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维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波特维尔

穿过四四方方的柑橘林来到这里。柑橘林有着几何学的深绿色,铺排在浅褐色的山腰上。托斯卡纳也有类似的小山丘,其上覆盖着起伏的青草,仿佛动物的毛皮。一条路两侧种着五十棵棕榈树,每棵都高度一致,并且绝对对称。这条路通往种植园主的房子,相比之下,它显得很微小,所有的百叶窗都紧闭着。这看起来像某个殖民地风景,但事实上,这是位于红杉国家公园脚下的落基山脉西坡。往下走能到达一个不算是城市的城市,也像柑橘林那样四四方方,里面住着墨西哥裔奴隶,从他们主人那里买下了很多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生产的老式雪弗莱汽车。通往下面的是一条两旁种着夹竹桃树的小路。逐渐显露出来的,是城市本身,完全没有任何中心,对于我们欧洲人来说,这一点简直无法理解。沿着街道上坡,复又下坡,却无法找到任何类似中心点的东西。甚至连银行,连行政建筑,连市政府都没有,这个城市没有坐标,它就像个种植园。唯一有生命的符号:一面美国国旗,就插在那个死去的中心——那个旅馆近旁。这是唯一一栋三层建筑,它那破破烂烂的窗帘穿过破碎的窗玻璃,在傍晚的热风中飘扬。房间的门甚至打不开,墨西哥老板找不到钥匙了。价钱低得可笑。只要花上20美元,就可以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然而,在每个房间里,尽管床垫塌陷,镜子被灰尘夺去光泽,电视机却一直开着——看起来不是为任何住客而开——,那些随时会被风吹开房门的房间如此,那些甚至再也不会开门的房间也是如此。你可以在街上透过窗帘看到电视,或者至少看到它们的反光。所有走廊——廊上地毯都已经磨损得露出线条经纬——都只提供一个简单的符号:EXIT。你可以从任何方向出去。你可以只花普通汽车旅馆一夜的房钱,在这里租三个房间,并且住上一个星期。这可能是四十年前,当贝克斯菲尔德(Bakersfield)的有钱人逃往凉爽的山区时,途中下榻的旅馆。今天,它始终是陷入无可挽回的衰退命运的波特维尔的心脏。但这里太热,人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个问题。

夜幕在波特维尔上空缓缓降临,周六晚上的狂热开始了。《美国风情画》之85版(American Graffiti 85)。所有汽车都在长达两英里的主干道上上上下下,缓慢或快速地行进,这是一种集体游行,人们喝着酒,吃着冰淇淋,车上的人互相打着招呼(而白天大家在开车时都不会去看别人),音乐,有线广播,啤酒,冰淇淋。比较起来,这与拉斯维加斯长街(Strip)夜晚缓慢移动的车河,或洛杉矶高速公路上的汽车行列是同一种仪式,只不过在这里变成了每周六晚的乡村童话。唯一的文化元素,唯一的移动元素是汽车。没有文化中心,没有娱乐中心。一个原始社会:同样的主导者身份,同样的对行动的集体空想——早餐,电影,宗教服务,爱情与死亡,一切都在汽车上进行——,整个生活当做一个免下车(drive-in)服务。太壮观了。一切都归于这支光亮、安静的潜水装队伍(因为一切都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下发生,没有速度的变化,也没有人超车,这些同样是有着自动变速器的流线型怪物,在车队中一辆接一辆平稳地向前滑行)。夜里不会发生任何别的事。除了在城市一隅,在聚光灯下,在马匹扬起的灰尘中,离棒球场不远处,有一群12到15岁的女孩子在疯狂地奔跑,真正的西部片女孩,一场竞赛。而次日早上,星期天早上,荒无人烟的以及无法与沙漠彼此区别的街道上,有一种超自然的宁静。空气是透明的,四周都是柑橘树。夜晚的汽车仪式过后,一切都被抛弃在过于宽阔的大道的光线中,熄了灯的商店,半梦半醒的加油站。自然的、孤儿一般的光线,没有明亮的路灯或广告牌。只有几个墨西哥人开着他们的长车四处揽客,和几个最早起来的白人,在他们开放式的门廊前洗车。星期天早上的明亮是全无意义的。这是整个美国的全息摄影的微缩模型。

死亡谷依旧巨大、神秘。火,高温,光亮,一切献祭元素。每次都得带点东西到沙漠献祭,把它作为牺牲品献给沙漠。一个女人。如果有什么东西不得不在此消失,某种与沙漠的美丽相当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女人呢?

