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中的形式主义与恐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宗教中的形式主义与恐惧

宗教崇拜是极其古怪的一件事。一点都不奇怪,它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它是对我们内心之中最奇怪的东西也就是宗教本能的表达,通常如此,必然如此。它发端于史无记载、形象模糊的古老岁月。我们知道,在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们能够带领我们到达的最早的年代,人类已经确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远非生活的全部。有灵性的力量影响着人类的命运,这力量比人在俗世中看到、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强大。古人和我们一样对此坚信不疑。只是对古人而言,这个力量完全超越了人自身,他们还意识不到,人内心的力量能够翻天覆地,能够造福或损害这世间的生灵。那时候的人类精神,能够做的只是在虚空中排列不可见的神灵,他们一般敌视人类,虽然人也可以设法安抚他们。

伟大的罗马诗人卢克莱修说过,宗教崇拜源于恐惧。不过人间的东西从来就不会这么简单。别的观念和动机也会发挥作用,只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恐惧成了最重要的元素。我们相信,原始人在生的乐趣和对病、死的恐惧之中生活,但据早期的文字记载,文明初步发展时宗教崇拜的主因已经是害怕,其中的原因也很容易理解。哪怕在今天,这个世界也不是人类精神能够安居的空间。帕斯卡的名言——“无限空间那永恒的沉默让我恐惧”——表达出我们仰望繁星密布的夜空时共同的感受。科学的成功,也没能消解或者减弱那个让我们每个人都刻骨铭心的谜对我们的刺激,那个没有人能够不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这里。

如果我们现在的知识水平仍无法照亮我们的暗夜,千百年前的人类所面对的更是无边的黑暗。早先的人类愚昧无知,任环境摆布。暴风、地震、瘟疫,找不到可以理解的缘由,也没有抵抗的办法。它们都是某种看不见的可怕神力,让人恐惧也难以预测,人只能终日在对此神力的恐惧中战战兢兢地活着。除了大规模的灾害,日常生活也是无望的挣扎,灾难随时可能发生。恶事为何降临,为何离去?人性使然,人不仅要克服还要理解这些灾难。妖怪、神灵、上帝都是人类试图解释世界的成果,他们正因为是被吓到的人们对世界的解释,是恐怖的产物,所以通常显得神秘而可怕。早期巴比伦文献中有许多相关记载,随便找一篇,就能看到这些东西是多么可怕。有段描写医病的神灵的文献就很典型。根据记载,这个神灵:

如闪电一般暴躁,撕裂了天地,

如旋风般裹住活人,将他杀死。

又洞穿一位,让他撕心裂肺,

和死神一起,要害掉他的性命,

如暴风雨,无人知道从哪里来,

又要到何处去。

这一段主要表现凶恶,接着的一段重点可能是神秘、恐惧,这两种元素总是并存:

七个,他们一共有七个。

深渊中藏着他们七个。

他们不男也不女。

他们没有妻子,不会生育。

他们没有恻隐之心,没有同情。

祷告和哀求对他们都毫无用处。

七个,他们一共有七个之多。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文献中,类似上述两段的文字俯拾皆是,尽管两河流域当时的生活方式已经远远超越原始阶段了。在文明的巴比伦世界里,人类就是伴随着这样让人窒息的恐怖在生活着。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哪怕双方力量悬殊,一方是必死的人类,一方是永恒力量的宿主,人性也不会彻底绝望、放弃。早期人类勇敢地直面挑战。他们设计出一些以人类的行为模式来规范恶灵的办法。当然,这可不是些什么轻松的办法。要想牵制恐怖的上帝唯有借助可怕的手段。古人是现实主义者,他们从来不会想什么零代价收益。要得到神灵特别的关照,就必须用等值的代价来作交换。在恐怖的、强制性的宗教崇拜压力下,人们会做出一些严酷的行为,这样的传说在许多国家都有流传。《旧约》中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因为“神要试验亚伯拉罕”,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把他献为燔祭”,“亚伯拉罕就捆绑他的儿子以撒,放在坛的柴上,伸手拿刀要杀他的儿子。耶和华的使者从天上呼叫他说,‘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因为你没有将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留下不给我’。”故事中一再提到“儿子”,“你所爱的独子”,不乏脉脉深情,当然还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显然,故事的讲述者,与这种事情可能发生的年月相距甚远,同时也表现出,人们对此类事的记忆难以磨灭。在文化发展的各个方面都成就卓著的雅典城,也有类似惨事发生的记录,而且其中没有慈悲的神灵来救助。被杀的少女伊菲革涅亚(Iphigenia)是众多女性悲剧故事中颇为著名的一个,埃斯库罗斯(Aeschylus)说:

船运不再可能,

整个希腊人的军营,

都因此断粮。

她高声祈祷,

父亲啊!父亲!

