决方法,是根除病症的方法。

另一种解决办法来自慢跑者。从某种意义上,他把自己呕吐了出来,在跑步过程中,与其说他消耗了能量,不如说他把能量呕吐了出来。他必须达到疲劳产生的沉醉状态,即机械性灭绝后的反常状态,正如厌食症患者寻求器官灭绝后的反常状态,即空虚的身体的沉醉,正如肥胖者寻求体积灭绝后的反常状态,即充盈的身体的沉醉。

最近困扰美国公众舆论的问题:对儿童的性虐待(sexual abuse)。一则法令特别指出,出于对无法控制的性虐待的顾虑,在照顾幼童时,必须有两人同时在场。与此同时,超市购物袋上必须印上失踪儿童的头像。

保护一切,侦查一切,限制一切——着魔的社会。

节约时间。节约能量。节约金钱。拯救我们的灵魂——患了恐惧症的社会。

低焦油。低能量。低卡路里。低性。低速度——患了厌食症的社会。

奇怪的是,在这个一切都极度丰富的世界,他们却要挽救一切,节约一切。一个年轻的社会一心想保护其未来而导致的强迫症吗?给人的感觉却仿佛是预感到某种威胁而产生的强迫症,因为无凭无据,这威胁显得更加阴险。是物质的极度丰富制造了一种幻觉,仿佛短缺和拮据状态会死灰复燃,必须用顺势疗法的规训加以避免。禁食——集体性节食,生态环境控制,身体的苦修和禁欲,这一切没有别的理由。整个社会组织起来,以对抗因充裕而过度进食、而窒息的神的报复。我们当今的根本问题,当然是抵抗肥胖症的侵扰。

清点一切,储存一切,记住一切。

于是,大象被封存在液态沥青中,它们的骨头在黑色的、矿物的黏性中变成了化石,还有狮子、獴犸象和狼,它们从前曾在洛杉矶平原上漫游,是石油层的第一批史前牺牲品,如今,在汉考克公园(Hancock Park)某个史前史教育博物馆里,它们接受了第二次防腐处理。所有这一切被人们依据道德标准,以充满信念的方式呈现——美国人是有信念的人,对一切确信不疑,并试图说服别人相信。他们的真诚的一个方面,是执著于重构某个过去,某种历史,这一历史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且很大程度上已被他们摧毁或偷走。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变成化石的大象,保护区内的印第安人,全息摄影图般的美洲杉,等等。

盐湖城的摩门教徒在他们的电脑里,统计了文明地区(白种人)所有的知名人士,他们的行为,和所有美国人在各地带着一种传教士精神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令根基复活永远都不会太晚。这是他们的命运:他们不是第一个占有历史的,却是第一个通过重构令一切事物不朽的(自然界用了上百万年才完成的化石运动,他们通过把东西放进博物馆,可以在顷刻间达到这种效果)。但是,美国人对博物馆的定义要比我们宽泛得多。每样东西都值得保护,值得进行防腐处理,值得复原。一切都可以再生,通过拟像实现的永恒的再生。美国人不仅是传教士,还是再洗礼派教徒:因为错过了原初的洗礼,他们梦想对一切事物进行第二次施洗,而且只赋予这后来的圣事以价值,我们知道,这后来的圣事是第一次的重演,但显得更为真实,这就是对“拟像”的完美定义。所有再洗礼派教徒都是宗派主义者,有时十分暴戾,美国人也不例外。为了精确再现事物的形式,为了在最后审判时呈上它们,他们已做好了摧毁和歼灭的准备——托马斯·闵采尔就是一个再洗礼派教徒。

摩门教徒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计算机公司不是件偶然的事:他们要对全世界所有国家的二十代人进行统计,这统计就相当于新的洗礼和救赎的承诺。福音传道已经变成异形和外星人的使命,传道事业之所以会如此发展(?),要归功于最新的记忆储存技术,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要归功于信息科学深刻的清教徒主义,信息科学是一种高度加尔文主义的、长老会式的学科,它继承了救赎技术普遍的、科学的刻板性。天主教会反改革的方法,因其天真的圣礼实践,因其宗教仪式,因其更为古老和民众化的信仰,从来就无法与这种现代性竞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