再没有什么比共生现象(宽松的衣服,慢节奏,绿洲)——例如我们在沙漠本土文化中所发现的——,更不符合美国沙漠的特征了。在这里,和人有关的一切都是人造的。火炉溪(Furnace Creek)是一个装有空调的人工合成绿洲。但是,高温之中人造的凉爽,自然空间之中人工的速度,灿烂阳光下的电灯光线,或者偏远赌场之中的人造游戏,没什么比这一切更美。瑞内·班海姆(Reyner Banham)是对的:死亡谷和拉斯维加斯是不可分离的;必须全盘接受,不变的持续性和最疯狂的瞬间性。在空间和赌博的乏味之间,在速度和花费的乏味之间,存在某种神秘的亲缘性。这就是美国西部沙漠的独特性,一种暴力的、强烈的并置。整个国家也是如此:必须接受整体,因为正是这种冲撞造就了美国式的生活明亮、令人振奋的一面,正如在沙漠中,每样事物都是沙漠魔力的一部分。如果你在评价这个社会时,目光稍带一点道德、美学或批判的色彩,那么你就会抹杀它的独特性,后者恰好刚刚向评判提出了挑战,并神奇地混合了各种效果。躲避这种混杂和过度,就是回避它向你提出的挑战。对比的强烈,正面与负面效果的含糊不清,人种、技术、模型的掺杂,拟像和影像的华尔兹,这一切在这里达到了如此的程度,以至于你必须接受它们那甚至有些不可理解的前后更替,就像接受梦的各个元素一样,还必须把这一运动看作一种不可抗拒的、基本的事实。

别处谈论的区别在这里几乎没有意义。辨别某种美国式礼仪的特征——事实上,这一礼仪时常远胜过我们的(我们是“高度文明”的国家)——,并据此指出美国人是野蛮人,这样做是徒劳无益的。把死亡谷这一崇高的自然现象与拉斯维加斯这一可鄙的文化现象相对立,也是徒劳无益的。因为一方是另一方隐藏的面孔,它们在沙漠中彼此呼应,一方是皮肉生意和表演的顶点,另一方则是秘密和沉默的顶点。

尽管如此,死亡谷本质上有某种神秘的东西。犹他州和加州所有沙漠结合在一起才能产生的美。但这里的沙漠是另外的东西,某种崇高的东西。笼罩着它的超自然的热气,海平面以下的倒置的深度,景观的水下地貌特征,盐质表面和泥巴山,高山将它包围,令它成为了一个内部的神庙,一个传授奥义的——由于它的地质深度和未成形状态——柔和的、阴森的场所。死亡谷一直令我震惊的,是它的温柔,它的色彩的清淡优美,它的化石面纱,它的矿物之歌雾一般的幻觉。没有任何阴郁或病态的东西:一种圣特蕾莎曾经历过的神秘恩宠,在其中,每样东西都是可感知的,空气的矿物的温柔,光线的矿物的本质,色彩的微粒的流动,高温中身体完全的外向性。另一个行星(无论如何比人类更早)的碎片,另一种更为深刻的时间性的承载者,你漂浮在这一时间性的表面,就像漂浮在含盐量很高的水中。令感官和思想麻痹的,令人感觉自己属于人类的,是看到面前这个纯粹的、在一亿八千万年里没有起任何变化的符号,也就是关于你自身存在的冷酷的迷。这是唯一一个有可能重生的地方,与色彩的物理光谱,与这先于我们而存在的非人类形变的幽灵同时重生,我们的历史形式依次是:矿物的,植物的,盐性沙漠,沙丘,岩石,矿石,光,热,土地曾拥有的一切状态,它曾经历过的一切非人类形式,后者在唯一一种编选视角下,被聚集了起来。

沙漠是身体内部沉默的自然外延。如果说人类的语言、技术、机制是其建构能力的延伸,那么沙漠是其缺席能力的延伸,是其消失形式的理想图景。从莫哈韦(Mojave)出来,班海姆说,十五英里之内,很难调整自己。目光无法再停留在近处的物体上。准确地说,它无法再停留在任何物体上,一切阻断视线的人类建筑或自然构造对它来说都是令人厌烦的障碍,只会影响目光完美的延伸。从沙漠出来,无论走到哪里,眼睛都会重新在脑中描绘完美的虚空,它能做的,只是透过人类居住区,透过所有风景,想象它们背后水印一般存在的沙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改掉这个习惯,而且永远无法根除。将一切实体都从我身旁移除……但是,沙漠和某个能够被移除一切实体的空间不是一回事。同样地,沉默和能够被去除一切噪音的东西不是一回事。无须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它。因为这也是时间的沉默。