她少女的生命,

他们都视若无物——

人们认为,比起宗教的需求,一切其他诉求都无所谓。痛苦、失败、烦恼与死亡验证了他们的信仰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恐惧的宗教有一些形式主义。

因为这类崇拜行为是虚伪的而将其视为愚昧和无意义的,则完全误判了它。这当然是恶劣的迷信,没有丁点真理支持,但绝非毫无意义。它有意义,而且是维持生命必需的意义。在遥远的古代,它是真实的。不真实的东西不可能重要。我们认为重要的东西与我们日常赖以生存的东西一样真实。以恐惧为核心的宗教崇拜再真实不过,人们用实践验证着这一点,实践是检验真实性与重要性的唯一方式。对我们来说事物的真实性和重要性都影响着我们的行为。我们行动时完全不考虑的东西,无疑就是对我们来说既不真实也没有重要性的东西。亚伯丁大学校门上的铭文写着:“他们说——他们说什么?让他们说去。”这高傲的言辞表达的是一些人对公众意见的态度。公众意见要是与现实不沾边,他们做决定时就不会考虑,公众意见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公众意见是活生生的现实,是极端重要的因素,无时无刻不影响到他们的一切。一个人根据他自己如何行为将自己归类,什么对他来说重要是唯一而永远有效的标准。

要是哪个本以为重要的东西在现实中无效了,那它也就失去了真实性:(https://www.daowen.com)

我可以从深渊中叫出神灵。

——那又怎么着,我也可以,谁都可以;

问题是你叫他们的时候,他们真的就来吗?

如果他们从不显身,那么他们将不再真实。在英格兰乡间曾占有重要地位的精灵仙子们,就是这样的命运。传说中,“仙子玛布吃着甜点”而笨拙的魔鬼一晚“打了十个工作日也打不完的谷”。后来人们发现他们没有做这些事,他们什么都没做,于是,他们与人类生活这个实验室中缓慢的实验所证明的所有对人类没有价值的东西一道被打入虚幻的王国中。

翻翻历史就知道永恒的真实是多么稀少,又有多少一时的真实曾经对人类产生过决定性的影响。地狱曾经是一种多么强势,多么普遍的真实,今天它的真实性却几乎荡然无存,正在成为彻底的不真实。源自虚幻的古老恐惧不再起作用,地狱对我们来说也就再无意义。那神圣的王权——我们认为虚构的玩意儿——又曾经有多少鲜血为之流淌,多少艰辛为之承担。不过就此下结论说,不真实的就是不真的,也是错误的。真实性与客观真理没什么关系,这二者没有必然联系。客观真理也许像小说一样不真实。我们生存其中的现实世界,形色齐备,有“大海和落日,绿树与鲜花,男人和女人,国王、教皇和议员”,而真理的世界是个陌生而遥远的、科学意义上的、由“质子”和“中子”构成的东西,除了通过思维,我们无法与之建立联系,我们没法改变它也不受它的影响。客观真理才是永远看不到摸不着的、不真实的东西。没有比第四度空间更虚幻的东西了,除非未来哪天科学家能找到人在其中存活的办法,否则它永远都不具有真实性。无线电是业已证明的科学真理,但是只有马可尼其用于实践。另一方面,圣女贞德的声音也足够真实,能打胜仗,能立君王。

一种信仰的真实程度,不在于其中包含多少用自然科学、数学、经济学、逻辑学或其他方法能够证明的客观真理,而是在于相信它的人们是怎么做的,他们是否坚决遵照执行并为它愿意作出多大的牺牲。这就是为什么殉道者们的鲜血成了教堂的火种。为信念献身的人们同时为他们信念的真实性做出最后的证明。从这个角度看,早期的崇拜有理由得到我们的尊敬。对亚伯拉罕或者伊菲革涅亚的父亲来说,崇拜不是无意义的,也不仅仅是表面上、形式上或者情感上的。它是真实的,真实得可怕。和殉道者们一样,古人证明了他们的信念高于一切。

