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的大洪水故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巴比伦的大洪水故事

在文献记载的所有大洪水传说中,最古老的一个是巴比伦的或者不如说是苏美尔的传说。因为我们现在了解到,像巴比伦这样古老的洪水故事异文,也还是巴比伦人从他们的更古老的前辈即苏美尔人那里拿过来的。在巴比伦尼亚居住的闪米特人正是从苏美尔人那里汲取了文明的主要元素。[4]

自古代时期以来,巴比伦的大洪水传说就已经为西方学者所知晓。它被本土的巴比伦历史学家贝若索斯(Berosus)记录下来。他在公元前3世纪上半叶时写下一部自己国家的历史。贝若索斯用希腊文写作,可惜他的书没有流传到我们手里,只是一些片段被后来的希腊历史学家们保留了下来。所幸,这些片段中恰好有他记述的洪水故事,其文字如下:

大洪水发生在巴比伦的第十位国王西苏特拉斯(Xisuthrus)统治期间。克洛诺斯神在梦中向他显现并警告说,一场大洪水将在达休斯月(Daesius)十五日那天毁灭所有人。达休斯月是马其顿历法中的八月。因此,神希望他能写下一部从开天辟地开始的世界历史,并把它埋在西巴尔(Sippar),以便保存下来。[5]西巴尔是太阳之城。除此之外,他还要修造一只大船,把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带上船,并在船中储备食物和淡水,还要把活的物种带上船,包括飞禽和走兽。他把这一切准备就绪,就起程航行。他向神发问:“我是否应该航行呢?”那神回答说:“对于诸神,你首先应该向他们祈祷一切美好的事物。”他听从神意,建造了大船,长达五弗隆[6],宽至两弗隆。他集合起所有的生灵,将它们储藏到船舱里,还把他的孩子和朋友都送到船里。当洪水来临又迅速退去的时候,西苏特拉斯放飞了一些鸟儿。由于这些鸟儿既找不到食物又找不到可降落的地方,它们又飞回到船上。几天以后,西苏特拉斯又放飞了鸟儿,它们又飞了回来,脚爪上粘了些泥土。待到他第三次放飞鸟儿,它们没有再返回船上。西苏特拉斯觉得陆地已经浮出水面,于是他打开了大船的几个层面,向外观看,看到了岸,就把船朝一座山峰开去,并携妻子和女儿以及驾船者一同上了岸。他祭拜大地,筑起一个祭坛。当他向诸神献上牺牲时,他和同他一道下船的人都消失不见了。那些留在船上的人看到他和同伴都没有回来,就走下船去寻找他们,呼叫着他的名字。但是,在哪里都找不到西苏特拉斯。不过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下来,使他们敬畏天神。他本人因为虔诚而被召到天神世界去了,还有他的妻子、女儿及驾船人,也都获得了这种荣耀。他命令其余的人去巴比伦,取出埋在那里的圣书,散发到男人当中去。除此之外,他还告诉他们,他们脚下的土地是亚美尼亚。他们在听到这些教诲时,便向诸神献上牺牲,启程到巴比伦去。当年大船着陆时所停靠的亚美尼亚山,尚有一部分船体至今保留下来,[7]还有人从船上采下一些沥青,将它们用作护身符。当他们走到巴比伦时,便在西巴尔挖出那部神圣史书,并建起许多城市,修复神庙,使巴比伦重新变得人丁兴旺。

希腊历史学家大马士革的尼古拉曾是奥古斯都[8]皇帝与希律王[9]的同时代人及朋友。根据他的说法,在亚美尼亚的敏雅斯(Minyas)之上,有一座大山叫巴瑞斯(Baris)。这个故事说,有许多人在洪水来临之际躲到这座山上避难,并因此获救。他们也说,确实有一个人漂浮在方舟上来山顶登陆,那船骨的遗迹保存了很长时间。犹太人的立法者摩西记录的,也许就是这个人。[10]不论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从巴比伦或希伯来传说中得来的这个信息是否可信,其中提到了摩西,这似乎表明他熟悉《创世记》中的叙述。他很容易从他的庇护人希律王那里了解《创世记》的说法。

