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老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论老年[1]

蒂吐斯,假如我能帮你减轻

积压在你胸中的郁闷,消除

侵扰你心头的焦虑愁悒,

我将得到什么酬报呢?[2]

阿蒂库斯,上面这几行诗原本是诗人恩尼乌斯写给他所谓的“那个人穷心耿”的蒂吐斯·昆克梯乌斯·弗拉米尼诺斯的,现在我将它抄录于此,转赠给你,但是我深信你并不像弗拉米尼诺斯那样“一天到晚愁肠百结”,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处世执中、性情沉稳的人,而且我还知道,你从雅典带回来的不仅是一个尊荣的姓氏[3],而且还有雅典的文化和智慧。但是我揣度,目前使我感到困苦的种种情形有时也不免会使你感到不胜烦恼。不过,目前要廓清这方面的思绪绝非易事,只能另择时间再谈。

而现在我有意为你写一篇关于老年的专论。因为你我都已年近古稀[4],或者至少说都已步入老年,因而都有一种心理上的重负;尽管我完全相信你会镇静达观地对待老年问题,但我还是想为消除这种重负而尽点力。所以,当我决定撰写有关老年的论文时,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你,觉得它对我们两人都会有些裨益,应当把它作为礼物献给你。因为于我而言,撰写此文实乃一大快事,它不仅将老年的烦恼一扫而光,而且甚至还使晚年生活变得悠闲而又舒心。

因此,对哲学无论怎么褒扬都不会过分!因为哲学能使其忠实信徒无忧无虑地度过人生的各个时期。

哲学方面的论题我已经谈得很多了,并且将来有机会还要再谈,而我现在呈献给你的这本书是专论老年的。奇俄斯的阿里斯托[5]是假借蒂托诺斯[6]之口来论述老年的,但我没有仿效他的所为,因为我觉得神话毕竟是虚构的。为了使我的论著更有分量、更为权威,我就假借德高望重的马尔库斯·卡图之口来阐述一孔之见。此外,我还设计了这样一个场景:赖利乌斯和西庇阿都在卡图家里,他们对他能如此安逸地遣度余年表示惊奇,于是卡图就向他们一一释疑。如果本书中的卡图显得比人们通常从他自己的著作中所看到的更有学问,那么,这应当归结于希腊文学,因为人人皆知,他晚年曾潜心研读希腊文学。

好了,我不再多说了。下面你就可以从卡图的口中听到我对老年的全部见解。

西庇阿:卡图,我和赖利乌斯对你钦慕不已。在我们心目中,你智慧超群,尽善尽美,而尤其令我钦佩的是,你从未感到老年是一种负担,而绝大多数老人却非常讨厌老年,他们说自己的负担比埃特纳火山[7]还沉重。

卡图:西庇阿、赖利乌斯,你们所钦慕的事情,我认为其实并不难做到。当然,凡是本身不知道该如何过一种愉快而幸福生活的人会觉得人生的每一阶段都是沉重的。然而,如果你从自身内部寻求幸福,那么你就不会认为一切自然规律所必引发的事物是可恶的。人人都希求活到老年,可真的到了老年,却又要怨天尤人!人竟是这样的愚顽,这样的矛盾和乖僻。

他们总是说,老年不知不觉地潜至身边,真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首先,谁让他们怀有这样一种错觉呢?凭什么说成年人不知不觉地步入老年要比儿童不知不觉地长大成人更快呢?再则,假如他们是向800岁而不是80岁进军,他们对重负的抱怨之声也会一样响亮!光阴荏苒,不管人们的寿命有多长,一旦消逝,都不可能慰藉一个愚人的暮年。

因此,如果你们仰慕我的智慧(但愿我能不负你们的赞许,不辱人们赐予我的盛名)[8],那么,我的智慧其实就在于我把“自然”尊为最好的向导,对她敬若神明,顺乎其道。“既然自然已经把人生戏剧的前面几部分安排得妥妥帖帖,在布置最后一幕时她是绝不会像拙劣的剧作家那样马马虎虎、敷衍了事的。而且,最后一幕是不可或缺的,正像树上的果子和田里的颗粒最终都要成熟、枯萎、坠落一样。智慧之人是会欣然面对这一景象的。与自然相抗衡,那不啻是巨人向众神宣战一样不自量力。

赖利乌斯:是的,卡图。如果你能在我们尚未步入老年之前(因为我们都希望,或至少是愿意活到老年),就预先教导我们如何才能极轻松地承受老年的负担,那么你就会给我们莫大的恩惠(我想我的话也能代表西庇阿的心声)。

卡图:如果你们俩确有此意,我当然很愿意告诉你们。

赖利乌斯:你已走过了长长的人生旅途,我们注定也要踏上这条漫漫长路。卡图,你若不嫌麻烦,我们很想听你说说你已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9]

卡图:好吧,那我就尽力而为吧。我常常听到我同时代人的怨诉(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10],譬如,前执政官盖乌斯·萨利那托[11]和斯普利乌斯·阿尔比努斯[12](他们年龄与我相仿),他们总是满腹怨言。他们抱怨说,他们已经享受不了感官的快乐,而这种寡味的生活根本不成其为生活。他们还抱怨说,过去一向巴结他们的人现在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可我觉得他们没有找准发牢骚的对象。如果他们所怨诉的不幸果真是老年造成的,那么这些痛楚同样也会落在我和其他一些老年人的身上。但是我所认识的许多老年人,他们却从未抱怨过老年生活,从来没有因情欲消失而感到不快,从来没有被熟人朋友所轻视。事实上,以上你听到的种种抱怨全视各人的性格而定,而与年龄无关,凡是操守弥高、脾气随和、态度温厚的老人都会觉得晚年易过,而脾气乖张、性情峻急的人,无论处于何年纪,都会觉得日子难过。

赖利乌斯:卡图,你说得不错。不过,也许有人会说,你有钱有财有地位,那当然觉得晚年好过了,而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拥有这一切。

卡图:赖利乌斯,这话有些道理,但实际情况不尽如此。你该记得这样一个故事吧:一个塞瑞弗斯[13]人和地米斯托克利[14]吵架,这个塞瑞弗斯人说,地米斯托克利的赫赫声名不是凭他自己的本领,而是借国家的辉煌才取得的。地米斯托克利回敬道:“不错,如果我是个塞瑞弗斯人,我可能只是个无名小辈。但即便你是一个雅典人,你也永远默默无闻。”老年亦然。一个穷光蛋,即便智慧超群也不会觉得老年是安逸的;而一个蠢人,即便腰缠万贯也肯定会觉得老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老年有其相宜的武器,那就是美德的培养和修炼。如果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始终不渝地锤炼操守,那么到了人生的尽头就会有令人惊奇的收获。这样你就能安度晚年,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这一点非常重要。此外,知道自己的一生并未虚掷,并回想起自己的种种善行,就会感到无比欣慰。

我年轻时,那个收复塔伦屯的昆吐斯·法比乌斯·马克西姆斯已经是个老翁了[15],但我非常敬爱他,把他当同代人看待。他威仪万端却平易近人,年老并没有改变他的品性。说实在的,我刚跟他结交时,他年事还不是很高,但毕竟已经老了。我出生后的第二年他就首次出任执政官了。当他第四次担任执政官时,我还在他的部队里当一名年轻的列兵,跟随他一起出征卡普阿,五年后又去征伐塔伦屯。四年后,图蒂塔努斯和凯苔格乌斯出任执政官,我被选为监察官,那一年他发表演说,坚决拥护辛提乌斯提出的关于禁止接受馈赠的法律[16]。当时他确已垂垂老矣。

虽然皓首老迈,法比乌斯·马克西姆斯打起仗来仍然像年轻时一样骁勇无比。他以坚忍不拔的气概降伏了年轻气盛的汉尼拔。我的朋友恩尼乌斯对他赞叹不已,说道:

这个人巧施拖延之计,收复了国土。

他置国家安危于个人名望之上,

因此,他的荣耀如日中天,

流光溢彩。

是啊,在收复塔伦屯的过程中,他表现出何等的机警,何等的深谋远虑!马尔库斯·萨利那托把城失守后逃到了城堡[17],我曾亲耳听到他向法比乌斯吹嘘:“法比乌斯,你夺回了塔伦屯,那是我的功劳。”法比乌斯纵声大笑,道:“你说得对极了。你不丢城,我何以能收复它呢?”

