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沙漠
日落是巨大的彩虹,会持续一个小时之久。季节在这里毫无意义:早上是春天,中午是夏天,而沙漠的夜晚是寒冷的,不必等到冬天的到来。这是一种悬止的永恒,在其中,每天都是新的一年,并且可以确信,将来的每一天也都将如此,每个黄昏都将有这样一道彩虹,拥有光谱的所有颜色,光线以一种不可分的形式统治了一整天之后,到了晚上,就依照组成它的所有微妙差别分散成各种层次,直至最终消失。色彩千差万别,正如太平洋的浪尖上,在风中燃烧的瞬间形成的彩虹一样。
这是气候无懈可击的魅力,是自然的特权,它令人类那荒诞的富足得到了完善。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国家。甚至连垃圾都是干净的,贸易是顺畅的,交通是平和的。潜在的,乳状的,致命的——生活如此流畅,符号和信息如此流畅,身体和汽车如此流畅,头发如此金光闪闪,管理技术如此华丽精致,使一个欧洲人幻想死亡和谋杀,幻想自杀者的汽车旅馆,幻想放荡狂欢和同类相食,以抵消海洋的完美,光的完美,抵消生活的荒诞的便利性,抵消这里每样东西的超真实性。
正是因此,有人会臆想地震引起地层断裂,土地沉入太平洋,造成加州的终结,造成它罪恶的、令人反感的美的终结。因为,超越生存的困难,仅仅活在天空、悬崖、海浪、沙漠的流动性中,仅仅活在幸福的假设中,这是不可忍受的。
但是,即使地震的威胁仍然只是一种与死亡的调情,仍然是自然美的一部分,正如历史或革命理论,它们的超真实的回声带着一种来自前世生命的不声张的魅力,来到这里并在此消逝。某种狂暴的历史需求的最后残余,就是海滩上的涂鸦,面朝大海,不再乞怜于革命的群众,而是求助于天空和大海和太平洋透明的神性:
请革命!
然而,最庞大的海军基地,即太平洋第七舰队基地,美国统治世界的象征,以及世界上最强大的火力,它们同样属于这一傲慢的美的组成部分,这一切难道都令我们无动于衷吗?仍旧是在这里,圣安娜美丽的魔力随风吹送,沙漠的风穿越山脉,在此停留四五天,随后驱散雾气,令土地灼烧,令大海波光闪耀,令习惯雾霭天气的人窒息——圣安娜最美丽的,是海滩上的夜,人们在这里游泳,仿佛像在白天,像吸血鬼一样,在月光下把自己晒成了古铜色。
这是个没有希望的国家。
我们是美学、意义、文化、品味和诱惑的狂热追求者,我们只认为具有深刻道德性的东西才是美的,只认为自然和文化之间的悲怆差别才是具有吸引力的,我们永久地受缚于批判意识和超验性的传统,因此对我们来说,发现无意义的魔力,发现某种令人目眩的断裂的魔力——无论在沙漠还是在城市,这一断裂都具有同样至高无上的地位——,是一种精神冲击和前所未有的解脱。发现原来可以因摆脱了一切文化而愉悦,可以对冷漠的加冕仪式激动不已。
我谈论的是美国的沙漠和不能称其为城市的城市……没有绿洲,没有历史建筑,矿物和高速公路的无止尽的移动摄影。到处都是如此:洛杉矶或“二十九棵棕榈树”(Twenty-Nine Palms),拉斯维加斯或伯瑞格斯普林斯(Borrego Springs)……
没有欲望:只有沙漠。欲望仍然具有某种沉重的自然性,在欧洲,我们还生活在它的遗迹中,还生活在某个濒死的批判文化的遗迹中。在这里,城市是移动的沙漠。没有历史建筑,没有历史:只有对移动的沙漠和对仿真的赞歌。在无尽的、冷漠的城市,在柏的兰德(Badland)完整的寂静中,是同一种荒凉。为什么洛杉矶,为什么沙漠如此迷人?因为一切深度问题在这里都得到了解决——明亮的、移动的、表面的中立性,对意义和深度的挑战,对自然和文化的挑战,外部的超空间,从此以后不再有起源,不再有参照。
在这一切之中,没有魅力,没有诱惑。诱惑在别处,在意大利,在某些已成为油画的风景中,画作文化气息浓郁,品味高雅精致,一如收藏它们的城市和博物馆。设定了边界的、描绘出的、充满高度诱惑的空间,意义在此达到了如此奢侈的地步,导致它最终变成了装饰品。而这里正好相反:没有诱惑,但是有一种绝对的魔力,即在某种无对象的中立性的辐射中,因生活的一切批判形式和美学形式的消失而产生的魔力。内在的,和太阳有关的。是沙漠的魔力:没有欲望的静止。洛杉矶的魔力:疯狂的、没有欲望的交通。美学的终结。(https://www.daowen.com)
消失殆尽的不仅是装饰的美学(自然的或建筑的装饰),还有身体和语言的美学,以及关于形成欧洲人,尤其是拉丁欧洲人的精神和社会习惯的一切的美学。这一不间断的喜剧作品(commedia dell'arte),社会关系的夸张和修辞,话语的戏剧化,语言的伪装,化妆和做作姿态的光环。有关诱惑、品位、魅力、戏剧,同时还有矛盾、暴力的全部美学和修辞学魅力,总是被演讲、游戏、距离、诡计重新控制。我们的世界从来不是沙漠的世界,它一直是戏剧的世界。始终是模棱两可的。始终是充满文化的,同时在它世代流传的文化性中,微微显得有些可笑。
吸引人的,是所有这一切的缺席,既是城市中建筑的缺席——城市已退化为信号的长镜头,也是面孔和身体上的情感和性格的令人晕眩的缺席。英俊,苗条,敏捷,或者酷,或者古怪的肥胖,后者与其说是某种强迫性贪食症的后果,可能更多的是某种普遍的不协调性的后果,它导致产生了身体或语言、食物或城市的一种随意性:局部和连续功能的松散网络,在所有方向都增生扩散的肥大细胞组织。