死亡谷甚至不缺少电影的透视缩短效果。因为这里神秘的地质状况也是一个电影剧本。美国的沙漠是一出非凡的戏剧,不像阿尔卑斯山的风景那么具有戏剧性,也不像森林或乡村那么多愁善感。也不像凡俗的澳大利亚沙漠那样受侵蚀又单调。也不像伊斯兰世界的沙漠那么神秘。它是纯粹的、地质学的戏剧性,把最尖锐的、最具延展性的形式和最柔和的、最淫荡的水下地貌形式结合在了一起——地壳的整个变质作用都在这里,以一种综合形式,以神奇的捷径的形式得到了体现。地球及其元素的所有智慧都被集中在这里,在一种无与伦比的景观中:这是一部地质学巨片。电影并不是将沙漠的电影化视角提供给我们的唯一手段,自然本身在人类登场很早以前,就已经在这里实现了它最美好的特技效果。

试图将沙漠去电影化,令其保留原初本质,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两种形象已经完全叠加,而且叠加还在继续。印第安人,台地,峡谷,天空:电影已吸收了一切。但这是世界上最摄人心魄的景观。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喜欢“真实”的沙漠和茂密的绿洲?对于我们这些现代的甚至超级现代的人来说,唯一摄人心魄的,是这样一种自然景观,它既呈现出最动人的深度,同时也呈现出对这一深度的彻底模拟,正如波德莱尔能够在人工痕迹中找到真正的现代性的秘密一样。就像在这里,时间的深度通过原野的(电影化的)深度显现出来。大碑谷是地球的地质学,是印第安人的陵墓,是约翰·福特的照相机。它是侵蚀,是灭绝,但同时也是移动摄影和视听影像。这三样东西混合在我们对沙漠的视觉中。每一阶段都以微妙的方式终止了前一个。对印第安人的灭绝结束了风景的自然的宇宙节奏,因为几千年来,他们神秘的存在一直同这些风景紧密相连。随着开拓者文明的到来,一种极为缓慢的进程被一种更快的进程所取代。但五十年后,这一更快的进程本身被电影移动摄影接替,后者令这一进程的速度变得更快,并从某种意义上说,通过电影中的印第安人角色令他们复活,终止了他们的灭绝过程。因此,这一风景承载了所有地质学和人类学事件,连最新的一切事件也不例外。西部沙漠特别的舞台装置术由此而来,因为沙漠结合了最久远的象形文字,最强烈的光亮,和最彻底的表面性。(https://www.daowen.com)

色彩在这里似乎细微化了,与物质相分离,衍射入空气中,漂浮在事物的表面上。风景由此给人幽灵般、鬼怪般,同时又是朦胧、透明、平静和变化多端的印象。海市蜃楼的效果也由此产生,同时也是时间的海市蜃楼,极度接近彻底的幻觉。岩石、沙粒、水晶和仙人掌都是永恒的,同时也是转瞬即逝的,不真实的,失去本质的。植被已经少到不能再少,但却是不可毁灭的,每年春天花朵都会奇迹般绽放。相较而言,光线倒是一种实体,如粉末般散布在空气中,令所有色调带上了彩色蜡笔画的细腻,制造出灵魂脱壳、灵与肉分离的形象。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或许可以谈论沙漠的抽象性,谈论一种有机的解放,这一解放超越了身体向肉体不存在状态的可鄙过渡——死亡那干燥、明亮的阶段,身体在其间完成腐烂过程。沙漠则超越了这一受诅咒的腐化阶段,这一身体的潮湿阶段,这一自然的有机阶段。

