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论灵魂的不朽
单单根据理性来证明灵魂的不朽似乎很困难。这些论证通常要么来自形而上学,要么来自道德和物理学。而在现实世界中是福音,也只有福音才能解释生命和不朽。
形而上学论证的基础是,灵魂是非物质的,思想无法归属于一个物质实体。
但是形而上学也告诉我们实体的观念非常混乱和不完美,我们所拥有的实体观念就是存在于一个未知的东西之中,是特定属性的集合。因此,物质和精神在本质上都是未知的,我们无法判定二者所既有的基本属性。
类似的,形而上学也无法告诉我们因果关系中什么是先天的,而经验才是我们关于这个问题判断的唯一来源,除此之外,我们无法通过其他原则,依据物质的结构或秩序来判断物质是否是思想的来源。抽象的推理无法解决关于事实或者存在的问题。
如果承认一种精神性的存在弥漫在整个宇宙中,类似于斯多葛派(Stoic)所说的火,而这才是思想的内在主体,我们有理由通过类比得出,自然像对待物质一样来对待思想。自然把它当作某种黏土,赋予它各种形式和存在,每发生一种改变就消除其旧的形式,而在新的实体中赋予新的形式,类似于同样的物质性实体可能持续地构成所有动物的躯体,而同样的精神性的实体可能构成它们的心灵。它们在一生中形成的意识或思想体系可能在死亡的时候消逝了,在新的存在中也不会重新激发。最正面的灵魂短暂性的论述也不会否认灵魂实体的永恒性,如果灵魂是非物质性的,那么一个非物质性的实体就会和物质性的实体一样,会失去记忆或意识。
根据自然的一般过程来思考,不需要预设任何终极原因的干预,哲学一直是反对也应该剔除这种终极原因的干预。无法消亡的东西也是无法生长的。因此如果灵魂是不朽的,肯定是在我们出生前就存在的,而如果在出生前灵魂的状态不值得我们关注,同样的,在死亡之后灵魂的状态也不值得我们关注。
动物毫无疑问有感知、思考、爱、恨、意愿、甚至推理的能力,虽然不如人类完美,那么,他们的灵魂是不是也是非物质的和不朽的?
现在让我们来考察道德论证,这些论证主要是来自于上帝的正义概念,这一观念被用来讨论对恶的惩罚和对善的奖赏。
这些论证是建立在如下的前提之上的,这一前提认为,除了上帝在这个宇宙中所展现的属性以外,我们只熟悉这些展现的属性,上帝还有其他属性,那么,我们是从哪里推出这些其他属性的存在?
我们可以确信地认为,我们所知的神所做的事情肯定是最好的事情,但是认为神肯定一直做我们认为是最好的事情的这种观点是非常危险的,这种推理的失败案例在当下世界中难道还少吗?
如果自然的目的是非常明晰的,我们可以认为,在自然理性的判断下,人创造的整个领域和意图局限在当下的生活中,那么从心灵和情感的原初结构出发我们对未来的关注是多么微弱!从稳定性或者有效性来看,这种飘忽不定的观念如何能够与日常生活中关于事实的说法,哪怕是最值得怀疑的说法,相比较?
有些人关于未来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但是只要他们不受到观念和教育的人为干扰,这些恐惧就会烟消云散,那么这些教育者的动机是什么?他们的动机只能是去获得这个世界中所存在的权力和财富,他们的激情和活力,恰恰是对自己观点的反证。
如果有另外一种意义深远的生活在等待着我们,那么把我们的精力、我们的知识都局限在当下的生活,这在本质上难道不是残忍的、邪恶的、或不公正的?这种愚蠢的欺骗应该用到仁慈和智慧的存在物身上吗?