法比乌斯不但是一个杰出的军事家,而且还是一个卓越的政治家。当他第二次任执政官时,护民官盖乌斯·弗拉米尼乌斯[18]公然无视元老院的意旨,提出分派皮凯诺姆和高卢两地的土地;另一位执政官斯普利乌斯·卡尔维利乌斯不置一词,但法比乌斯尽己所能,反对弗拉米尼乌斯的提案。此外,他做占卜官[19]时,敢于谏言直说:凡是有利于国家的一切所为必然是最大的吉兆,凡是有损于国家的所为必然是最大的凶兆。

这位伟人身上具有许多优秀品质,但最令我敬佩的是他忍受丧子之痛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理智的态度。他儿子是个魁奇之士,生前曾任执政官。他在儿子的葬礼上致的悼词仍留存于世。每当展读它时,我们便会觉得世上的哲学家都黯然失色。实际上,他的伟大之处不仅仅表现在罗马公民有目共睹的丰功伟绩上。他的私人生活更是彪炳千古。他多么健谈!多么诲人不倦!多么通晓古史!多么精通占卜!以罗马人而论,他博览群书,知识渊博,记忆力过人,对内战外乱无不烂熟于胸。当时我总是如饥似渴地聆听他的谆谆教诲,似乎我已经预知,他死后我就再也无人可请教了。

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不惮其烦地谈论马克西姆斯呢?因为你们现在可以明白了,若说像他那样的老年是不幸福的,那是何等的荒谬。当然不是人人都能像西庇阿或马克西姆斯那样,可以回想当年曾攻克的城市、参加过的海战和陆战、指挥过的战役、打过的胜仗,而恬静、平稳、优雅地度过一生,到了人生的黄昏也能生活得安泰、宁静。我们知道,柏拉图就是这样。他享年81岁,临死前,还在执笔疾书。[20]还有伊索克拉底斯[21]。据他自己说,他写《泛雅典娜女神节颂辞》这本书时已经有94岁了。此后他又活了五年。他的老师昂提尼的戈尔吉亚斯[22]活到107岁,却仍勤研不辍。有人问他为什么愿意活得这么久,他回答说:“我并没有觉得老年有什么不好。”回答得真好,不愧为饱学之士。

愚昧的人总是把他们自己的缺陷和过错一一归咎于老年,而我刚才提及的恩尼乌斯则不然。他把年迈的自己比做一匹勇猛无比的凯旋赛马:

像一匹骠勇的骏马,

在奥林匹克赛场上连连获胜,

如今老朽了,

想静静休息。[23]

这个人你们大概还记得清楚。他死于现任执政官提吐斯·弗拉米尼努斯和曼尼乌斯·阿奇利乌斯·鲍尔布斯当选前的第19年,当时正值西皮奥和菲利普斯任执政官(后者是第二次执政)。那一年我55岁,曾大声疾呼支持沃柯尼乌斯[24]提出的法案。那一年恩尼乌斯虽然已经70岁了,但对于人们认为最不堪承受的两种负担——贫困和老年,他却负重若轻,仿佛乐于贫老。

的确,用心一想就可发现,老年之所以被认为是悲惨的不外乎以下四个理由:第一,它使我们无法从事积极的工作;第二,它使身体衰弱多病;第三,它几乎剥夺了我们所有感官的享乐;第四,它离死期不远了。你们若是愿意,我们不妨对这四个理由逐一加以考察,看它们究竟包含多少道理。

老年使我们无法从事积极的工作。究竟不能从事哪一些工作呢?是不是那些非年轻力壮不能干的工作呢?老年人身体赢弱多病,但他们总能从事脑力劳动吧。比方说,法比乌斯,还有,西庇阿,你的父亲、我儿子的岳父鲁西乌斯·艾弥利乌斯[25],他们就是老有所为嘛!还有许多老年人,例如,法布瑞西乌斯[26]、库瑞乌斯[27]和科伦卡尼乌斯[28],尽管他们年事已高,但他们利用自己的经验和影响来保护国家的利益。难道他们都无所事事吗?

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29]老年时双目失明,但正是他,在元老院倾向于同皮洛斯国王媾和并结盟时却毫不犹豫地直言陈词,恩尼乌斯用诗句将他的话记述如下:

你们的心曾经是那样刚毅坚强,

可如今怎么如此疯狂,没了骨气?

凡此种种,语气犀利深刻。你们都知道这篇诗作,而且阿庇乌斯本人的演说词至今仍在流传。他是在第二次担任执政官后的第17年作此演说的。他两次执政之间有十年的间隔,而且在就任执政官之前还做过监察官。由此可见,在同皮洛斯打仗时他已年事很高了。不过这是个前辈流传下来的故事。

所以,说什么老年人只能无所事事,这是无稽之谈。这就等于是说,掌舵者对航船没有任何用处,因为那些水手爬桅杆的爬桅杆,在舷梯上奔跑的奔跑,抽污水的抽污水,而他却悠然地坐在船尾把舵。虽说他不干年轻人所干的那些活儿,但他所起的作用却要比年轻人大得多,重要得多。人生大事业的成就不是靠筋肉、速度,或身体的敏捷,而是靠思想、人格和判断力。这些品质和能力,老年人不但没有衰退,反而益发增强了。

我一生身经百战,曾当过列兵、小军官、将军,直至执政官,现在我已解甲弃戎了。所以你们也许会以为我清闲悠然了。但是我现在仍在指导元老院的工作,告诉他们打什么仗,该怎么打。目前我正在运筹决策,准备向迦太基宣战——只有将这座城市夷为平地,我才能释忧。西庇阿,我祈求诸神将攻克此城的荣耀留给你,让你去完成你祖父未竟的宏业[30]。你祖父是在我做监察官前一年、做执政官后九年去世的;我做执政官时,他已是第二度被选为执政官了。虽然他长逝已快33年了,但他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

假如他当时活到了100岁,他会因年高而抱憾吗?当然是不会的。因为他虽然已不能急行军了,不能冲锋陷阵了,不能远距离投矛了,也不能短兵相接了,但是他还能运用其思想、智慧和判断。要是我们老年人不具备这些特长,我们的祖先就不会把他们的最高议事机构称做元老院[31]了。在斯巴达,那些担任最高职务的人就叫做“长老”,而且实际上他们也确实是些老人。如果你们愿意阅读或聆听外国历史,那么你们就会发现,那些泱泱大国都是由年轻人毁坏的,而由老年人力挽狂澜、转危为安的。

请问,你们这个伟大的国家

何以如此快就消亡了?

在内维乌斯[32]的名剧《游戏》中,有人这样问道。答案很多,但最中肯的是:

因为来了一批夸夸其谈、

幼稚浅薄的年轻人。

诚然,韶华之年的人不免轻妄,而老年人则老成持重。

据说,老年人的记忆力是要衰退的。要是你不勤于锻炼,或者你生来就有些迟钝笨拙,那记忆力当然要衰退。地米斯托克利能记住雅典所有公民的名字。难道你们以为他老了之后会把阿瑞斯梯得斯[33]唤做利西马库斯吗?至于我,我不但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而且还记得他们的父辈和祖父辈。根据一般的迷信说法,读墓志铭会使人丧失记忆。但我却不怕,因为恰恰相反,读墓志铭会使我重新回想起那些死者。而且,事实上,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位老人忘了自己藏匿钱财的地方!凡是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事情,他们记得牢牢的。例如,出庭的日期、谁欠他钱、他们自己欠谁钱,等等。

律师、大祭司、占卜师和哲学家老了之后怎么样呢?他们的记忆力还好得很呢!老年人只要常动脑筋常想问题,就能年老矍铄。在这方面,不仅权高位显的人如此,安度晚年的平民百姓亦如此。索福克勒斯[34]直到耄耋之年仍孜孜不倦地写作悲剧。他如此忘情于文学创作,以至无心顾及理财,被他的儿子告到了法庭,说他年老智衰,要求法庭剥夺其管理家产的权力——希腊的法律也跟我们的法律一样,要是家长管理不善,通常就剥夺其掌管家产的权力。据说,这位年迈的索福克勒斯当场就把他刚刚写完且正在修改的剧本《俄狄浦斯在柯罗诺斯》诵读给法官们听,并且问他们:“这个剧本像是一个弱智的人写的吗?”于是,法官们判他无罪。可见,索福克勒斯并没有因年事已高而封笔弃文。荷马、赫希奥德、西摩尼得斯[35]、斯德西考鲁斯[36],或我在前面提到过的伊索克拉底斯和戈尔吉亚斯,或杰出的哲学家毕达哥拉斯[37]、德谟克利特[38]、柏拉图、色诺克拉底[39],或他们的继承人芝诺和克莱安西斯,或你们也在罗马见过的犬儒派的第欧根尼,莫不如此。这些人笔耕不辍,直到生命的尽头。

好了,我们暂且不谈这些崇高的事业。我现在来谈谈萨宾田间的罗马老农们,聊聊我的这些邻居和朋友。凡是重要的农事,不管是播种、收割或屯粮,他们几乎总是自己动手。当然在其他事情上没有什么好令人惊奇的,因为没有哪位老人会认为自己已经活不了一年了。但是这些人仍辛苦地劳作,虽然他们知道自己已活不到收获的那一天。正如我们的诗人凯西利乌斯·斯塔蒂乌斯[40]在其《青年伙伴》中所说:

前人植树,后人乘凉。

的确,假如你问一位农夫,他是为谁而栽种的,不管他的年纪有多大,他会毫不迟疑地答道:“为了不朽的神明,他们不但希望我接受祖先的遗业,而且还希望我传授给子孙后代。”

凯西利乌斯·斯塔蒂乌斯对那位为后代着想的老人所作的评论比下边的说法更切题:

苍天在上,老年,当你来临时,

即使不带来别的弊害,

只有一个就足够矣:

谁活得长久,

谁就会看到许多不愿意看到的事情。[41]

不错,一个人活得长久会看到许多他不愿看到的事情,但是,他也许还会看到许多他乐意看到的事情。况且,就是年轻人也常常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呀!

