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的大洪水故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4.古希腊的大洪水故事

在古希腊的文献中,我们也看到关于一场毁灭性大洪水的传说,人类的绝大部分都在这场洪灾中丧生。按照神话作家阿波罗多洛斯[52]的讲述,该故事是这样的:“丢卡利翁(Deucalion)是普罗米修斯的儿子,他作为国王在佛提亚(Phthia)周围建立了统治,娶皮拉(Pyrrha)为妻,她是厄庇墨透斯(Epimetheus)和潘多拉(Pandora)的女儿,潘多拉则是由神造出的第一个女人。当宙斯决定毁灭青铜时代的人类时,丢卡利翁听从普罗米修斯的劝告建造了一个方柜或方舟,带着他的妻子进了方舟,还把他需要的东西也装了进去。宙斯从天空降下大暴雨,淹没了希腊的大部分地区,除了少数蜂拥到高山顶上的人之外,所有人都被淹死了。随后,色萨利[53]的群山开裂,在伊斯瑟玛(Isthmus)和伯罗奔尼撒以外的世界全被淹没。但是,丢卡利翁乘方舟漂流在海面上九天九夜,停靠在帕耳那索斯山(Parnassus)的顶峰旁。雨停之后,他从那里走下船,向逃生之神宙斯献上祭品。宙斯给他派来神使赫尔墨斯,让他选择他想要的东西。他就选择了人。依照宙斯的吩咐,他和妻子捡了一些石头从自己的头上扔出去。于是,丢卡利翁扔出的石头变成男人,妻子皮拉扔出的石头变成女人。这就是希腊语中‘人’被称作‘Laoi’的原因,其词根为‘laas’(石头)。”[54]

这一希腊传说的形成不会早于公元前2世纪中期,但其内容之由来却要古老得多。因为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赫拉尼科斯(Hellanicus)就讲过这个故事。他说,丢卡利翁的方舟没有漂向帕耳那索斯山,而是色萨利的奥斯里斯山(Othrys)。[55]另一种说法来自权威的诗人品达,他写作的时候也在公元前5世纪,略早于赫拉尼科斯。诗人提到丢卡利翁和皮拉从帕耳那索斯山下来,用石头重新创造了人类。[56]根据某些人的说法,他们在洪水之后建立的第一座城市是奥普斯(Opus),它位于群山与埃维亚岛海湾之间的洛克里平原上。但有报道说丢卡利翁曾住在奥普斯的港口西纳斯(Cynus),离洛克里平原有几英里远。直到我们这个世纪的初年,那里还有人向旅游者指示丢卡利翁之妻皮拉的墓。据说,她丈夫的骨灰被安放在雅典。[57]根据亚里士多德在公元前4世纪的说法,丢卡利翁时代的那场洪灾“在古希腊人心目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是在多多纳和埃奇罗斯河(the river Achelous)附近的国度,那条河在许多地方改过道。在那时,当地居住着塞利人(the Selli)和被称作希腊人(Graikoi)的人,如今用的名字是Hellenes(希腊人)”[58]。有些人认为,多多纳的宙斯神殿就是由丢卡利翁和皮拉修建的,他们住在那个国家的莫洛西亚人(the Molossians)中间。[59]在公元前4世纪,柏拉图也提到过发生在丢卡利翁和皮拉时代的那场洪水,但他没有加以描述,而是说到埃及祭司嘲笑希腊人只相信有过一次洪水,其实却有过许多次。在公元前265年写定的编年史表中,派洛斯岛的编年史家把丢卡利翁洪水的年代定在他写作时代之前1265年。按照这种推算,洪水是在公元前1530年发生的。