许多世纪以来,西方学者只是通过贝若索斯留下来的希腊著述残片来了解巴比伦的大洪水传说。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近代,直到早已失传的亚述文书中的巴比伦原版故事重见天日之时,在亚述首都尼尼微进行的这场发掘工作乃是19世纪的一大荣耀,它在古代史研究方面开辟了一个新时代。这一发掘过程提供了非常幸运的机会,让英国的探索者发现了亚述巴尼拔[11]这位伟大国王的图书馆的大量遗物。这位国王的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68年至前626年,正值亚述帝国辉煌的日落之期。亚述巴尼拔将他的大军之恐怖带到了尼罗河畔,用巨大的建筑来装饰他的都城,在城墙之内聚集大量的文书,它们来自或远或近的地方,包括历史的、科学的、文法的和宗教的书籍,为的是启蒙他的人民。[12]该文书中有一大部分来自巴比伦原版,是用楔形文字刻在软泥制的泥版上的,后来经过烧制变硬,储存在图书馆中。该图书馆设在宫殿的上层,而宫殿则是该城市最后被劫的部分,它毁于一场大火。从上面摔下来的泥版文书都成了碎片,其中有一些居然被燃烧的废墟之火烧裂并烤焦。在后来的时代里,图书馆的废墟被道斯特维(Dousterswivel)之流的古董商人们彻底搜索过。他们要寻找的不是学识的珍宝,而是黄金宝物。他们的举动给文物带来了进一步的破坏,使泥版文书的珍贵记载再度破损残缺。最后的破坏来自每年春季渗入地下的雨水,带有化学物质的雨水侵蚀着泥版,充斥着每个裂缝和空洞,使已经碎裂的泥版变得更加不堪。不过,经过大英博物馆的乔治·史密斯(George Smith)对这些成堆的碎片做的艰苦细致的拼合工作,居然能够重构出如今已非常有名的史诗《吉尔伽美什》。它刻写在十二块泥版组成的篇章中,其中的第十一篇包含着巴比伦的洪水故事。史密斯先生在1872年12月3日的《圣经》考古学会上宣布了这一伟大的发现。[13]

亨利·罗林逊(Henry Rawlinson)爵士曾作出一个机敏的推测,史诗《吉尔伽美什》的十二篇章对应着天上的黄道十二宫,史诗的展开遵循着太阳一年十二个月的行程。这个观点又从洪水传说在全诗中被安排在第十一篇的情况得到某种程度的证明。因为巴比伦历法中的11月正值雨季高峰,该月份是献给暴风雨之神拉曼(Ramman)的,其名字的意思是“雨灾之月”。[14]果真如此的话,洪水故事作为史诗中的一段插话或一种枝蔓,与全诗中其他部分缺乏有机的联系。它是这样被引入诗中的:

史诗主人公吉尔伽美什失去了亲密的朋友恩启都,他因为朋友的死而陷入悲伤境地,既忧伤过去,又担心未来。他决定去寻找遥远的先祖乌特那庇什提牟,即乌马拉·图图之子[15],向他询问必死的人类如何才能获得永生。他认为乌特那庇什提牟一定知道这个秘密,因为神让他变得和诸神一样,住在某个极远的不死仙境。吉尔伽美什必须经历艰辛而危险的旅程才能见到他。于是他穿过了蝎男人和蝎女人把守的高山,那是日落之山;他越过一条黑暗而可怕的通道,那里不曾有一个凡人越过;他又渡过了一个广阔的海洋,并从一座窄桥跨越了死亡之水。最终来到乌特那庇什提牟面前。但是,当他向他的伟大先祖询问人如何获得永生时,得到的却是令人沮丧的回答。圣人告诉他永生不属于人。回答他的这位先祖曾经也是凡人,现在已经获得了永生。吉尔伽美什对他的答话感到困惑不解,便询问他是如何躲过了必死的命运。就是在回答这个指定的问题时,乌特那庇什提牟讲出了大洪水故事。该故事如下[16]:

乌特那庇什提牟对吉尔伽美什说:

“吉尔伽美什啊,让我来给你揭开隐秘。

并且诉说诸神的天机!