我们应该去了解那些工作的强度,以及与之相适应的工作能力,如果人的理智远远优越于其他动物,那么它所承担的必要工作肯定要成倍地增长。在对抗当下的苦难的时候,它的整个时间、能力、活动、勇气、激情可以得到充分的利用。虽然通常情况下并不总是这样,它会承受不住要承担的责任。
也许,一双鞋从来不会实现它作为一个商品可能获得的最完美程度。不过在人类社会中,存在一些政治家和道德家,甚至是一些几何学家、历史学家、诗人和哲学家,他们的存在是有必要或者至少是非常有用的。
如果仅仅考虑在这段生命,人的能力并不比他们的欲望要高级,就像那些狐狸和野兔的能力与它们的欲望和生存状况相比一样并不更加高级。很显然,同样的推理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根据灵魂短暂的理论来看,女性在能力上的欠缺很容易得到解释。她们在家庭生活中的行动,对心灵或身体的能力并不需要作出很高的要求。而根据宗教理论来看,这一条件不存在,也完全不重要,两性有同等重要的工作来做,他们的理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应该是同等的,他们可以承担比当前更重要的工作。
有果必有因,不断递推,我们可以推出第一因就是神,世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得到他允许的,没有什么是他惩罚或者报复的对象。
那么惩罚和奖赏分配的规则是什么?在神那里奖惩的规则是什么?我们是否应该设想神也有人的情感?或许这个假设过于大胆,但我们对其他情感没有任何概念。
而人的情感、知觉、勇气、好的品味、勤劳、睿智和天赋等是人的才能的本质组成部分,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像古代的神话里所描述的那样,为诗人和英雄们构建一个天堂?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奖赏归于一类品德?
没有任何合理的目的,那么惩罚就会与我们关于善和正义的理念不相融贯,那么之后也不会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目的。
在我们看来,惩罚的程度应该与伤害的程度成比例。那么为什么人这样脆弱的受造物所作出的当下短暂的犯罪要受到永恒的惩罚?有谁会同意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在愤怒的情况下要灭绝一整个民族,仅仅因为这个民族夺取了他最心爱的马匹布塞弗勒斯(Bucephalus)?天堂和地狱对应着好人和坏人这不同的两类人,但是绝大多数人是介于卑劣和品德之间的。(https://www.daowen.com)
如果一个人环游世界,想要给正义的人以美餐,而给邪恶的人以棒击,他可能会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尴尬,因为他会发现大部分人身上所具有的优点和缺点都不符合他的条件。
如果要去考虑不同于人类的奖罚措施,这会非常的复杂,如果脱离了我们自己的情感,我们从哪里可以获知道德上的差异?
如果一个人没有被一件事情所激怒,他怎么会仅仅因为苛责之心,而对别人的罪行作出惩罚,即使是那些最平常、法律上微不足道的惩罚?法官和陪审团真的是出于必要性和公众利益而不是人类的一般情感来作出判断吗?
根据罗马法,那些杀害近亲的人,在坦白自己罪行之后,会和一只猩猩、一条狗和一条毒蛇放在一个麻袋里被扔到河里去,而那些拒绝承认自己罪行的人,不管证据是多么的确凿,他们所受的惩罚只是死刑。一个罪犯被带到奥古斯都大帝面前进行审判,在完全认罪之后受到了谴责,但是这位仁慈的国王,在最后拷问的时候,让这个罪犯否认自己的罪行。这位国王说道,你确实没有杀害你的父亲。这种慈悲比较符合我们关于正确行为的天然观念,即使在处理绝大多数罪犯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即使是那些最偏执的神父们,在缺少反思的情况下也不会自然地同意这种处置,当然前提是这个罪犯不是一个异教徒。虽然这些犯罪伤害的只是自己当下的利益,也许他没有完全纵容自己。
道德观念的主要来源是对于人类社会利益的反思。这些利益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它们是否应该通过那些永恒和无限的惩罚来维护?把一个人打入地狱与推翻千万个王国一样都是无限大的罪恶。
自然使得人类在婴儿期特别的脆弱和容易死亡,好像是自然有意去否认这种考察期一样,一半的人在成为完全理性的主体之前夭折了。
从自然的类比中所得出的物理上的论证可以强烈地支持灵魂的短暂性,而这些论证是唯一得到认同的哲学上的论证。
当两个物体紧密相连时,我们在其中一个物体上看到的变化,肯定会在另外一个物体上引发相应的改变。通过类比的规则,我们应该得出结论,如果前一个物体中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假设是完全消解了,那么后一个物体也会发生完全的消解。
睡眠对身体上的影响非常小,让人感觉是短暂的消失,但会给灵魂带来极大的困惑。
婴幼儿时期,身体和心灵上的软弱性是完全成比例的,同样的,身体和心灵在成年人身上的活力,在疾病中的脆弱,以及在年老时代逐渐的衰退都是成比例的,而这种不断远去的步伐是无法避免的,最终导致死亡。
心灵所处的最后的症状就是头脑不清晰,心智软弱愚蠢,这些都是消亡前的最后征兆,这些症状不断演进,最终导致消亡。
通过通常的自然类比来判断,如果一种生命的状况从其原初状态发生巨大变化,这种生命形式无法持续。树木在水中衰败,鱼在空气中死亡,动物在地下死亡,即使是气候的微小变化也会导致致命的后果。那么有什么理由来认为,身体的消亡、随之而来的思考和感觉器官的消亡,这种巨大的变化不会导致灵魂的整体消亡?