凯西利乌斯还表露了一种更糟的情绪:

年老最大的痛苦莫过于

老人感到为年轻人所厌。[42]

事实上,年轻人并不讨厌老年人,而是乐意与老年人交往。正如聪慧的老年人喜欢与前程远大的年轻人交往,年轻人也敬重和爱戴老年人。年轻人的敬重可以减除老年人的孤寂。年轻人也乐于聆听老年人的教诲,这些教诲有助于他们去寻求美好的人生。我觉得,你们喜欢与我相处一点也不亚于我喜欢与你们相处。

由此可见,老年非但不是怠惰衰萎的,而是生气勃勃的,依然在兢兢业业地劳作,从事着从前的事业。有些垂暮老人还在孜孜不倦地学习呢!譬如说,我们知道,梭伦[43]在他的诗中自诩说,他在进入老年后,仍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我也是一直如此。我是到了晚年才开始学习希腊文学的。我如饥似渴地、矻矻地钻研它,所以你们可以看到,我现在已能自如地引用希腊文学典故了。苏格拉底在晚年开始学弹七弦琴。听说他学有所成后,我也很想学,因为古人喜爱弹这种乐器。但是,不管我学不学得会,我在文学方面确是下了苦功的。

我现在并不企慕青年的力量——这是老年人力不从心的第二个方面——犹之乎在青年时代我并不想力大如牛或象。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应当量力而行。据传,克洛顿的米洛[44]在晚年时看到一些运动员在跑道上训练,于是他就望着自己萎缩消瘦的胳膊,泣涕涟涟,哀叹道:“哎呀,这些肌肉实际上已经死去了!”其实,死去的是你这个无聊之辈,而不是肌肉。因为你决不是靠自己的内在素质,而是靠胸肋和膂力而名扬天下的。

塞克斯图斯·艾利乌斯·卡图斯[45],还有比他还早许多年的蒂吐斯·科伦卡尼乌斯,或离我们较近的帕布利乌斯·克拉苏[46],便截然不同了。他们向公民同胞讲授法律知识,其才智长久不衰,一直维持到生命的最后一息。诚然,演说家的能力到了老年就会逐渐减退,因为演说的成功不仅要靠天才、知识,而且还要靠肺活量和体力。但是,人老了以后嗓音却会变得格外雄浑悦耳。你们看,我这么大年纪了,却仍不曾失去这种雄浑的音色。尽管如此,老年人毕竟适合于那种沉静庄重的演说风格,老雄辩家那和婉温雅的演说往往能博得听众的好感。

即使你自己达不到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教导一个叫西庇阿的人或一个叫赖利乌斯的人呀!老年人被一群好学上进的年轻人围绕着,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惬意的呢?起码我们总得承认老年人仍然有余力教导和培养年轻人履行人生的各种职责。这岂不是伟大高尚的工作吗?西庇阿,我过去常常认为,帕布利乌斯·西庇阿、耐乌斯·西庇阿以及你的两个祖父——鲁西乌斯·艾弥利乌斯·帕鲁斯和帕布利乌斯·阿菲利卡努斯都是些幸运的人[47],因为有一群杰出的年轻人追随左右。一个人,不管多么年老体衰,只要他向子弟传业授道,他是不会不幸福的。

况且,老年人的体衰力弱往往是年轻时期的荒唐所致,而不是老年本身的过错。年轻时放荡不羁,人老了身体自然就垮了。在色诺芬笔下,垂老的居鲁士[48]大帝在弥留之际曾说,他从未觉得自己老年时比年轻时衰弱。我记得小时候见过鲁西乌斯·梅特卢斯(他在第二次任执政官后四年又做了大祭司长,这个职位他担任了22年),他临终时体力充沛,并没有感到青春已逝。

至于我本人,那就用不着我说了,虽然像我这把年纪的老人一般说来是有资格和权利谈论自己的。你们看看《荷马史诗》中的内斯特[49]。他就常常宣扬自己的优点。当时,他已活到了四代同堂,因此,他实事求是地宣传自己,也就根本用不着担心别人会说他过分倨傲或絮絮叨叨了。正如荷马所说,“从他嘴里流出来的话比蜜还甜”,而说这甜言蜜语靠的绝非体力。因此,希腊联军的那位伟大统帅阿伽门农祷告说,有十个像埃阿斯那样的勇士还不如有十个像内斯特那样的智者,因为他深知,有十个像内斯特那样的人,特洛伊城很快就会沦陷。

但是还是回过头来谈谈我自己吧!我今年已经84岁了,也希望能像居鲁士一样夸耀夸耀自己。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的精力确实已不如当年了。想当初,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当列兵和监察官的时候,或后来在西班牙任执政官的时候,或四年后在执政官曼尼乌斯·阿奇利乌斯·格拉布瑞奥的麾下作为一名军事指挥官参加特莫尔佩莱战役的时候,我的精力是何等旺盛。不过,你们也看得出,老年并没有完全摧毁或压垮我。我还有精力指导元老院的工作,我还能发表演说,我还能为朋友、为门客、为来宾尽微薄之力,我从来不赞成那句受人传诵的古谚语:

如要长做老人,须要早做老人。

于我而言,我宁愿老年时期短一些,也不愿意未老先衰。因此,迄今为止,只要有人想来和我晤面,我从不拒见。

当然,你们也许会说,我体力不如你们两人。可你们也没有百夫长蒂吐斯·庞梯乌斯[50]那样大的力气呀!他因此就比你们了不起了吗?每个人应善用自己的体力,应量力而行,这样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据说,米洛曾在奥林匹克竞技会上肩扛一头活公牛步行绕跑道一圈。请问,你们愿意要米洛强健的体魄呢,还是愿意要毕达哥拉斯超拔的智力?总之,当你身强力壮时,你就尽情享受那份天赐,当你年老体衰时,你就别惋惜抱憾,除非青年人要哀悼童年不再、中年人要悲叹韶华已逝。人生的历程是恒定不变的,自然只安排一条道路,而且每人只能走一回;人生的每一阶段自有其适宜的特质;因此,童年的稚弱,青年的进取,中年的持重,老年的成熟——自然赋予人生的每个季节不同的收获。

西庇阿,我想你对你祖父的朋友马西尼撒[51]时有所闻吧。他现在已经90高龄了,但他一旦开始徒步旅行,中途绝不骑马,而如果一开始就骑马,他从不半路下马。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天寒地冻,他头上从来都是没遮没掩。他体格健壮,因此能亲理国务朝政。由此可见,一个人只要坚持锻炼身体和有节制地生活,那么在老年时仍能基本上保持早年的雄风。

老年是体乏力衰的。其实,人们并不要求老年人有体力。所以,法律和习俗均豁免我这样年纪的人履行需要体力的公共职责[52]。因此,我们不必去做那些力所不及的事务,而且甚至也不用去做那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因为许多老年人身体很羸弱,他们不能尽人生所必需的责任。但是,赢弱并不是老年所专属,身体有病者概莫能外。你们看,帕布利乌斯·阿菲利卡努斯的儿子,也就是西庇阿的养父,他缠绵病榻,身体是多么虚弱呀,根本无健康可言!若非这个缘故,他早就成为国家的第二泰斗了。因为他除了具有父亲的那种伟人气质以外,还有渊博的学识。因此,既然连年轻人都难免会体弱多病,老年人有时体衰力弱也就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不过,我们应当保持警惕,抵御老年的侵袭,尽量推迟它的到来。要像防病一样防备老年。我们应该注意健康,进行适当的锻炼,以饮食滋补体魄,而不宜暴饮暴食。我们不但应当保重身体,而且更应当注意心智的健康。因为心智就像一盏灯,若不继续添油,便会因衰老而熄灭。而且,锻炼往往会使身体疲倦,但却能启发心智。凯西利乌斯所说的“滑稽戏中的老糊涂”是专指那种轻信、健忘、邋遢的老人。但这些缺点并不是老年本身所固有的。只有那些懒惰无匹、悠悠忽忽的昏聩老人才会如此。比起老年人来,年轻人往往比较意气用事和贪情纵欲,但也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是如此,只是那些品格不好的年轻人才会如此。同理,老态龙钟(习惯上称做“昏聩”)也不是所有老年人的通病,只有心智浅弱的老人才是如此。

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虽然又老又瞎,但仍然能调遣四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和五个女儿,仍然是一家之主,仍然对门客吆五喝六。这是因为,他的心智总是像一张强弓一般拉得紧紧的,决不因年老而逐渐有所松懈。他在家里不仅当家做主,而且有绝对权威:奴隶们惧怕他,儿子们敬重他,所有的人都爱他。所以,在那个大家庭里,祖先的家风经久不衰,家教严明有力。其实,只要老年人维护自己的尊严,保护自己正当的权利,不屈从于任何人,做好自己的分内活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那么他便是值得颂扬的。少年老成是我赞许的,老年而有朝气也是我钦佩的。凡追求青春永葆的人,虽然他的身体会衰老,但他的精神是永远也不会老的。

我现在正在编撰《罗马史源》第七卷[53]。我得收集所有的古代史料。目前,我还在整理我以前在所有重大场合发表的演说词。此外,我正在撰写有关占卜法、教会法和民法的论文。另外,我还在努力学习希腊文学,而且,为了不让自己的记忆力衰退,我仿效毕达哥拉斯派学者的做法,每晚都回忆一下我一天来的所言、所闻和所为。这些就是悟性的锻炼,就是心智的“跑道”:当我在这些事情上劳碌挥汗时,我并没有特别感到自己体衰力竭。我为朋友出庭辩护,我还经常出席元老院的会议,并且在会议上常常提出一些深思熟虑的建议。

我做这些事情靠的是脑力,而不是体力。即使我力有未逮,不能做这些事情,我也可以躺在床榻上享受想像之乐——想像我现在已力不从心的事情。但是,我现在之所以能胜任这些工作,是因为我过去的生活调处得宜。因为一个一生都致力于学习和工作的人,是不会觉察老年的悄然迫近的。因此,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迈入了老境。人的生命不是顷刻崩溃的,而是要经历一个慢慢寂灭的过程。

反对老年的第三个理由是:它缺乏感官的享乐。但是,假如老年真能使我们摆脱青春时期最危险的弊端,那真是人生的一件莫大的好事!