沙漠是一种崇高的形式,它远离了一切社会性,一切多愁善感状态,一切性征。话语,哪怕是赞同的话语,也始终是多余的。爱抚没有意义,除非女人本身就是沙漠化的,拥有一种即兴的、肤浅的动物性,此时肉体就与干燥和灵魂脱壳状态结合在一起了。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而且是在万籁俱寂的环境下,夜晚在死亡谷中的降临是无与伦比的,夜降临在阳台上,降临在沙丘前,降临在汽车旅馆疲惫不堪的、透明的扶手椅里。温度居高不下,只有夜幕降下,被几辆汽车的前灯戳出几个窟窿。这里的寂静是人所未听闻过的,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就是全部的听觉。不是寒冷的寂静,也不是荒凉的寂静,也不是生命的缺席的寂静,而是全部高温落在我们面前绵延数百英里的矿物区时的寂静,是轻风拂过柏得瓦特(Badwater)的盐土,抚摸电报山的矿床时的寂静。是山谷内部的寂静,是水下侵蚀活动的寂静,这侵蚀既发生在时间的吃水线以下,也发生在海平面以下。没有动物活动,这里的一切都不做梦,都不在梦中说话,每个夜晚,地球都沉入完全宁静的黑暗之中,沉入其碱性妊娠的黑暗之中,沉入其诞生时刻幸福的抑郁之中。

在离开之前很久,我已经只生活在对圣巴巴拉的回忆之中。圣巴巴拉只是一个梦,它拥有梦的所有过程:一切欲望的疲惫的满足,凝缩,置换,行动的便利……这一切很快变得不真实。快乐的时光!今天早上,一只鸟飞来死在我的阳台上,我给它拍了张照片。但没有人会对自己的生命无动于衷,最微不足道的事件也具有某种动人的东西。在此之前,我就已在想象中来过这里,于是乎,这一次的逗留就变成了前世生命的逗留。在最后几个星期,时间仿佛翻倍增加了,因为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这里,感觉自己每天都将圣巴巴拉——有着致命的温柔和平淡气息的圣巴巴拉——当做是某个永恒回归的命定场所那样在生活。

在记忆的反光镜中,一切都消失得越来越快。在大脑调整时差的当儿,两个半月的印记就消退了,甚至比重新调整精神以适应欧洲的生理时差还要快。我们很难永久地保留对事物的赞叹和随吃惊而来的欣喜,很难保留事物的完整倾向。它们持续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它们发生的时间。过去,人们常常会重温一部电影,这是个美好的习惯,现在,这个习惯正在消失。我怀疑从此以后,我们会在死亡时,于一瞬间内重新看到自己的一生。永恒回归的可能性本身变得不确定:这一美好的前景假设事物会被纳入一种必然的、命定的接替中,这种接替会超越它们。然而今天并没有类似的事件发生,事物只是被纳入一种软弱无力的、没有未来的接替中。永恒回归是无比微小的事物的回归,是碎片的回归,是某个微生物和非人类级别的固执重复,这不是对某种意志的颂歌,不是对某个事件的权威肯定,也不是尼采寻求的通过某个永恒符号令事件成圣,而是微处理过程的病毒性循环,尽管不可避免,却没有哪个强有力的符号会令这一循环对想象力产生致命影响(不管是原子弹爆炸还是病毒的内部入侵都无法被想象力命名)。包围我们的就是此类事件:都是些微过程,一经产生即被抹去。

从加州回来意味着回到一个曾经看到过、曾经生活过但却不具备前世魅力的世界。你将这个世界留在那里,希望它会在你不在时发生变化,但事实并非如此。没有你,它过得很好,你回来了,它适应得很好。人和事互相协调,一切看起来都好像你没有离开过。我自己离开时毫无遗憾,再看到它时也就没有激动之情。人们对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的关注,远远多于对另一个世界的新奇的关注。因而,最好是低调着陆,礼貌地回到这个世界,与此同时,屏住呼吸,并把一些还在闪闪发光的图景保留在记忆中。

美国和欧洲的对比与其说拉近了两者的关系,不如说显现了一种扭曲,一种不可逾越的断裂。分开我们的,不仅仅是时差,而是现代性的整个深渊。人是生而为现代人,而不是成为现代人的。而我们从来没有成为现代人。在巴黎,跃入眼帘的,是十九世纪。从洛杉矶回来,在十九世纪着陆。每个国家都具有某种历史的宿命,它几乎明确地标明了它的特性。对于我们来说,描绘我们的风景的轮廓的,是1789年的资产阶级模式,和这一模式无止尽的衰败。对于它,我们无可奈何: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十九世纪的资产阶级梦想而旋转。

[1]此处应该是作者的文字游戏,因法语中spectre既可指幽灵,也可指光谱。——译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