根据最古老的文明发祥地留下的文献,我们发现早期崇拜中伴随献祭出现了祭礼。把宝贵的东西献给神还不够,还需要用特别的方式献给他。人会为了求雨而献祭,倘若雨水如期而至,下次他们就会一丝不苟地重复上次的祭祀,用同样的次序重复他们说过的每一个词句。他们会记住上一次是站在祭坛的左边,下次就也要这么站,然后站到祭坛的左边就变得和祭坛上献祭的东西一样重要了。最有价值的祭品,也可能因为词语的次序有误或者有人站到了错误的地方,或者鞠躬的方式错误,而变得毫无用处,甚至危险。

人类文明推进了,这种观念也传播开来。在高墙保护的城市中,生活要容易一些,恐怖也相对不那么迫在眉睫,神也就和他的崇拜者们一样不那么嗜血了。事实上,神灵们往往最终成为相当和蔼的角色,那唯有用痛苦和死亡才能赎买的神的恩宠,只要正确地执行了一些仪式,不用其他代价就可以取得。当然,要加上祭司们敲诈的钱财。不过纳税,可没有献祭子女实在。崇拜需求逐渐集中于神庙的活动上,对于神庙之外的日常生活一点点地失去影响力。祭礼取代了祭坛上的祭品,成为关注的焦点。重要的不是事实上的祭品有多么贵重,而是献祭的仪式是否得到准确无误的实现。

关于种种复杂仪礼的指导手册兴盛起来,只要照此办理,就必得圣恩。《旧约》中就有好几种:

耶和华命定律法中的一条律例乃是这样说,你要吩咐以色列人,把一只没有残疾,未曾负轭,纯红的母牛牵到你这里来。把牛宰杀,祭司要用指头蘸这牛的血,向会幕前面弹七次。人要把这母牛焚烧。祭司要把香柏木,牛膝草,朱红色线都丢在烧牛的火中。必有一个洁净的人收起母牛的灰,存在营外洁净的地方,为以色列会众调作除污秽的水。这本是除罪的。

这些规条之所以能够极大地增强人们的信心,秘密就在它们经过了实践的检验并且详细而具体。人们可以照葫芦画瓢地执行,但需要绝对精确,这种严谨能让人感到有所成就。这种成就感,正因为确信任何不够严格的执行都可能引发可怕的后果而得到大大的提升:

耶和华吩咐摩西说,你要取馨香的香料,就是拿他弗,施喜列,喜利比拿,这馨香的香料和净乳香各样要一般大的分量。你要用这些加上盐,按作香之法作成清净圣洁的香。这香要取点捣得极细,放在会幕内,法柜前,我要在那里与你相会。你们要以这香为至圣。……亚伦的儿子们各拿自己的香炉,盛上火,加上香,在耶和华面前献上凡火,是耶和华没有吩咐他们的,就有火从耶和华面前出来,把他们烧灭,他们就死在耶和华面前。

这里的“死在耶和华面前”,展现出祭礼被固化的原因。在时间的进程中,任何增补,哪怕是需要更多力气的增补,也会受到对变化的恐惧的制约,在崇拜没有因果论证类的理由的时候,这种恐惧总是最为强烈。人们注意到了,神灵曾经降恩于鞠一次躬或者跺两次脚的祭拜者,至于理由,神灵并不挑明,你也就搞不清,多来几次鞠躬或跺脚,神灵们是否就喜欢。最终会到一个阶段,这时候任何改变都是不被允许的。哪怕出于最虔诚的动机,拿自以为改良过的任何东西替换原本,都将被看作是糟糕的事情。

岁月变迁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反对改良和改革的强大理由:祭礼会变得越来越华丽。艺术家的参与消解了祭仪的残酷性。美感唤起的高妙感觉成功地用敬畏取代了怯懦的恐惧,敬畏感涤清了人们内心的恐惧,使人感受到神的超越性和不可知性。敬畏感与美感联合起来反对变化。当所罗门献上“神的殿,祭司出圣所的时候,歌唱的利未人众弟兄都穿细麻布衣服,敲钹,鼓瑟,弹琴,同着他们有一百二十个祭司吹号。吹号的,歌唱的都一齐发声,声合为一,赞美感谢耶和华。吹号,敲钹,用各种乐器,扬声赞美耶和华说,耶和华本为善,他的慈爱永远长存……耶和华的荣光充满了神的殿”。如此美轮美奂的崇拜形式将使它们自身成为不朽。一旦它们引起的情感呼应本身能够让敬畏的崇拜者心中确信——上帝就与他同在——这些仪式也就事实上神圣不可侵犯了。