亲爱的朋友们,请你们听听罗马杰出的思想家塔伦屯的阿尔契塔斯[54]是怎么说的吧。我是在年轻时跟随马克西姆斯在塔伦屯听到他的这番话的。他说:“感官上的享乐是自然赐予人类的最致命的祸害。为了追求感官上的享乐,人们肆无忌惮地放荡纵欲,由此可以叛国、可以亡国、可以通敌;贪乐的邪欲会驱使人们干出各种坏事,犯下各种罪孽。实际上,强奸、通奸,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丑恶行径,都是这种淫乐的欲念(而且无须搀杂其他的冲动)激起的。自然或上帝赐予人类的最好的礼物就是心灵,而对这一神圣的馈赠最有害的莫过于淫乐。因为,在欲念支配下,人们是不可能做到自我克制的;在自我放纵占绝对统治地位的区域内,美德是根本无法立足的。”

“为了使这一点看得更清楚,”他继续道,“我们不妨设想一个人,他尽情地享受着感官上的快乐,兴奋到了极点。一般说来,当他沉溺于享乐之中时,他是无法进行逻辑判断或理性思维的。因此,再没有比纵欲更有害,更要不得了。因为如果一个人长期耽于淫乐,他的心灵之光就会被扑灭,陷于一片漆黑之中。”

以上这些就是阿尔契塔斯和萨姆奈特人盖乌斯·庞梯乌斯谈话时说的一番话,后者就是在考蒂翁岔口击败斯普利乌斯·波斯吐米乌斯和蒂吐斯·维图瑞乌斯两位执政官的那个人的父亲。我的朋友塔伦屯的奈阿尔库斯(他是罗马人民忠贞不渝的朋友)告诉我,据传某个老人转述过这番话,而且他还说,当时雅典哲人柏拉图也在场。后来我查实,在鲁西乌斯·卡米鲁斯和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任执政官时,柏拉图确曾到过塔伦屯。[55]

我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说这一堆话呢?为的是要你们了解:如果我们不能依靠理性和智慧摈弃荒淫,那么我们就应当深深地感谢老年,因为老年消除了一切不良的欲念。声色之娱妨碍判断力,阻挡理性的发挥,蒙蔽心灵的眼睛,而且与美德格格不入。

很遗憾,我不得不把鲁西乌斯·弗拉米尼诺斯驱逐出元老院[56]。他是赫赫有名的蒂吐斯·弗拉米尼诺斯的弟弟,而且还曾做过七年的执政官。但是我觉得我们决不能姑息他那种思淫犯乱的行为。他在高卢当执政官时,曾在一次宴会上答应他情妇的要求,将一个判了死罪的囚犯斩首。在他哥哥蒂吐斯当监察官(他是我的前任)的时候,鲁西乌斯逃避了惩处,但是我和马尔库斯·维勒瑞乌斯·弗拉库斯认为决不能宽恕这种放浪的行为,因为他不仅冤枉了一个个人,而且还羞辱了罗马的体面。

我常听年长的人说——他们年幼时又听年长的人说的——盖乌斯·法布瑞西乌斯在出使皮洛斯国王的大本营时,听台撒利亚人基尼阿斯说,有一个雅典人[57],他自命聪敏,并且断言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应以快乐为标准。对此,盖乌斯·法布瑞西乌斯深受震动。当他把基尼阿斯的这些话告诉曼尼乌斯·库瑞乌斯和蒂吐斯·科伦卡尼乌斯以后,他们希望萨姆奈特人和皮洛斯本人也都持这种观点。因为如果他们耽于淫乐就容易战胜了。曼尼乌斯·库瑞乌斯和帕布利乌斯·德西乌斯情同手足,德西乌斯在库瑞乌斯任执政官前五年,自己第四次任执政官时就为国捐躯了。法布瑞西乌斯和科伦卡尼乌斯也认识他,他们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和帕布利乌斯·德西乌斯的事迹,认为确实存在某种内在的、高尚而又美好的东西,人们之所以追求它,就是为了它本身。因此,一切高尚的人无不以此为目标,而鄙视和摒弃感官上的快乐。

那么我为什么在快乐问题上费这么多的口舌呢?因为老年人根本不向往任何声色之娱,这不但不能指责老年人,相反,这恰是老年人最值得赞誉的优点。老年人没有盛大的欢宴,没有满桌丰盛的佳肴,没有开怀畅饮的乐趣。不错,他们的确不能享受这些快乐,但他们也免除了酒醉头疼、胃胀肠鸣、彻夜难眠的痛苦。

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娱乐具有莫大的吸引力,要想抵御其诱惑绝非易事。诚如柏拉图所说,娱乐是“罪恶之饵”,因为人们确实像鱼上钩一样,很容易上它的当。因此,虽然老年人应力避奢靡的宴席,但是参加一些一般性的宴会还是未尝不可的。我小时候常看到盖乌斯·杜伊利乌斯宴毕归来。他是马尔库斯的儿子,也是第一个在海战中击败迦太基的罗马人。他很会享受,常常让一群人举着火把吹着长笛护送他回家。一个普通公民能有如此的铺张是前所未有的,但他的光荣功绩使他享有这一特权。

但是何必讲别人呢?还是回过头来讲讲我自己吧。首先,我一向喜欢结交“俱乐部”的朋友。在我做监察官的时候,伊达山[58]的风气传入罗马,因此成立了许多崇拜大母神的俱乐部。我经常与俱乐部的朋友聚餐。宴会不事铺张,可我却吃得津津有味,过得非常开心。但是后来年事渐高,吃的兴趣也就日益减退了。可说实在的,在聚餐时,我的兴致并不全在口福上。我最大的乐趣就在与朋友们欢聚闲聊。我们的祖先把宴请朋友(意指共同享受)叫做“一起生活”(convivium),这是很有道理的,它比希腊文好,希腊文的意思是“聚饮”或“聚餐”,因为它们所表达的实际上是宴会中的一些最不重要的方面。

于我而言,因为喜欢交谈,所以也很喜欢午后宴会。我不但喜欢与少数尚在世的同时代人聚会,而且也喜欢与你们以及和你们同龄的人交往。我非常感谢老年,它使我对谈话的兴趣加增,而对饮食的欲念抑灭。但是如果有人的确能享受到饮食的乐趣(看来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向快乐宣战,因为自然或许的确赋予人类有限度的感官享乐),那么我觉得老年人也不妨有此趣味。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很喜欢祖先遗下的风俗,在宴会时推定席主,在斟完酒后,由首座开始发表谈话,我也喜欢用色诺芬在《会饮篇》中所描绘的那种使酒一滴一滴流下的小酒盅。而且,我夏天喜欢喝凉酒,冬天喜欢喝太阳晒热或用火炖热的温酒。就是住在萨宾乡下的时候,我仍然喜欢参加这种宴会,每天都和邻人聚餐,我们边吃边聊,纵论天下,直到深夜。

但是,也许有人会说,老年人已经没有那种令人兴奋的快意了。是的,没错。可问题是他们并不贪图有这种快意。凡是你不希望有的东西,你若没有,是不会感到懊恼的。当索福克勒斯已届耄耋之年,有人问他是否还有男女间的床笫之事,他答道,“神灵保佑吧,绝无此事!我好容易逃开了那种事,有如逃开了一个粗野而狂暴的主人一般,简直高兴极了。”[59]贪图这种事的人若缺乏这种事很可能会觉得很苦恼、很难受。但饱餍这种事的人若缺乏这种事比拥有这种事更觉快乐。没有欲念的人就不会感觉缺少什么。因此,我认为不生欲念乃是最愉快之事。

姑且认为年轻人更热中于这种快乐,也应当指出以下两点:第一,我已经说过,享乐是不足挂齿的;第二,即使老年人不能充分享有这种快乐,但也不是全然不能享受这种快乐。正像坐在剧院里观看鲁西乌斯·安庇维乌斯·图尔皮欧[60]的演出一样,虽然坐在前排的人所得到的快乐比坐在后排的人多些,但是坐在后排的人毕竟也能享受快乐。性之欢乐也如此。年轻人因为近处观看娱乐,看得比较真切,所以会更觉刺激诱人,而老年人即便坐得远一些,看得不太真切,也能得到相当的乐趣。

当一个人在经历了情欲、野心、角逐、交恶以及一切激情的折腾而偃旗息鼓之后,享受超然的生活,这是何等幸福啊!老年人如能有广博的学识和睿智来滋养,那该多么的惬意快慰。西庇阿,我亲眼看到,你父亲的朋友盖乌斯·伽鲁斯[61]直到死的那天还在专心绘制地图和天体图。他时常从晚上开始绘图,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黎明;或者从拂晓开始工作,一直干到暮色苍茫!他早早就预测出日食和月食,那时,他是多么喜悦哟!