什尔巴克,这是个你也知道的市镇,

它的位置就在幼发拉底河滨,

那是个古老的市镇,诸神都在那里存身。

是他们让诸大神泛起洪水,

其中曾有:阿努——他们的父神;

勇敢的恩利尔,他们的谏诤人;

尼努尔塔,他们的代表;

恩努基,他们的领航人;

尼尼基克,就是那个埃阿,智慧之主,也和他们坐在一起。

他对着芦舍喊出他们的话语:

‘芦舍啊,芦舍!墙壁啊,墙壁!

芦舍啊,你听着!墙壁啊,你考虑!

什尔巴克人,乌马拉·图图之子啊,

赶快毁掉房屋,把船只制造,

清点你应拿的东西,去把命逃!

忘掉那些财宝,讨你的活命,

将一切活物的物种运进船中。

你们应该制造的那只船,

既定的尺寸,不容变通。

它的宽度必须和深度一致,

你必须把它放入海中。’

我听明白了,就对我的主神埃阿说:

‘我的主神啊,你所指令,

我唯命是从。

可我怎么回答那市镇、人们和长老诸公?’

埃阿开口讲起话来,

他跟我——他的仆从说明:

‘你可以这样对他们讲清——

我知道恩利尔对我心怀不善,

我不能再住在你们的市镇之中,

而且也不能在恩利尔的领地里露面,

我要到深海中去,和我的主神埃阿一起。’”

乌特那庇什提牟就这样听从埃阿神的指示,采集来木材和造船所需的其他一切材料,在第五天里造好船身骨架。他把船造成平底式方舟型,船上建有一间一百二十肘高的房间,分成六层,在每一层内造有九间屋子。他在其中拴上灭火塞,在船体外部涂上沥青,船体内部也涂上沥青。他还把油储存在船上,宰了一群牛和羊。在罐子里装满葡萄酒、芝麻酒和油。他给役夫们喝的,简直像河水在淌。他摆开宴会有如新年之宴。当船准备就绪时,他又把他所有的银器放进船里,把他所有的金器放进船里,还把他所有的有生命的物种都放进船里。他还把全家以及亲属全带上船,把田里的牲畜和野兽以及所有的工匠带上船。太阳神舍马什给出规定的时辰,他说:“在黄昏时黑暗之主将降下大雨。那时你们就走进船舱,关闭舱门。”这个时刻到来了,黑暗之主降下大雨。

我瞧了瞧天象

天阴沉异常。

我便进入船内,将舱门关上。

将船里装的连同船身,

整个交给船上的舵手普兹尔·阿木尔——那位水手去执掌。

当早晨阳光出现的时候,

天边乌云涌起。

暴风雨之神拉曼在云中响起霹雳,

风雨使者穆加提和鲁伽在前面先行,

他们像信徒那样越过高山和平原。

伊尔拉伽尔砍倒船桅,

神使尼尼布来到,他使风暴吹起来。

阿奴恩那奇举起火来,

光辉所及,整个大地被照亮。

拉曼的旋风直上九霄云天,

所有的光明又重归黑暗。

暴风雨肆虐了一整天,

大水涨到了高山上。彼此之间,对面不见。

人们不能再相互照应。

诸神在天上也害怕洪水,

纷纷后退,登上阿努的高天。

诸神像狗一样蹲伏下来,

在墙边畏缩发抖。

伊什妲尔女神竟像世俗女人那样哭喊。

这声音美妙的诸神之女王拔高嗓音说:

“瞧,过去的岁月都付诸黏土一片,

都是我在诸神集会上说的话招来的灾难。

我为什么在诸神集会上说出招来邪恶的语言?

我为什么竟惹出这场毁灭我的人类的祸患?