敬神礼仪演绎成固定的习俗,不过,它也许就不再适用于具体的需要。因为生活就意味着变化,固化的祭礼跟不上生活的需要了。人们对世界的看法已发生变化,但他们的敬神方式没有改变。

在人们为了安抚他们周围愤怒的神灵而奉行这种或那种祭礼的时候,他们的祭礼有生活基础,充满了现实的重要性。安全、幸福,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可能缘于成功举行这些仪式。那不是超越低贱生存的虚蹈之美,不是传承久远、庄严而温情的仪式,那是性命攸关的自我保存手段。那时候还没有为了崇拜而崇拜的概念。那是最现实的需求,等于是古代人的“防毒面具”,因为有敌人永远不停地用毒气来攻击他们。“防毒面具”通常来说是有效的,因为人们继续存活,虽然有可怕的力量存在,有些还活得不错,但人们逐渐习惯了“防毒面具”,上瘾一般地离不开它了。毒气的威胁逐步减小,这不仅因为人们在祭礼中获得了安全感,也因为神灵及其崇拜者们被文明教化了。可“防毒面具”已经成了现存秩序中的一部分,扔不掉了。至于它对生活的意义,人们不再去追问了,人们所爱的是它本身,他们一定要戴着它才肯上街。它不再是手段,而是成了目的。

原来的恐惧没有了,新的恐惧取而代之,只是有点不同。旧式的恐惧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能够撼动人类生存的根基,现在只剩下那可怕力量的影子。喜好人祭的神灵不见了,能够让人杀死至爱亲人的恐怖,不会再出现,但因为这种恐惧而出现的仪式的力量并没有受到影响。仪式的内容已丢失得差不多了,形式却保留了下来。只有要人们对不理解的事物心存恐惧,仪式就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当他们相信无所不在无法预料的可怕力量的时候,持续表演啰唆的繁文褥节,重复拗口的陈词滥调,才有现实的真实性。那时,小心地演出种种祭礼对生活具有明确的意义,这是雷电中的神灵、瘟疫中的妖魔与软弱而充满恐惧的人心之间,无可或缺的抗击打工具。然而,随着人类变得文明起来,神灵也文明起来,基于神灵需要安抚的认识而形成的整个观念体系崩溃了,宗教崇拜不再与生活直接相关,宗教崇拜的理由也不再是改变生活的条件。

之后,祭礼就被看作是全然超越生活的东西,即使用敬拜者完全听不懂的神圣语言来举行也完全没有问题。它总是伴有许多诫令——必须这个,不能那个——讲的纯粹是和百姓生活好坏没什么关联的东西。圣洁或不恭敬的行为能把人变得洁净或污秽,但这与精神或肉体的纯洁无关。“耶和华对摩西说,不可用两样掺杂的种种你的地,也不可用两样搀杂的料作衣服穿在身上。”虚幻取代了真实,穿一件合乎礼仪的外衣就免去了把儿子献上祭坛,这解除了人类的重负,人们乐此不疲。迦太基人将童子作燔祭献给摩洛(Moloch)神的做法展示出人类是何等恐惧,巴比伦的神娼则体现出仪式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脱离事实。道德上的洁净远在仪式的洁净之下,且干脆消失不见了。神庙中的妓女是神圣、干净并且贞洁的女人。

崇拜和生活失去了关联。崇拜的仪式,常常华美、严肃、让人敬畏,适合传达公众的共同心声,并蕴含着巨大的潜能,但是它引起的情感的波涛,根本就不着眼于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事情,它被导入虚空,并且局限于神庙之中。人们通过祭礼引发的感觉在祭礼本身之中得到满足,它的上演本身就是目的,这就是人类最高贵的职业,最必需的任务。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到神庙中荣耀上帝。

祭物和礼物,你不喜悦。

你已经开通我的耳朵。

燔祭和赎罪祭,非你所要。

那时我说,看哪,我来了。

我的事在经卷上已经记载了。

我的神阿,我乐意照你的旨意行。

你的律法在我心里。

——《诗篇》40:6,7,8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