还有许多人在晚年则从事一些较为轻松的工作,但这也需要敏锐的头脑。例如,内维乌斯以著述《布匿战争》为快事,而普劳吐乌斯[62]则以撰写《野人》和《欺诈》为乐事。我甚至还见到过老翁利维乌斯·安德罗尼库斯[63],他在我出生前六年,即堪多和图蒂塔努斯执政时期,就已经开始创作剧本了。后来我进入青年时代,他还活着。至于帕布利乌斯·利西乌斯·克拉苏对于教会法和民法的热心,或前几天刚被任命为大祭司长的帕布利乌斯·西庇阿,就不用我置喙了。我上面提到的几个人都老有所为、劳碌不懈。还有马尔库斯·凯苔格乌斯[64],恩尼乌斯公正地称他为“雄辩之精髓”。甚至到了老年,他演讲时还是那么激昂高亢。

吃喝嫖赌的乐趣能和这种乐趣相提并论吗?这种乐趣完全是一种心智的追求,对于那些通达明理、教养良好的人来说,年事越高,乐趣越多。所以,在我前面引用过的梭伦的那首诗里,他说他年老而学问日进,确是有道理的。人的最大快乐当然莫过于这种心智上的快乐。

现在我来谈谈务农的乐趣。我觉得务农真是其乐无穷。乐趣并不因年事渐高而消减,而且我认为,它最适宜于贤哲生活。农夫是与土地打交道的,而土地犹如一个银行。他把乐趣存入银行里,银行从不拒绝提款,而且返回本金时,总少不了付利息呢,虽然利率不是每次都很高,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可观的。

不过,给我带来喜悦的并不仅仅是物产,而且还有土地本身的力量和生产力。首先,土地用自己松软、翻耕过的胸怀接受了播撒的种子后,就把种子遮盖了起来[拉丁文occatio(耙耕)一词原来是occaecatum(藏盖)之意[65]]。在土地温暖的拥抱下,种子开始膨胀发芽,长出一片嫩绿的新叶。麦苗靠根须吸收养分,逐渐地发育成长,嫩芽挺立在一根多节的主茎上。这是它的少年期。当主茎从叶梢中生出来以后,它就开始抽穗,穗上有颗粒整齐地排列着。而且,为了防止小鸟啄食,穗上还长有起栅栏作用的芒刺。

也许在这儿谈论葡萄——它的起源呀、栽培呀、生产呀——会不合时宜。但你们可知,我老年的消遣就是种葡萄。我觉得种葡萄真是趣味盎然。从土里繁殖出来的一切东西都具有一种内在力,这种内在力能使一粒细小的无花果籽、一粒葡萄果核,或其他谷类和植物的最小的种子,长成硕壮的枝干。关于这种内在力,我在这里就不谈了。但是,打形切枝、接穗、插枝、压条——难道这些还不够令人惊异赏心吗?葡萄的枝蔓天生要往下垂。如果没有东西支撑,它就卧在地上;有了支撑物,它就会用像手一样的卷须将之团团缠住,往上攀援。但当它蔓延开来,到处疯长时,园丁怕它长势过盛,四处攀绕,便用剪刀加以修剪。

因此,春天一到,留在枝条上的每一关节处就长出一个萌芽,然后从这些萌芽中长出葡萄。在土地的滋润和阳光的照射下,它日渐成长。最初,它的味道是酸酸的,但到后来成熟时就甜甜的了。而且,葡萄被浓密的叶子遮掩着,既不缺乏适中的温度,又能避免太阳的暴晒。还有什么比葡萄更美味、更夺目的呢?

正如我在前面所说,我感到欣喜的并不只是葡萄的实利,而且还有它的栽培方法和本身的特性:一排排棚架,架顶上的一条条横档,横档上层层绑缚的枝条,还有压条繁殖,还有我已经提及的冗枝的修剪或让其他枝条自由生成。

至于灌溉、挖土掘沟和松土耙耕以使土壤肥沃,那就更不用说了。关于施肥的好处,我在论农业的那本书里已经讲述过,这里不再赘言。学识渊博的赫希奥德虽然在他的著作中谈到过土地的耕种,可是对这个问题却只字未提。但荷马(我认为他要比赫希奥德早好几代)曾经描写过,累尔提斯[66]因思念儿子尤利西斯遂以耕地和施肥自慰。

农夫的乐趣不仅仅来自农田、草场、葡萄园和林场,而且来自花园和果园。他们还喜欢放牧、养蜂以及种植各种各样的花卉。不但栽种有趣,嫁接也很怡人,它无疑是农事中最巧妙的活儿了。

我还可以继续列举乡居生活的种种美妙之处,不过我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但是我知道你们会原谅我的。一讲起务农这个话题,我就兴致勃勃,不免有点忘形——看来老年人不是没有缺点:人一老就爱唠唠叨叨。

曼尼乌斯·库瑞乌斯[67]战胜了萨姆奈特人、萨宾人和皮洛斯之后,便到乡野生活以度其余生。每当我看到他的乡间别墅时(他的住处离我的不远),我就不禁为这个人的自制力和那个时代的严谨精神所倾倒。有一次,库瑞乌斯正坐在火炉边,萨姆奈特人给他送来一大块黄金,却被他断然拒绝了。他说,拥有黄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能统辖拥有黄金的人才是了不起呢。如此高尚的人在老年必定幸福无比。

话扯得远了,还是再回过头来谈谈农夫吧。古时的元老院议员(即“老人”之意)就住在乡间。相传,鲁西乌斯·昆克提乌斯·辛辛纳吐斯正在耕地,有人跑来通知他,说他已被委任为独裁官[68]。于是他就命令骑兵都督盖乌斯·舍尔维利乌斯·阿哈拉活捉妄图篡夺王位的斯普利乌斯·梅里乌斯[69]并处以极刑。库瑞乌斯以及其他老人也是在他们的农舍里接到传唤,去出席元老院会议的。因此,人们把传递消息的人叫做“旅行者”。

那种以务农为乐的老年人,其晚境肯定是不会凄凉的。依我个人之见,农夫的生活是最幸福的,这不仅因为农夫的辛勤耕耘有益于整个人类,而且还因为这种生活本身的确很愉快(这一点我已提及过)。丰富的物品能够养育人类,亦可以礼敬神明。

既然某些人喜欢物质的享乐,我企望同享乐主义者言和吧。因为勤劳能干的农夫家里,酒窖、油罐、食品室全部贮藏得满满的,而且他的整个农舍也显得很富裕,到处都是猪肉、山羊肉、羔羊肉、禽肉、牛奶、乳酪和蜂蜜。另外,还有菜园子,被农夫们戏称为“第二条腊腿”。他们还利用余暇捕鸟打猎,为餐桌增添美味。

至于绿草如茵的牧场,一排排整齐的树木、美丽的葡萄园和橄榄树丛,我何必多说?简而言之,经营有方的农场,那是天底下用处最大、景致最壮观的造物。老年人享受这种田园之乐不但没有障碍,而且还特别适宜。因为田园生活最有利于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天冷时可以到户外晒太阳,或坐在炉子旁取暖;天热时可以在树阴下或清溪旁纳凉。除了乡村之外,你还能找到更惬意的场所吗?

至于武器、马匹、矛戈、轻剑、皮球、游泳池和跑道,尽管让年轻人去享用吧。但是请他们把骰子留给我们消遣。不过把骰子拿去也无妨。没有它们,老年人照样能生活得幸福美满。

色诺芬的著作博大丰富,在许多方面都能给人以极大的启迪。我建议你们好好研读。他在那本名为《理财》的书中,对农业的赞美是何等热烈呀!在色诺芬的心目中,务农是最适合于公子王孙身份的事业。在书中,苏格拉底向克瑞托布鲁斯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波斯王子居鲁士天资卓异,高贵轩昂。他在萨底斯时,赖山得来拜谒他。这位极其开明豪爽的斯巴达人为居鲁士带来了联军赠送的礼物,受到居鲁士的盛情款待。在访问期间,居鲁士带他参观了一个精心培植的庭园。赖山得对庭园中按梅花形严整排列的参天大树赞不绝口,对土地的精耕细作和百花的浓郁芳香惊叹不已。接着他说,他不仅叹服园丁们工作的辛勤,而且还钦佩规划和设计此庭园者的匠心。居鲁士回答道:“这整个庭园都是我规划的,树木的排列也是我设计的,有许多树还是我亲手栽的呢。”赖山得凝视着主人的紫袍、气派非凡的仪表,以及镶有金子和许多宝石的波斯式样的装饰品,感慨道:“居鲁士,怪不得人家说你幸福,因为你不但才华横溢,而且洪福齐天。”

因此,老年人完全可以享受务农种花这种幸运的。年龄根本无碍于我们耕田种地。老年人一直可以务农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例如,据记载,马尔库斯·维勒瑞乌斯·柯尔维努斯[70]在皓首之年还在务农,一直到100岁才放下锄头。从他第一次任执政官到他第六次任执政官,中间相隔达46年之久。换言之,他服务公职的年数相当于我们祖先所规定的从出生到老年开始的岁数。而且,他的晚年比中年还快乐,因为他那时工作不太辛苦,而威望却很高。