灵魂和身体具有很多类似的地方。身体的一个器官也是灵魂的一个器官。因此其中一个器官的存在也依赖另外一个器官的存在。
动物的灵魂是短暂的,而动物的灵魂跟人的灵魂之间具有很多相似性,这种类似性构成了一个非常强的论证。虽然他们的身体并不特别的类似,不过没有人会反对从比较解剖学中所得出的论证。灵魂转世因此是哲学应该倾听的唯一学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每一种存在不管它看起来是多么的坚实,也是在不断的变化中的。世界本身充满了变化和消亡的症状。因此如果某种生命形式看起来是最脆弱的形式之一,并且由于极微小的原因,处于混乱之中,但它却是永恒和不朽的?这种观点与类比是多么的相违背!这种理论太过于大胆和轻浮了!
对于宗教理论来说,处理无限数量的死后存在者也非常难,我们可以想象,在太阳系中的每一个星球上,都充满了智慧和生命的物种,对于这些人来说,每一代人都会在当下宇宙之外创造出一个新的宇宙,或者在原初的时候就要创造出一个巨大的宇宙,以便允许不断持续变化的存在,那么仅仅基于这种可能性,哲学是否应该接受这样大胆的预设?
那么当我们问及在意大利、塞西亚(Scythia)、大夏(Bactria)或者几内亚历史上存在过的阿伽门农(Agamemnon)、瑟赛蒂兹(Thersites)、汉尼拔(Hannibal)、尼禄(Nero)以及所有其他愚蠢的国王们是否都活着时,是否有人可以对这种奇怪的问题作出肯定的回答,并且在仔细考察自然之后,还能为自己的观点提供有利的支持?在缺少神启的情况下,没有论证就足以说明答案是否定的。在身体产生之前的无知觉,似乎对于自然理性来说是身体死亡之后应该处于的类似状态。
如果我们以对死亡的恐惧作为原初的情感,而不是我们对快乐热爱的结果,这就会证明灵魂的短暂,自然并不是无目的地在运作,它不会让我们对一个不可能的世界产生恐惧,自然也许会让我们对一件不可避免的事件产生恐惧,而在当下只要我们努力,就可能会远离那些不可避免的事件,但是死亡最终是无法避免的,如果自然没有赋予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人类这个物种就不可能持存。
为情感所偏爱的理论都应该受到怀疑,很明显,这些理论背后是希望和恐惧。
在每一场争论中去辩护否定的一方非常容易。如果争议的问题在日常经验中无法解答,那么这种情况下,采取否定一方的答案基本上是决定性的,如果没有人看到过,同时与之前所见到过的完全不相似,通过什么样的论证或者类比才可以证明肯定一方所说的这种状态是存在的?谁又会去信任这种自以为是的哲学进而认同它关于这种奇怪存在的证言?为此又必须要用一些新的逻辑以及新的心灵能力,才能让我们理解这种逻辑。
没有什么可以完全解释人类面对神的启示的时候所具有的无限责任,因为我们发现,除了神启,我们没有其他手段去确证这一伟大而重要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