希腊许多地方的人都声称自己与丢卡利翁及大洪水有过特殊的关联。在这些声言者之中,如同人们所期待的那样,就有雅典人。他们以自己辉煌的古代为荣,那时他们曾住在阿提卡(Attica),在说起丢卡利翁和洪水的事件时,他们不想让自己被冷落在一旁。他们用一个简单的权宜之策,把丢卡利翁兼并到自己的城邦来。他们宣称,当乌云在帕耳那索斯聚集、大雨在雷考(Lycorea)倾盆而降之时,丢卡利翁正在那里为王,他便逃生到雅典,刚来到就建起一座雨神宙斯神殿,向神献上感恩的祭品,以答谢自己的获救。[60]这个简短形式的传说并未提到一只船。这似乎给我们留下了推测的余地——英雄是徒步逃离洪水的。依照情理,他被说成是古老的奥林匹亚宙斯神殿的创建者,他死后也葬于这个城市。直到公元2世纪时,雅典的地方导游还会带着爱国的自豪之情向来客指示这位古希腊的挪亚之墓,它就在后建的、更加威严的奥林匹亚宙斯神殿旁。该神殿废墟的巨大石柱耸立在现代城市之上,显得孤独而宏伟,至今仍然能够从远处就吸引人们的目光。它充当着古希腊昔日荣耀的无言见证,那也是雄辩的见证。[61]

雅典导游要展示的这一切,当然不是为了纪念那场巨大的洪灾。在被壮丽的奥林匹亚宙斯神殿遮阴的这一大片地方,他们领着好奇的游客来到一个叫做奥林匹亚大地的较小的地方,指点着地面上的一个大裂缝。他们向游客断言,那裂缝就是大洪水的发源处。他们每年都会向裂缝下面抛出涂上蜂蜜的麦饼,[62]这些麦饼似乎就是那种魂灵饼,是专门给那些丧生于大洪水的冤魂们吃的。我们知道,在雅典每年都有一个向他们致敬的纪念仪式或安灵追悼仪式。人们称之为水生节(the Festival of the water-bearing),慈善的人们在该节庆中要抛出麦饼,还要向地面的裂缝中倒水,让处在地下冥界的魂灵们既解渴又充饥。

以同样的方式纪念大洪水的另一个地方是幼发拉底河河畔的耶拉波利斯(Hierapolis)。在那里,直到公元2世纪,人们还以古老的方式崇拜着闪米特人的古代诸神,这种方式就是给神加上一种显而易见的伪装,就像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将希腊文明带入东方那样,为古老的神像穿上新装。当地神灵之中的主神就是伟大的叙利亚女神阿斯塔忒(Astarte)。她的希腊崇拜者们把她叫做赫拉(Hera)。吕西安[63]给我们留下了对其神庙和其中举行的奇异的仪式的很有价值的描述。[64]他告诉我们,按通常的说法,该神庙是丢卡利翁在大洪水时代建造的,这就给了吕西安一个机会去讲述古希腊的大洪水故事。他记述的故事如下:现今的人类种族已经不是第一种人类了,此前最初的人类全都灭绝了,我们是在丢卡利翁的时代以后繁衍出来的第二人种。据说大洪水以前的那批人类极其邪恶,无法无天。他们从不信守诺言,对陌生人从不友好,对哀求者毫无怜悯之心。正因如此,巨大的灾祸就降临到他们头上。地下的深泉裂开了口,暴雨倾盆而下,河水溢出,海水冲上陆地,直到大地之上除了一片汪洋之外什么也不存在,所有人全部淹死了。唯有丢卡利翁一个人活下来,因为他谨慎而虔诚。他的死里逃生使第一代人类与第二代之间有了联系。他获救的方式如下:他有一只大方舟,他带着妻子和孩子进了方舟,还有猪、马、狮子、蛇以及种种陆地动物都成双成对地进了方舟。他接受了全部动物,它们也没有对他造成伤害。在上帝的帮助下,他们之间建立了伟大的友谊。在洪水肆虐大地的全过程中,他们都在一只船上相安无事。吕西安说,这就是丢卡利翁时的希腊洪水故事。不过他又接着说,耶拉波利斯的人们讲了一桩怪事。他们说,在他们那里的地面上裂开了一个大口,所有洪水都从那裂口中流下。当这神奇的景象发生时,丢卡利翁在那大裂口旁边修建了一座祭坛和一座神圣的赫拉神庙。吕西安还说:“我见过那个裂口,那是在神庙下方一个很小的裂口。究竟它是不是原来很大,在时光的推移中逐渐变小了呢?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到的确实很小。为了纪念这一传说,他们举行如下的仪式:每年两次从海洋中取水到这座神庙。取水的人不光是祭司,还有叙利亚人和阿拉伯人,还有幼发拉底河流域以外的许多人,他们也都到大海边去取水。人们将水放进那裂口,尽管裂口不大,但还是能够吸收大量的水。他们做这些时,还说他们遵循的这种风俗是丢卡利翁在神庙中创立的,为的是同时纪念那场洪灾和神的慈悲。”[65]在该神庙的北门口,竖立着两个高高的圆柱,或许是方尖碑,每个都有360英尺高。一年中有两次,有一个男人要爬到其中一个方尖碑的顶端,在那上面待上七天。至于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待在高处,说法不一。多数人认为,在那么高的高度上,他已接近了天上的诸神,诸神足以清楚地听到他代表整个叙利亚发出的祷告声;也有人认为,他爬上方尖碑的顶端是要指示人们如何爬上山顶和大树顶端,以便逃避丢卡利翁时的洪灾。