威望是老年的最大荣耀啊。鲁西乌斯·凯西利乌斯·梅特卢斯威望多高啊!阿蒂里乌斯·卡拉蒂努斯[71]的威望也很高,他有这样一句墓志铭:“民众一致认为,长眠于此的乃全国最卓越之士。”我想你们一定知道墓志铭全文,因为它就刻在他的墓碑上。人们对他是交口称誉,可见他的威望之高。大祭司长帕布利乌斯·克拉苏及其继任者马尔库斯·莱庇达斯[72]是多么伟大的人物啊!至于帕鲁斯·阿菲利卡努斯、马克西姆斯,还有我提到过的法比乌斯,那就更不必说了。他们不但在元老院一言九鼎,而且即便是轻轻点一下头也分量十足。实际上,老年的威望,尤其是享受尊荣的老年的威望,其价值超过青年时代一切快乐的总和。

但是,请你们务必记住,我所赞美的老年完全是指那种青年时代就已经打好基础的老年。所以凡是需要自我辩解的老年肯定是一种狼狈可怜的老年——这话我以前也公开说过,大家也普遍赞同。苍颜白发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树立威望的,因为一个人最终享有威望乃是他早年品行高尚的结果。有人问候,有人求见,有人避让,有人迎候,有人陪伴,有人咨询,这些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司空见惯的,但其实这一切都是尊敬的标志。我们一丝不苟地奉行这些礼节,其他文明社会也莫不如此。据说,赖山得(即我刚才提到过的那个斯巴达人)说过,斯巴达是老年最尊荣的故乡,因为没有地方比斯巴达更尊敬老年的了。相传有这样一个故事:在雅典,一个老人去看戏,当他走进剧场时戏已开演,然而坐席上的雅典同胞没有一个起来给他让座。但当他走到斯巴达人的坐位旁时(他们是官方使节,有专座),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请他入坐。全场报以长久、热烈的掌声,而此时一位斯巴达人说道:“雅典人知道什么是礼貌,但就是只知不行。”(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的占卜院也有许多优良传统,其中有一个传统与我们现在所讨论的题目尤其相关,即辩论时依年龄之长幼而不以官职之高低来定发言之次序。因此,即便官职最高的大官,也得让比他年长的人先开口。由此可见,威望之酬报远在感官之快乐之上,后者岂能跟前者相比拟!人生犹如演戏,善用这种酬报者总是能圆满地将这出人生戏剧演到底,而不像蹩脚的演员那样把最后一幕戏演砸了。

然而,有人认为,老年人脾气乖张、焦虑烦躁,难以伺候,而如果我们再细究,有些老人还很吝啬。但这些都是性格上的缺陷,而不是年龄带来的缺点。而且,脾气乖张以及我所提到的其他缺陷毕竟还是有理由的(当然,这个理由不太充分,但它仍不失为一个理由),那就是:老年人自认为被人轻视,被人戏耍嘲弄。而且,由于身体羸弱,哪怕受到最轻微的打击也会感到痛苦。不过,只要性格开朗,品行端正,这些缺点是完全可以克服的。在现实生活中就不乏其例。《两兄弟》[73]这出戏中的那两兄弟就是一个明证:一个讨人嫌,另一个招人爱。事实上,人的性格就像酒一样,酒存放长了并不都会变酸;同样,人到了老年也并不都会变得怪僻乖戾。我认为老年人的威厉本无可厚非,只不过它也该像其他事物一样,要掌握其度,不能滑向“尖酸”。至于老年人贪吝,我真的弄不明白他们何苦呢。一个旅行者在旅程快结束时,却想筹措更多的川资,难道这不是荒唐透顶吗?

现在,还有第四个理由要讨论——死亡的逼近。它似乎比其他任何一个理由更使我这种年纪的人苦恼、焦虑。不必讳言,老年人离死是不远了。但是,如果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居然还不知道死亡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么他肯定是一个非常可怜的糊涂虫!死亡无非有两种可能:或者彻底毁灭灵魂,或者把灵魂带入永生的境界。如果是前者,我们完全无所谓;如果是后者,我们甚至求之不得。除此之外,绝无第三种可能。如果我死后注定是没有痛苦,或者甚至很快乐,那么我还惧怕什么呢?

再则,一个人纵然有多么年轻,他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就一定能活到今天晚上。实际上,年轻人死亡的机缘比我们老年人还多:他们更容易患病,而且更容易生大病,康复起来也格外困难。因此,只有少数人才能活到老年。如果不是这么多年轻人不幸早亡的话,人们就可以更明智、更美好地享受人生,因为有思想、有理性、能做到深谋远虑的正是这些老年人。没有老年人,国家就根本不可能存在了。

但我还是回过头来谈谈死亡的迫近这个问题吧。既然年轻人也存在死亡这个问题,那么死亡的逼近怎能算是老年的缺憾呢?我失去了我亲爱的儿子,而西庇阿,你也失去了可望获得最高尊荣的两个兄弟,由此我懂得了死亡光顾任何人,不分年幼年长。你们也许会说,年轻人有希望活得长久,而老年人却没有这个希望了。谁要是抱这种希望,他就是个傻瓜,因为他把不确定的事物看做是确定的,把虚幻的事物看做是真实的。这简直是太愚蠢了。

也许有人还会说,老年人甚至没有什么可希望了。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就比年轻人强,因为年轻人所希望的东西,他都已经得到了:年轻人渴望活得长久,而他却已经活得长久了。

然而,天哪!人生中有什么是可以长久的呢?即便我们高寿,活到塔尔台苏斯[74]的国王那样的岁数,那也是有极限的哇。我从一本书中获知,迦迪斯有个叫做阿冈陶尼乌斯的人,做了80年的国王,活了120岁。但是在我看来,只要有“终结”,那就算不得长久,因为大限一到,过去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惟一可以长留永存的就是你用善行和正义所赢得的声誉。的确,时间在一秒一分、一时一日、一月一年地流逝而去,永不复返。至于未来,那是不可知的。因此,无论生命的期限有多长,我们都应当知足。

一个演员,不必把戏从头演到尾,他只要在自己出场的那几幕中赢得观众的满堂喝彩就够了。生命是短暂的,但活得磊落、活得体面,这一生就不算短。但是假如你的寿命比较长,你也不必庸人自扰,就像农夫不必痛惜春天的消逝和夏秋的来临。春天是青春的季节,预示着未来的果实,尔后的季节则适合于收获和储藏。我以前常说,老年的收获就是对从前努力所得的幸福的尽情回忆。

另外,一切顺乎自然的事情都应当被认为是好事。但是还有什么比老年人寿终正寝更顺乎自然的呢?当然,同样的命运也会落到青年人身上,但那是违反自然的。因此,我觉得,年轻人的夭折犹如熊熊烈火被一场暴雨浇灭,而老年人去世就像一团火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渐渐烧尽而自行熄灭。青绿的苹果只能用力摘下,而熟透的苹果会自动坠落地面。人生如苹果,死对于青年是暴夺,对老年是成熟后的自然坠落。我认为成熟之死是快乐的。越接近死亡,我就越觉得我好像是在远航后终于见到了陆地,快要回到故乡的港湾靠岸了。

然而,老年没有固定的期限。只要你履行应尽之职,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因此,老年甚至比青年更勇敢刚毅、更坚忍不拔。这一点从梭伦对僭主庇西特拉图[75]所作的回答中可见一斑。庇西特拉图问他:“你何所倚恃,竟敢如此大胆地反对我?”梭伦回答道:“凭我的年老。”

但人最好是在头脑清楚、感官健全之时归于寂灭。自然组装起来的东西仍然由自然本身来拆散。建筑家亲自建造的船只或房舍,他自己拆起来比其他人更熟门熟路。同理,自然把人体组合在一起,由她亲自拆毁人体,这是最适当不过了。新建的房屋总是很难拆毁的,而老房子拆起来就容易多了。

所以,老年人既不该过分地贪恋残生,也不应随意放弃[76]。毕达哥拉斯告诫我们:若没有得到我们的长官即上帝的谕令,我们切不可擅自撤离生命的岗哨。智者梭伦撰过一联对句,希望自己死时友朋会为他悲恸。我想,他的本意是想表明他是多么地珍视朋友对他的情感。不过,我倒觉得恩尼乌斯说得更好些:

谁也不要以眼泪向我致敬,

谁也不要在葬礼上哭泣。

他认为,人死了不必悲悲切切,因为死后灵魂不朽。

人临终时可能会有某些感觉,但那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刹那。老年人尤会如此。当然,死后,人们或者感到很快乐,或者什么感觉也没有。但是我们必须从青年时代起就树立这样一种观念,这样才能蔑视死亡,否则就会心绪无宁。因为人总有一死,说不定明天就不在了。因此,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威胁着我们。所以,若是怕死,心里如何能够安宁?

这个问题用不着我作长篇大论了。我想到了为祖国的自由而献身的鲁西乌斯·布鲁图[77];想到了两位策马疾驰、迎死亡而上的德西乌斯[78];想到了为了不违背自己对敌人所许下的诺言而宁愿返回异国遭受刑戮的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雷古鲁斯[79];想到了那两位不惜用自己的身体阻挡迦太基人前进的西庇阿——帕布利乌斯·西庇阿和耐乌斯·卡尔伏斯·西庇阿;西庇阿,我也想到了你的祖父鲁西乌斯·帕鲁斯,他在卡尼的那次可耻的大溃败中因同僚的失察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还有马尔库斯·克劳狄乌斯·马尔凯勒斯[80],甚至连最凶恶的敌人也不得不厚葬他;我更想到了我们的罗马军团(我在《罗马史源》中曾对它们作过描绘):它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不归路。因此,那些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年轻士兵都不看重的东西,难道我们这些有学问的老头反倒要害怕了吗?

