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阿摩司、弥迦、以赛亚似乎是一代人,他们都以非凡的力量传播相同的新鲜教义,都宣称是上帝的代言人,被赋予了上帝的权威,他们的布道总是以“上帝如此说”开始。新思想总是不太受欢迎,先知们的教义更是如此。事实上,可以说这些教义是古往今来最不受欢迎的。在此后的岁月里,无论何时,只要有人站出来支持先知们的这些教义,就会有反对的声音出现,而这些反对意见也总能使支持者们闭口。
先知们教导说,上帝是穷人和弱者的上帝,上帝反对财富和权势。他们说财富总是来自于不义。对阿摩司来说,财富就是邪恶的代名词,弥迦和以赛亚也持相同的意见,并将贵族视作邪恶的同类项。贵族、王子与“充满暴力”的富人一样邪恶,以赛亚说他们“与窃贼作伴”,弥迦则宣称“他们啃噬我们人民的血肉”。相反,穷人得到上帝特别的恩宠,痛苦时上帝给予他们力量,在风雨交加时为他们提供遮风避雨的场所。
先知们满怀激情、言辞恳切地传布的这些思想,必定会让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深感头疼。当然,他们不担心穷人会起义,也无须担心这一点。无权无势的人能怎么来反抗呢?但是很难说,有一点无可置疑,如果放任以塞亚这样杰出的王宫顾问肆意地宣讲他的思想,那么他会在底层掀起一点波澜,在无望的人们中间唤起一丝希望。和历史上多次上演的情形一样,富人和统治阶层的同类,很快警觉并采取了镇压措施。在这种情况下,祭司阶层更加有理由站到权势一方,事实也总是如此。三位先知中没有一位对神职人员提过什么建议。在这种情势下,任何教会和国家都会要求他们必须停止传播这种颠覆性的观念——穷人不受富人的支配,他们在上帝的眼中也是有权利的。
我们不知道法律与秩序的卫士们采取了什么措施。关于他们的不安和愤慨,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但是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一再上演,简直是世界上最容易重构的事情。胆敢攻击私人财产!人们诚实劳动的果实,对其所有者来说不再安全!那些为国家带来繁荣的人受到了诽谤,那些无能的懒汉、人渣被煽动起来宣称他们所谓的权利。有害的思想到处传播,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是哪个头脑敏锐的人提出了建议:回到摩西。希伯来编年史家只是告诉我们,这时候发现了一部书。大约在以赛亚死后五十年,一位高级祭司在重修圣殿时将一卷书交给国王,说这是他在神庙中发现的,是“摩西所传的耶和华的律法书”。国王虔诚地接受了这本书,召集“所有百姓,无论大小”,向他们宣读“所得的约书”。
这卷书现在据信就是《申命记》,是由在它“被发现”之前不久由祭司们编撰而成的。其中的每一个词都号称来自摩西。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精明的办法了,它让先知们的革命信条化作空无,不留下一丝痕迹。这部书最基本的教导就是,兴旺发达是上帝对德行的奖赏,贫穷和不幸则是上帝对恶行的惩罚。这是希伯来人与其他民族共有的古老信念。当先知们站到这个基本认识的对立面来攻击它时,他们是在反对从古至今最为根本的一个思想。当祭司们宣布贫穷和不幸并非出自上帝的愤怒,而恰恰是获得上帝恩宠的通行证时,他们通过《申命记》恢复了世界的平衡,确保了稳定。
敬畏上帝才能得到平安舒适,不服从上帝必将带来灾难,这一古老而有号召力的信条在《申命记》中用直接的语言表达出:
你要记念耶和华你的神:因为得货财的力量是他给你的。……你若留意听耶和华你神的话……在你仓房里,耶和华所命的福必临到你。……他必使你身所生的,牲畜所下的,地所产的,都绰绰有余。你若不听从耶和华你神的话,不谨守遵行他的一切诫命律例……你必在饥饿,干渴,赤裸中存活。
除了这些,完全没有提到其他要为善的理由。除了摩西名下的这些文字,再也找不到对不遵从上帝意志的人如此严厉的诅咒了。他们在城里、在乡村都被诅咒。他们的后代、土地上的果实、牛犊、羊羔都应受诅咒。他们头上的天要变成铜,脚下的地要变成铁。他们早晨必说,巴不得到晚上才好。晚上必说,巴不得到早晨才好!尽管上帝的恩宠是人们所渴望的,但相形之下,《申命记》中对上帝给予义人的恩宠就没那么令人印象深刻了。上帝会保佑义人以及他们的土地、谷物、葡萄、橄榄以及羊群。
这部书是以宏伟的笔调写就的,作者无疑是些伟大人物,只是还没有伟大到眼界能够超出他们自身的利益,使他们能够与先知们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确立一个关于上帝公正的新概念。不过即使如此,他们对上帝的文学想象仍然非常壮丽。书中对上帝的描述就言语魅力而言,不比《圣经》中任何其他部分差,某些动人的部分甚至已经超越了《何西阿书》,让人想起《弥迦书》和《以赛亚书》中最优美的部分。