虽然我才是人类的真正生育者,

却叫他们像鱼卵一般在海里漂满。”

阿奴恩那奇的诸神和她一同啼哭,

痛心的诸神坐下来啼哭,

他们的嘴唇挤在一起。

整整六天六夜,(https://www.daowen.com)

风和洪水一涌而来,台风过处土地荒芜。

到了第七天洪水和风暴终于停息,

这番战斗活像是沙场争逐。

海平静了,暴风雨住了,洪水退了。

我向海看去,已然宁静如故,

而所有的人却已葬身水中,复归于黏土。

取代耕地的是一片沼泽,横在我眼前。

我打开窗户,光线便照到我的脸。

我划船而下,坐着哭泣,

我泪流满面,

向世界看去,所见全是海水。

十二(天)之后,出现一块陆地,

船就停在了尼什尔山。

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第一天第二天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第三天第四天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第五天第六天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到了第七天,

我解开一只鸽子放了出去。

鸽子飞去,又盘旋飞还,

它飞了回来,因为找不到落脚点。

我又解开一只燕子放了出去,

燕子飞去,又盘旋飞还,

它飞了回来,因为找不到落脚点。

我又解开一只乌鸦放了出去,

乌鸦飞走了,看到大水已退,

它觅食、盘旋、嘎嘎地叫,没有回转。

我迎着四方的风将禽鸟统统放走,献上牺牲。

我在山顶将神酒浇奠。

我在那里放上七只,又七只酒盏,

将芦苇、杉树和香木天宁卡放置在台上面。

诸神闻到它的香味,

诸神嗅到他们所喜爱的香味,

诸神便像苍蝇一般,聚集在敬献牺牲的施主身边。

这时大女神来到这里,

取了珍贵的珍宝,那是阿努为了讨她欢心而制,

她说:“要像挂在我脖子上的珠宝一样,不要把这些神忘记,

决不要忘却,要把这些日子牢记在心里。

诸神啊,请到牺牲这儿来吧,

唯有恩利尔不许来,

因为他不加考虑就把洪水泛起,

而且要将我的人类灭绝无遗。”

这当儿恩利尔已来到那里,

恩利尔见了船,十分生气。

他对伊吉吉[17]诸神满腔怒火地说:

“怎么,是谁得救了?不能有一个人从洪灾生还!”

尼奴尔塔开口对勇武的恩利尔说:

“除了埃阿还有谁能做到此事?

因为只有埃阿洞察一切。”

埃阿开口对勇武的恩利尔说:

“诸神的领袖,勇武的你,

为何不加考虑就将洪水泛起?

有罪者可以治他的罪,无耻的可以叫他受辱,

不能害其命,绝其迹,宽容饶恕才是正理。

要减少人类,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狮子逞凶;

要减少人类,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豹子来吞噬;

要将土地荒芜,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饥荒降临;

要杀害人类,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瘟疫神降临。

揭开大神们秘密的不是我,

若有人给阿特拉哈什斯[18]托梦,他就会懂得诸神的秘密。”

于是,恩利尔要作出决定,他走进船里。

牵着我的手,让我上了船,

让我的妻子上了船,坐在我的身边。

他转向我们,他站在我们中间,

他赐福给我们,说道:

“乌特那庇什提牟直到今天仅仅是个凡人,

从现在起他和他的妻子,就位同我们诸神。

就让他在那遥远的土地,诸河的河口存身。”

于是他就把我领来,让我在这遥远的土地,

诸河的河口存身。

以上就是插进《吉尔伽美什》史诗之中的冗长的洪水故事。不论从哪方面看,它和史诗作品整体原本没有关联。该故事另一种异文的残片被保存在一块破损的泥版上。它和《吉尔伽美什》史诗的泥版一起被发现于尼尼微的亚述巴尼拔图书馆的废墟中。它包含了一段对话,据推测是在洪水之前发生在埃阿神和巴比伦的挪亚之间的对话。后者在该泥版中被称作阿特拉哈什斯,我们已经看到,这一名字恰好也出现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虽然该作品别的地方不叫他阿特拉哈什斯,而叫乌特那庇什提牟。阿特拉哈什斯这个名字据说是巴比伦的原名,在贝若索斯的希腊文版的巴比伦洪水传说中,它被表述为国王西苏特拉斯。在这个残片上的故事中,埃阿神命令阿特拉哈什斯说:“走进船舱关上舱门。带上你的粮食、物品和财产,你的(妻子?),你的家人,你的亲属,你的工匠,田地里的牲畜,还有地里的野兽,像吃草一样越多越好。”主人公回答说,他以前从来没造过船。他请求给他一个造船的示意图,画在地上,使他可以遵照图样所示将船造成并下水。[19]

