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导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导论

当皇家人类学研究院委员会邀请我作一个年度赫胥黎[2]讲座时,我很荣幸地接受了邀请,并且认为自己能和这样一位人物联系在一起,是极大的荣耀。不论作为思想家,还是作为个人,他都值得我由衷地崇敬,他在面对伟大生命问题时的态度,也使我深有同感。他自己的著作已足以使人们对他的记忆常青不衰了,不过,我们的科学如能年复一年地给他的墓上献上花圈,那就更合适了,追随他的人会感到无上的荣耀。

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讲座主题,我想起赫胥黎在他的晚年投入了大量的空闲时间,去检验记录在《创世记》中的有关世界初始时期的那些传说。与此相应,我想我应该恰当地用其中的一个传说作为我发言的主题,我选择的就是人们熟悉的那个大洪水故事。赫胥黎本人在一篇旁征博引的文章中讨论过这个故事,该文章带有他清晰而尖锐的文风的全部魅力。他的目的在于揭示大洪水故事同地质学的基本原理是相矛盾的,必须把它当做一个寓言来加以摒弃。故事讲到那场洪水淹没了全世界,淹死了几乎所有的人和动物。我并不打算强化他的观点,也不打算对他的结论提出批评。理由很简单,我不是一位地质学家,让我在这方面发表见解有点强人所难。我已经从另外一个方面,即从传说的方面切入了这个主题。人们早就知道了大洪水传说,那场几乎淹没了全人类的洪水的传说,在全世界范围内流传甚广。我尝试要做的工作,是收集和比较这些传说,然后从比较中探索出某些结论。简而言之,我对这些故事的探讨是一种比较民间传说的研究,我的目的是揭示这一类叙事的来源以及它们是如何广泛分布到全球的。至于其真与伪的判断,则不是我主要关注的,虽然在考虑到故事起源时当然不能忽视真伪问题。这样限定探讨的范围并非什么独创,而是早有先例,尤其近年来更为常见。在研究中,我充分利用了这些先驱者的劳动成果,其中有些学者以惊人的博学与深思切入到这个主题。我特别要感激的是德国地理学家、人类学家——已故的里夏德·安德烈[3]博士。他论述洪水传说的著述就像他的所有著述一样,是一种博学深思的典范,在表达上则清晰而精练。

这样的传说之所以值得研究,除了它讲述的那一场毁灭全人类的浩劫本身的意义之外,还因为它含有一个普遍性的问题,这正是当前人类学学者激烈讨论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们应该如何解释世界各地相距遥远的、拥有不同信仰与习俗的人种之间大量的惊人相似之处?这些相似是由于习俗和信仰在不同民族间的传播而产生的,还是由于直接的接触或中介民族的作用而产生的呢?或者,是因为人类心灵在类似条件下的相似运作机制而在不同民族中独立催生的呢?在此,如果让我就这个争议颇多的问题发表见解,我就会立刻说,如果以两种相互排斥的观点之间的对立形式提出问题,那么,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就很荒谬。根据我能作出的判断,所有的经验和所有的可能性都支持这样的结论:即两方面的原因都起到了广泛的作用,都强有力地催生了我们在人类不同种族之间已经察觉到的习俗和信仰方面的相似性。换句话说,这些相似性有许多应该用民族之间的文化传播来解释,并多少补充一些观点上的修饰,还有许多的相似性应该用人类心灵活动应对类似的环境条件时独立产生的观点来解释。倘若真是如此——我认为这是唯一合理而可能的观点——那么在试图解说不同种族的习俗与信仰之间可察觉的相似性的任何特殊案例时,诉诸一种普遍原则——传播论或是独立发生说,都将是无效的。每个案例都需要经过对事实的公正的审查,再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判断,看其证据究竟适合于哪一种原则,或是恰好介于二者之间,便可结合两种原则来作解释。(https://www.daowen.com)

认可传播论与独立发生说的两种原则在特定的限度以内都是真实有效的,这个总的结论在洪水传说的具体研究之中得到了证实,因为大洪水的传说在地球上广泛地分布在相距遥远的不同地区的不同民族之中,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既然证明这样的情形是有可能的,那就同样能够证明,许多此类传说之间无疑存在着相似性,其产生的原因,部分是民族之间的直接传播,部分是世界不同地区完全独立产生的经验本身的相似性,这些经验或者是对大洪水的经验,或者是对那些表明发生过大洪水的现象的经验。于是,对这些传说的研究,抛开会引导我们关注其历史可信度的任何结论,将是一种有用的探索。前提是让时常爆发出来的争论的热度得以冷却,让两种原则的极端的信徒都被说服,真理不是全然在这边,也不全然在那边,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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