在我看来,想贪求一切的人才贪生。有些事情适合于童年,青年人可觉得留恋?有些事情则适合于青年,中年人也不愿为之。还有些事情则适合于中年,到了老年也就不想去做了。最后,还有些事情则纯属老年的。因此,正像早年的快乐和事业会消逝,老年的快乐和事业也会消逝。到了那个时候,人也就活够了,死亡的时机也就来到了。

我觉得,我应该把我对死亡的感想告诉你们,因为我离死亡比较近,所以看得也比较真切。[81]

西庇阿,还有你赖利乌斯,你们的父亲显赫卓异,都是我亲密的朋友,我甚至觉得他们还依然活着,并且过着一种真正名副其实的生活。

只要我们被禁锢在这躯壳中,我们就得履行某种职责,从事命运安排给我们的繁重工作。实际上,人类的灵魂来自天国,是从其至高无上的寓所遣送下来的,降临到了尘世——与其神圣和永恒的本质格格不入的地方。但是我想,永生的诸神之所以要把灵魂植入人的躯体,那是要给尘世派遣守护人——他们在沉思冥想上天的秩序时,应将这种永恒不变的秩序贯彻于人类生活之中。

我并非完全靠理性和推论而产生这种信仰的,我还得益于最杰出的思想家的权威指导。我常听说,毕达哥拉斯及其门徒——他们可以说是我们的同胞,因为他们被称为“意大利哲学家”[82]——从不怀疑我们的灵魂都是从“普遍的神心”中提取出来的。此外,我还研究过苏格拉底在生命的最后一日所作的关于灵魂不朽的论述,而苏格拉底是阿波罗神谕宣布为最有智慧的人。

人类灵魂运行迅捷,多才多艺,学识渊博,富有创造力,能熟记过去,能洞察未来。如此神通广大的东西,其本身是不可能死的。既然灵魂靠其自身而运动,它就不会抛弃自身,其动力也不会有终止。另外,既然灵魂是纯粹的,并没有任何杂质搀于其间,因此它是不可分的;既然它是不可分的,那么它就不可能消亡。还有,小孩子学东西很快,很难很难的东西也往往一学就会,好像他们并不是初次接触这些东西,而只是在追忆和回想。这也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证明人们的许多知识是生下来以前就有的。

这大致上也是柏拉图的遗教。据色诺芬记载,大居鲁士在弥留之际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亲爱的儿子们,你们不要以为我离开你们之后就不再存在了。即使我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也看不见我的灵魂,但是根据我的所作所为就可以知道,我的肉体中是有灵魂的。所以,虽然你们以后还是看不见我的灵魂,但是你们应当相信我的灵魂依然存在。假如名人的灵魂并没有做过某种能使我们追念他们的事情,那么当他们死后,他们的荣耀就会不复存在。至于我本人,我从来不相信灵魂在现世暂存的躯壳中是活着的,而一旦离开躯壳便死了。我也不相信灵魂离开了那本不能思想的躯体之后反而完全失去了思维。我倒是认为,只有完全摆脱了躯体,灵魂才会开始变得纯洁无瑕,才会变得更有智慧。此外,人死之后,他的肉体就分解成为各种元素,每种元素究竟去向何方,那是显而易见的:它们都一一回归诞生地。惟独灵魂是看不见的:它在躯体里的时候是看不见的,离开躯体的时候同样也是看不见的。而且,你们都知道,没有什么比睡眠更像死亡了。当人在安眠时,灵魂便最清晰地展现出其神性,因为灵魂在无拘无束的状态下能预见未来。所以灵魂完全摆脱肉体的桎梏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我们就可想而知了。假如我没有说错,那么我将成为神灵,你们应当敬重我。但是如果我的灵魂与肉体同朽,那么你们出于对诸神的敬奉(他们统治和看护着这个美好的宇宙),也应当以忠诚和虔敬之意来缅怀我。”[83]

以上是居鲁士的临终遗教。要是你们愿意,我现在不妨来谈谈我自己的看法。

亲爱的西庇阿,你的父亲帕鲁斯,以及你的两个祖父帕鲁斯和阿菲利卡努斯,或者阿菲利卡努斯的父亲,或者他的叔叔,或者其他不胜枚举的名人,假如这些人不知道后人会纪念他们,谁也不能使我相信他们会做出这些令子孙后代所景仰的丰功伟绩。假如我相信我的荣誉只是以我的有生之年为限,那么,说句老年人自夸的话,你们想我还会不分战时平时、夜以继日地辛勤劳作吗?过一种与世无争、逍遥安逸的生活岂不是更好吗?不知何故,我的灵魂不甘寂寞,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机敏地注视着后世,仿佛明白,它只有离开躯体之后才能开始过一种真正的生活。但如果灵魂不是永生的,那么伟大人物的灵魂就不会尽力去追求不朽的名声了。

此外,最聪明的人总是能从从容容地去死,而最愚蠢的人总是忸忸怩怩的,这又该作何解释呢?这是因为聪明人目光锐利远大,知道自己死后灵魂要到一个更好的国度去,而蠢人的目光混沌短浅,看不到这一点。

至于我,现在很想去见你们的父亲,他们都是我所敬爱的人。我不但非常想见我所认识的人,凡是我所听说过的,在书中读到过的,或在我本人的著作中写到过的人,我都想见见面。当我踏上征程,向他们走去时,当然没有人能轻易地把我拉回来,或者像煮佩利阿斯那样把我的生命再“煮”回来[84]。而且,即使某个神灵施恩于我,让我返老还童,让我再次躺在摇篮里哇哇啼哭,我也是会断然拒绝的。我几乎已经跑完了人生全程,根本不想从终点再被召回到起点。

人生到底有什么安乐?或确切地问,人生的烦恼苦难有尽头吗?但即使活在世上有百般好处,最终也有活够了的时候。我并不想像许多人和有些有识之士那样对人生吹毛求疵。我也不后悔自己走过的一生,因为我觉得我并没有枉来这尘世走一遭。但是我告别人生,就仿佛是离开旅店而不是离开家,因为自然给予我们的是一个暂居的客寓,而不是永久的家园。

啊,当我启程离开这嚣扰污浊的世界,前往灵魂的神圣聚集地和汇合地时,那该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一天啊!因为届时我不但可以与我前面提到过的那些人晤面,而且还可以见到我的儿子。他是人间最好、最孝顺的人了。本来应当由他来焚化我的尸体的,结果却反而由我来焚化他的尸体。但是他的灵魂并没有抛弃我,而是目不转睛地一直在回望我。他的灵魂想必是先去了那个它知道我早晚也注定要去的地方。在世人的眼里,我似乎勇敢地承受了丧子之痛,其实我心里很难过很难过,但是我一想到我们之间的分离不会长久了,我便感到些许慰藉。

西庇阿,你开头的时候说,你和赖利乌斯认为我能从容地对待老年,现在我已告诉了你我为什么会觉得老年非但不是个负担,而反倒使人愉快。即使我的观点——即人的灵魂是不朽的——是错误的,我也心甘情愿地一路错下去。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要坚持这一令我感到快乐的错误。诚然,某些不入流的哲学家[85]会认为我死后就不会有任何知觉。果真如此的话,那么我就不必担心这些哲学家自己死后会讪笑我了!退一步说,即使我们不是永生的,那么在适当的时候呜呼哀哉也算得上称心如意了。自然为一切事物设定了极限,人生也有其极限。可以说,老年是人生的最后一幕,此时的我们已倦乏不堪,已活够了,退出舞台的时刻已经来到。

关于老年,我就讲这些。祝愿你们都能活到老年,这样你们就可以通过切身经验来验证我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1]原标题应为《老卡图论老年》。一般认为该篇作于公元前45年至公元前44年,属西塞罗晚年作品。

[2]本诗句以及随后的“那个人穷心耿”和“一天到晚愁肠百结”这两句均引自古罗马诗人恩尼乌斯(前239—前169)的史诗《编年纪》。这是一部长达18卷的长诗,叙述罗马历史,但只有残片断简流传至今。

[3]罗马人的姓名至少要有两个字,普通的有三个字。阿蒂库斯(Atticus)蕴含有雅典之意。

[4]当时西塞罗62岁,阿蒂库斯65岁。

[5]阿里斯托,亚里士多德派哲学家,著作失传。

[6]蒂托诺斯,本是特洛伊王子,为黎明女神所钟爱。女神求朱庇特主神赐他长寿,但未能求得青春长驻,结果日渐衰老,死后变为螽斯。

[7]埃特纳火山位于西西里岛。古代神话谓巨怪为天神所败,遂葬于此山下。

[8]卡图的姓氏是Sapiens,意谓“智慧”。

[9]以旅途比拟人生,见柏拉图《共和国》。

[10]见荷马史诗《奥德赛》第17卷第218行:“同样的神与同样的神相聚。”又见柏拉图《共和国》:“老年人喜欢聚在一起,因为正如谚语所谓,有如同类的鸟。”