如此看来,这个洪水传说的巴比伦异文的年代只从公元前7世纪的亚述巴尼拔的时代算起,因而可以认为比希伯来的故事异文及其抄本产生得晚。然而,令人信服的证据出自一块残破的泥版,发现于阿布-哈巴(Abu-Habbah),即古代城市西巴尔的所在地。这是由土耳其政府组织的考古发掘,它充分表明巴比伦传说年代要古老得多。该泥版上有洪水故事的非常残损的记述,并且有确切的日期。故事结尾处有一个题记或标注,记录了该泥版写于阿米扎杜伽王(King Ammizaduga)11年11月(巴比伦月份)28日。那一年是公元前1966年。不幸的是,这块泥版太破了,读不出太多的内容。不过,阿特拉哈什斯的名字出现在其中,同时还提到大雨和大船,需要拯救之人进了船里。[20]

由宾夕法尼亚大学组织的在尼普尔城的发掘,使另一个非常古老的洪水传说重见天日。它被刻写在一小块没有烧制的泥版上。根据书写风格及泥版被发现的位置,其发现者希尔普瑞特(H.V.Hilprecht)教授将其年代定为不晚于公元前2100年。在这个故事残片中,有一位神宣称他要发一场洪水,立即清除所有人类。他还告诫某人建造一只大船,要带有坚固的船顶,他可以躲在里面逃命,还要带进去陆地上的走兽与空中的飞禽。[21]

洪水故事的所有这些异文均是用巴比伦尼亚和亚述的闪族语言记录的,但是,由美国考古发掘队在尼普尔城发现并于最近译读出来的另一个异文片段则是用苏美尔语书写的,也就是说,那是一种非闪族语的古代语言。苏美尔人先于闪米特人出现在巴比伦尼亚,在幼发拉底河盆地建立了文明体系,我们通常称之为巴比伦人。[22]发现苏美尔洪水故事异文的那个尼普尔城,是该国最神圣也许还是最古老的宗教中心。该城的守护神恩利尔是巴比伦万神殿的主神。[23]记述了洪水传说的那块泥版,根据文字字形来判断,是在著名的巴比伦国王汉谟拉比[24]时代前后写下的,也就是公元前2100年。不过,这个故事本身却要古老得多,因为在公元前3000年结束时,即在该泥版被刻写时,苏美尔人作为一个独立的民族已几乎不复存在,而是已经被吸收到闪米特人的人口之中,他们古老的方言已经是一种死语言,只有闪米特人的祭司和书记员们依然研究和抄写着用该语言留下的古老文献与神圣文本。[25]于是,发现一部苏美尔的洪水传说抄本就引发了如下假说:传说本身的年代要早于闪米特人占领幼发拉底河谷的时期,闪米特人在迁移至这个地区之后向苏美尔的先人们借取了这个故事。有趣的是观察到这样一个现象:苏美尔人的洪水故事异文构成了另一个造人描述的续篇,虽然该描述只留下一些残片。其中讲到,诸神先造人,后造动物。这样看来,苏美尔人的描述与《创世记》中的希伯来故事相吻合,二者都将人类的创造与大洪水作为世界历史早期的关联事件彼此紧密联系在一起。另外,苏美尔的叙事在表现造人先于造动物时,也与耶和华文献的叙述吻合,与祭司文献相反。