永生的神是你的居所。
他永久的膀臂在你以下——
《申命记》中的上帝也有爱和同情,当然还有其他许多善行。他会做出最可怕的惩罚,但他也会施以爱和同情。他为寡妇和孤儿裁判,他保护异乡人——这些对于该书的主题而言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但作者并不准备由此做出逻辑上的延伸。《十诫》中明确指出,上帝一方面对那些尊崇他训导的人显示仁慈,同时也因为父亲的罪惩罚儿子,这一点也许能解释《申命记》中的矛盾。这里展示出希伯来人对事实的认识,他们总是要探究事物的本质。好人会遭难,其中必有原因。子代父过,为现代人所难以接受,但是并没有触犯当时的正义观,尽管这种想法遭到耶利米和以西结的反对,他们抗议认为上帝赞同此种行为的信仰。但是当时除了在少量杰出人士那里,“个人”并不存在。父亲和儿子还不会真的被区分开来。《申命记》成书时,何西阿的上帝观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哪怕最古板的祭司,这时也不会认为,在上帝的眼中寡妇和孤儿是罪有应得的。
《申命记》的作者也没有忘记强调上帝的仁慈与怜悯。他们要让上帝不仅受人敬畏,也受人爱戴。“以色列阿,你要听。耶和华我们神是独一的主。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耶和华你的神。”(https://www.daowen.com)
这些段落虽然无法和先知们的思想境界相比,却也达到了《旧约》中其他部分的高度。在一节令人印象深刻的经文中,他们将希伯来人在旷野中的流浪描述成是上帝的训导而不是惩罚。上帝要以此让他们明白,“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耶和华口里所出的一切话……耶和华你神管教你,好像人管教儿子一样”。不知道这些话出自何人之口,但却闪现出关于苦难的新思想的光芒。
但是其他各处的训导似乎都在表达这样的信念:人类的苦难缘于上帝的愤怒。这本书完全是写给那些没有经历过苦难,拥有“良田”美酒、牛羊、奴隶成群的人看的。没有一个词是为奴隶或者穷苦的人而写的,因为这些人应由富人来处置。
在这样的前提下,《申命记》的编纂者们极为推行一种特定界限内的慈善,以显示出他们也是善良和诚实的人。并不包含摆脱贫困的思想:“原来那地上的穷人永不断绝。”但是一旦人们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廉价的劳动力起到了一定作用?),他们就会说:“总要向你地上困苦穷乏的弟兄松开手。”
因为《申命记》的编纂者大多是祭司,所以他们无视先知们对祭祀的谴责。这本书一再宣称,上帝不仅渴望献祭,而且他只接受耶路撒冷的圣殿祭司提供的祭品。编纂者在这里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沙漠中的摩西不可能告诉人们,他们必须去到那还不存在的城市,向那还没有建造的圣殿中的祭司,献上他们的祭品,但这个问题被巧妙地回避了。摩西宣称,到达应许之地时,上帝将会挑选一个能奉他名的居所,所有的祭品都要送到那里。祭司们知道人们很快就会忘却刚被灌输的教义,因此感到有必要提醒一下他们当下的情况,所以有了摩西告诉那些在假想的“红海对面的旷野”倾听他的以色列人,不要忘记他们还并没有到达应许之地,约旦河依然挡在他们前面这些内容。
有多处类似的文字,标识出这本书的真实写作年代,以及它的作者都是些什么人。书中的教义大多具有祭司阶层的特色,它们因为缺乏起码的常识而让人印象深刻,似乎有一些深不可测的韵味:“不可穿羊毛,细麻两样搀杂料作的衣服。”教会和政府从来不会受到这些禁令的束缚。它们是否可能是祭司们特别拿来反驳弥迦的观点——“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的呢?
这本书力图要表达的最重要的观点是,富人比穷人具有道德上的优越性。什么样的穷人的福音,才能抵抗这些让富人心安理得的观念呢?《申命记》一经问世便立刻成为希伯来宗教的核心经典。
这样一个惯于以如此的经济视角来看待财富的来源,以如此的哲学视角来看待苦难的民族,迎来了耶路撒冷的陷落和整个民族的流放。
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
——《诗篇》126:5
认识耶和华荣耀的知识,要充满遍地,好像水充满海洋一般。
——《哈巴谷书》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