因而,城市唯一的组织就是高速公路组织,车辆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无止尽的都市穿越组织,这是闻所未闻的景观,成千上万辆汽车以同样的速度,在两个方向上,虽是大白天但头灯全部开着,行驶在文图拉高速公路(Ventura Freeway)上,不从任何地方来,也不去任何地方:一个巨大的集体行动,没有尽头、没有侵犯性、没有目标的行驶和展开——移动的社会性,可能是某个高科技的、超真实的、软移动(softmobile)的时代的唯一社会性,在表面、网络和管理技术中耗尽了自己。
在洛杉矶既没有电梯也没有地铁。既没有垂直性也没有地下空间,既没有混杂性也没有集体性,既没有街道也没有外墙,既没有中心也没有历史建筑:一个奇异的空间,一个幽灵般的、不连续的连续,关乎一切散乱的功能,一切无等级的符号——这是关于冷漠的童话,关于无差别的表面的童话——,是纯粹的延展空间的力量,是我们在沙漠中遭遇的力量。沙漠形式的力量:在沙漠中,是对一切痕迹的抹除,在城市中,是对符号所指的抹除,在身体中,是对一切心理状态的抹除。动物性的、形而上的吸引力,即空间的直接的吸引力,干燥和荒凉的内在的吸引力。
加州的神秘力量存在于某种极端的分离和某种在现场感受到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移动性的混合之中,这是一个关于沙漠、关于高速公路、关于大海和太阳的超真实主义剧本。任何别的地方都不可能存在这样一种闪电般的结合,彻底的无文化和令人叹为观止的自然美景的结合,自然奇迹和绝对拟像的结合:正是在全面的非指涉性和分离性的极端混合中,但这一混合体又隐藏于最原始的、特征强烈的沙漠和海洋和太阳的自然景色中——这种对立的顶点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
在其他地方,自然美景背负着沉重的意义和乡愁,文化自身因它的严肃性而令人难以承受。个性强烈的文化(墨西哥,日本,伊斯兰世界)映照出了我们自己的衰退的文化,和我们背负深重负罪感的形象。个性强烈的、仪式化的、地域性的文化的意义过剩把我们变成了“外国佬”、僵尸,变成了身处自然美景之中但被迫留守居所的游客。
加州不会发生类似事件,在这里是彻底的严格秩序,因为文化自身在这里是一个沙漠,而且文化必须是一个沙漠,才能令一切事物取得平等地位,并在同一种超自然的形式中发出耀眼光芒。
这就是为什么从伦敦,经由北极飞往洛杉矶的航班本身,在它的同温层的抽象性中,在它的超真实性中,已经成为了加州和沙漠的一部分。去领土化从夜晚和白天的断裂开始。当它们的分界线不再是个时间问题,而是个空间的、高度的、速度的问题时,而且划分得如此干脆,正如在垂直高度上也是如此——我们像穿过云层那样穿过夜晚,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我们仿佛看到某个围绕地球旋转的物体,或者正好相反,夜晚完全消失,在十二个小时的航行中,太阳始终位于天空的同一点上,此时,已经是我们的时空的终结,而西方的梦境将是同样的梦境。
在这里,热量的奇迹是形而上学的。色彩本身——柔和的蓝色、紫色、淡紫色——产生自一种缓慢的、地质的、无时间性的燃烧。地底矿物质通过水晶质的植物冲出地表。这里的一切自然元素都经过了火的洗礼。沙漠不再是一种风景,它是一种纯粹形式,产生自所有其他风景的抽象运动。
它的定义是绝对的,它的边界是秘密的,山脊是陡峭的,轮廓是残酷的。这是一个关乎符号的场所,其中的符号表达的是迫切的必要性,无法避免的必要性,但它们没有任何意义,武断且不具人性,人们穿越这个场所,却不去解读这些符号。无法撤销的透明性。沙漠里的城市同样终结得很突然,它们没有周边环境。它们产生自海市蜃楼,而后者随时可能消失。只需看看拉斯维加斯,伟大的拉斯维加斯,在日落时分,整个地从沙漠中升起,沐浴在磷光闪闪的灯火中,而后在日出时,复又回归——整个夜晚之后,它消耗了表面的强烈能量,在拂晓的微光中,能量显得更加强烈——复又回归至沙漠状态,看到这一切,你才能明白沙漠及沙漠中符号的秘密:一种令人着迷的中断,一种包含一切的、间歇性的辐射。
赌博和沙漠之间的秘密联系:城市边缘出现的沙漠增强了赌博的强烈程度。房间内空调带来的清凉和外面四射的热量形成了对比。所有人造光线向猛烈的阳光发出了挑战。赌博的夜晚,各个角落都“阳光明媚”,这是位于沙漠正中心的房间那闪闪发光的黑暗。赌博本身就是一种沙漠的、野蛮的、没有文化的、神秘的形式,是对建立于价值之上的自然经济的挑战,是处于交换活动边缘的一种疯狂。但是,它也有严格的界限,在某处突然终止,它的边界是明确的,它的激情并不混乱。沙漠和赌博都不是自由的空间;它们都是有限的空间,具有同一个中心,越往内部,越往中心点,强度越大:赌博的灵魂或沙漠的心脏——特许的空间,远古的空间,在那里,事物失去了影子,金钱失去了价值,踪迹和成其为信号的事物极度罕见,促使人们去寻找财富的即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