刻写着苏美尔人的“创世记”的这个泥版文书,只有下半部分被译读出来,不过有足够的残损文字告诉我们洪水故事的主要梗概。我们从中了解到,祖古都或祖苏都(Ziudsuddu),曾是一位国王恩基神的祭司。恩基是苏美尔的神,其闪米特神的对应者是埃阿(Ea)。[26]祖苏都每天都尽心尽力地侍奉神明,谦恭地拜倒在神的面前,不断在神庙中举行仪式。为了回报他的虔诚,恩基向他泄露了天机:在诸神会议上通过了由恩利尔神提议的一项决定——用一场暴风雨来毁灭人类。在这位圣人及时获得这个警告之前,他的神界朋友让他站在一堵墙旁边:“站在墙边我的左侧,我要向墙说出给你的话。”这些话显然与闪米特人传说中埃阿开始告诫乌特那庇什提牟的奇怪措辞有关。“芦舍啊,芦舍!墙壁啊,墙壁!芦舍啊,你听着!墙壁啊,你考虑!”这对应的一段话都表明,那位友善的神不能把神界的决议直接泄露给一个凡人,于是就采取了这个变通之计:让祖苏都先站在芦苇墙的一边,然后自己在墙的这边发出耳语。这样,既能让这位虔诚的善人获知那致命的秘密,又可以让他的神圣庇护者日后能申明他并没有泄露诸神会议的秘密。这个妙计让我们想起那个著名的故事。国王弥达斯(Midas)因在音乐比赛中判阿波罗失败,被阿波罗诅咒长出一对驴耳朵。他用帽子遮住驴耳,却被他的理发师知道了。后者憋不住这个秘密,就在地上挖个洞,对着洞耳语,泄露了秘密,接着把洞填平。结果那地方长出一棵芦苇,随风沙沙作响,把国王的不幸传给全世界。[27]在苏美尔人的泥版上,或许描述造船和祖苏都登船的那部分已经丢失了,剩下的部分一开始就让我们进入了洪水之中。暴风和骤雨被描述为同时降临,文本接下去写道:“七天七夜,暴风雨袭击着大地。当大船被风暴吹得在大水上漂走之时,太阳神露出了面孔,发光照亮天地。”当阳光照进船里时,祖苏都拜倒在太阳神面前并献上一只公牛和一只绵羊。下面是一段残缺,我们随后读到祖苏都又拜倒在阿努和恩利尔二神面前。这时,恩利尔对人类的暴怒已经消退,他对祖苏都的祈祷回复了如下的话:“我赐予他像一位神那样的生命。”“我为他造一个像神那样永久的灵魂。”这话意味着洪水传说的主人公,苏美尔的挪亚,即便没有神性的话,也获得了永生的命运。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人类种子的保存者”这个雅号。诸神让他住在一座山上,也许就是迪尔蒙(Dilmun)山,原文中的那个山名已经无法确定,因为该传说的结尾也缺失了。

从主要特征来看,苏美尔的洪水传说异文与保留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的更长也更详细的洪水异文相吻合。二者之中都有一位大神(恩利尔或贝尔)决定用大雨淹没大地的方式毁灭人类,也都有另一位神(恩基或埃阿)对一个凡人发出了灾难降临的警告。那人接受劝告,在一只船中获救。二者都说洪水持续了七天,水退之际主人公都献上牺牲,并且最终被升为神籍。唯一的实质性差别在于主人公的名字,他在苏美尔人的异文中叫祖苏都,在闪米特人的异文中叫乌特那庇什提牟或阿特拉哈什斯。苏美尔语的名称祖苏都近似于西苏特拉斯,后者是贝若索斯赋予那位洪水中获救的主人公之名。如果这两个名字之间真有关联,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钦佩巴比伦历史学家在遵从最古老的文献来源方面的忠实程度。

由于结合了创世与洪水的记述,这块非常有趣的泥版之发现就引出了这样一种高度的可能性:我们在《创世记》中看到的早期世界历史的叙述并不是闪米特人的独创,而是他们从古老的文明民族那里借来的。该民族在公元前数千年之前就有了文明,而野蛮的闪米特人,走出阿拉伯荒漠,占据了幼发拉底河下游河谷的肥沃土地。这些原始的贝都因人的后代逐渐向早期文明学会了艺术和文明习惯,正像北方蛮族因他们在罗马帝国的定居而获得丰富的文化一样。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