[11]萨利那托比卡图小4岁,于公元前188年任执政官。

[12]阿尔比努斯于公元前186年任执政官。

[13]塞瑞弗斯是雅典东南爱琴海中的一个小岛。

[14]地米斯托克利(前514—前449)是雅典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曾在希波战争中率领希腊军队取得萨拉米战役的胜利,是雅典海军的缔造者。

[15]昆吐斯·法比乌斯·马克西姆斯为公元前3世纪末罗马史上最重要的政治家、军事家,他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用拖延战略牵制消耗汉尼拔在意大利的军事力量而名载史册。他五次任执政官,两次任独裁官,卒于公元前203年。塔伦屯位于意大利半岛的东南部,为希腊一重镇。

[16]辛提乌斯于公元前204年任护民官。他所提出的法律实为一公正法律,但不为贵族所喜。

[17]失城者实为马尔库斯·利维乌斯·马卡吐斯,他是萨利那托的亲戚。

[18]这位开明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提出颁布一项法律,允许乐农之公民开垦公地。其时为公元前232年,并非卡图所说的公元前228年。

[19]占卜官司占吉凶,为罗马权威甚大之官。凡政府有所作为,如通过法律、选举官员、向别国宣战等重大事项,均须由占卜官占其吉凶,然后定夺。

[20]柏拉图卒于公元前347年。据另一说,死时系在婚筵做客之际。

[21]伊索克拉底斯(前436—前338)是雅典著名的演说家和修辞学讲师。他写的《泛雅典娜女神节颂辞》是颂扬雅典的演讲词,为每四年举行一次的“泛雅典节”而作。

[22]戈尔吉亚斯(前485—前378),古希腊哲学家、修辞学家,诡辩派代表人物,主张无物存在,即或有物存在,亦不可知,即或可知,也不可言传。著有《论非存在或论自然》等,现仅存残篇。

[23]见恩尼乌斯《编年纪》,第12卷,第374行至375行。

[24]沃柯尼乌斯于公元前169年任护民官。他提出的法案的主要内容为:(1)凡拥有十万银币(约合人民币九千元)者不得以女子为继承人。(2)捐赠他人的遗产,不得超过继承人所得之数。此法律之用意在节制妇女糜费之风,并使遗产得以不散。

[25]指鲁西乌斯·艾弥利乌斯·帕鲁斯,他于公元前182年、前168年任执政官。

[26]法布瑞西乌斯曾于公元前282年、前278年任执政官。

[27]库瑞乌斯曾于公元前290年、前275年、前274年任执政官,政绩卓著。

[28]科伦卡尼乌斯于公元前280年任执政官,是著名法学家,为罗马第一位平民出身的大祭司。

[29]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曾于公元前307年、前296年任执政官,是罗马杰出的政治家,曾修筑著名的阿庇乌斯大道和罗马水渠。他反对与皮洛斯国王媾和的演说发表于公元前280年或前278年。

[30]指老西庇阿,他曾于公元前204年挥师于北非登陆,攻击迦太基本土,结束了第二次布匿战争。

[31]元老院,即老人集会之意。斯巴达人规定只有年满60岁的人才能进入元老院。元老院由28人组成,元老任期终身。

[32]内维乌斯(约前270—前204或201)是古罗马剧作家,著有34部喜剧和7部悲剧。

[33]阿瑞斯梯得斯(前540—前468)是古希腊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利西马库斯的儿子,地米斯托克利的政敌。

[34]索福克勒斯(约前496—前406)是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

[35]西摩尼得斯(约前556—前468)是古希腊抒情诗人。

[36]斯德西考鲁斯(前630—前550)是西西里抒情诗人。

[37]毕达哥拉斯(前580?一前500?),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毕达哥拉斯教团创始人,提倡禁欲主义,认为数是万物的本原,促进了数学和西方理性哲学的发展,著作已失逸。

[38]德谟克利特(前460—前370),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原子论创始人之一,政治上属奴隶制民主派,在伦理上认为幸福是人生的目的,真正的幸福在于心神宁静。

[39]色诺克拉底是柏拉图弟子。

[40]凯西利乌斯·斯塔蒂乌斯(约前200—前168)是古罗马喜剧家。

[41]引自斯塔蒂乌斯的喜剧《项链》。

[42]引自斯塔蒂乌斯的喜剧《伊弗西欧人》。

[43]梭伦(约前640—前560)是雅典著名的政治家和法学家,为古希腊“七贤”之一。

[44]米洛(公元前6世纪人)是古希腊著名的大力士。

[45]塞克斯图斯·艾利乌斯·卡图斯是古罗马法学家,曾于公元前98年任执政官。

[46]帕布利乌斯·利基尼乌斯·克拉苏曾任最高祭司、执政官(公元前205年)。

[47]耐乌斯·西庇阿是阿菲利卡努斯的叔父,帕布利乌斯·西庇阿是阿菲利卡努斯的父亲。鲁西乌斯·艾弥利乌斯·帕鲁斯曾经三度任执政官,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死于康奈战役。

[48]居鲁士是波斯的开国皇帝。

[49]内斯特是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年老睿智,擅长辞令。

[50]蒂吐斯·庞梯乌斯为一孔武有力之勇士,生平不详。

[51]马西尼撒是北非努米迪亚的国王,拥有一支强悍勇猛的骑兵队,第二次布匿战争中与罗马结盟。

[52]当时法律规定46岁以上之公民可免服兵役。

[53]此著作现已失传。

[54]阿尔契塔斯是公元前5世纪末叶的哲学家、政治家、数学家和天文学家,是柏拉图的挚友。

[55]即公元前349年。据史载,柏拉图在公元前361年去过意大利的塔伦屯,此处西塞罗(或卡图)可能有误。

[56]此事发生在公元前184年。

[57]指伊壁鸠鲁(前341—前270),享乐学派的创始者。

[58]伊达山位于小亚细亚的弗利基亚。

[59]引自柏拉图《共和国》。

[60]鲁西乌斯·安庇维乌斯·图尔皮欧生活在公元前2世纪中期,是一位才华卓越的喜剧演员。

[61]盖乌斯·伽鲁斯曾于公元前166年任执政官,擅文学,通天文,曾预测到公元前168年罗马军队在皮得纳决战的前夜会有日食。

[62]普劳吐乌斯(约前254—前184)是古罗马著名喜剧作家,著作甚丰,共有21部传世。

[63]利维乌斯·安德罗尼库斯(约前280—前204)是古罗马第一个剧作家。原为希腊人,被罗马人捕获为奴。后被释,以教授希腊文和拉丁文为生,兼写剧本。

[64]马尔库斯·凯苔格乌斯曾于公元前204年任执政官。

[65]拉丁文occatio不是由occaecatum派生而来,而是由occa(意为“锄头”)衍变而来。

[66]累尔提斯是奥德修斯的父亲,所引故事见《奥德赛》第24卷。

[67]曼尼乌斯·库瑞乌斯曾四度担任执政官和监察官。

[68]推举独裁官是罗马国家处于危急关头时所采取的应急措施。独裁官一般任期半年。

[69]斯普利乌斯·梅里乌斯为富农,于荒歉之季广屯粮食,以廉价散施贫民,触怒了当局,被寻借口处以极刑。

[70]马尔库斯·维勒瑞乌斯·柯尔维努斯是公元前4世纪时的罗马杰出将领和政治家,在公元前348年至公元前300年之间曾经先后六次任执政官,在公元前342年、前301年任独裁官。

[71]阿蒂里乌斯·卡拉蒂努斯是第一次布匿战争中的英雄,曾于公元前258年和前254年任执政官,公元前249年任独裁官。

[72]马尔库斯·莱庇达斯曾于公元前187年和前175年任执政官,公元前179年任监察官,做了长达27年的元老院领袖。

[73]古罗马喜剧家特伦斯(约前190—前159)的作品。

[74]古时西班牙西南部的一个地区。

[75]庇西特拉图是雅典政治家、独裁君主,公元前560年至公元前527年在位。

[76]指斯多葛派认为在某种必要的情形下自杀是合理可取的。

[77]鲁西乌斯·布鲁图是罗马共和国的缔造者之一。

[78]指德西乌斯父子。

[79]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雷古鲁斯曾两度任执政官。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被迦太基人捕获,遣回罗马交换俘虏。但他在元老院发表演说,劝罗马人拒绝迦太基人的要求,而他自己甘愿恪守原约,回到迦太基为囚,最后惨遭杀害。

[80]马尔库斯·克劳狄乌斯·马尔凯勒斯曾五度任执政官,屡建战功,于公元前212年挥师攻克了西拉基乌斯,后来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英勇献身(公元前208年)。他的夙敌汉尼拔非常敬重他,将他的骨灰装进银匣,交还给了他的儿子。

[81]西塞罗对死亡的看法在其《西庇阿之梦》中有更详尽的论述,可参阅之。

[82]毕达哥拉斯在意大利南部的克罗托拿讲学,故名。

[83]见《居鲁士的教育》。

[84]据希腊神话传说,女巫师美狄亚为了惩罚佩利阿斯,煽惑佩利阿斯的女儿们把她们的父亲切成块放在锅里煮,谎称这样可以使她们的父亲恢复青春。她们信以为真。佩利阿斯被剐成碎块而呜呼哀哉。

[85]此处指伊壁鸠鲁派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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