这个希腊洪水传说的晚期异文,酷似巴比伦异文。普鲁塔克还提供了一个更为接近的特质,他说,丢卡利翁从方舟放出鸽子,以便根据鸽子返回或飞走的情况来判断暴风雨在持续还是停止了。[66]希腊大洪水传说的这个形式即便不是因袭,也无疑受到闪米特人传说的影响,不论这种细节和形式上的影响是来自以色列还是来自巴比伦。

一个自称与大洪水有关的小亚细亚城市是弗里吉亚(Phrygia)的阿帕米·西伯托(Apamea Cibotos)。西伯托作为该城市的姓,在希腊文中就是“箱子”或“方舟”的意思。在塞维鲁(Severus)、马克里努斯(Macrinus)和老菲力浦(Philip the Elder)统治期内,该城铸造的钱币上可以看到有关故事的图案。漂浮于水面之上的方舟中有两个人,其形象呈现的是腰部以上的半身像。在方舟之外还有两个人形,一男一女,站立着。方舟的顶上立着两只鸟,据说其中一只是乌鸦,另一只是鸽子,鸽子口中衔着橄榄枝。就好像是为了确认洪水传说而解除所有疑点,方舟上还刻着“Noe”字样,那是希腊文“挪亚”的写法。毫无疑问,两组男女形象是两次表示挪亚和他的妻子,第一次在方舟之上,随后又在方舟之外。这些钱币类型确凿地证明,公元3世纪的阿帕米人(the people of Apamea)熟悉关于挪亚大洪水的希伯来传说,而且根据的是《创世记》中叙述的故事形式。他们很容易从犹太人伙伴那里了解此类传说。早在公元前1世纪,此地就聚集了相当数量而且非常富有的犹太人,以至于仅在某个场合,他们就可以奉献出不少于一百镑重的黄金,并将其送往圣城耶路撒冷作为捐赠。有一点,学者们仍在争辩,那就是:阿帕米的洪水传说是纯粹源于犹太人还是融进了当地关于大洪水的古老传说呢?

虽然与丢卡利翁的名字相联系的大洪水是人们最熟悉也最有名的,但那并不是唯一记录下来的希腊传说。实际上,学者们辨认出三次这样的大水灾,它们在不同的时代降临世界。据说,第一次在俄古革斯(Ogyges)[67]时期,第二次在丢卡利翁时期,第三次在达尔达诺斯(Dardanus)[68]时期。[69]俄古革斯的另一种拼法是“Ogygus”(俄古古斯),据说,他在维奥蒂亚[70]建立并统治着忒拜。[71]按照博学的瓦罗[72]的看法,维奥蒂亚是希腊最古老的城市,建立于所有最早的洪水之前的太古时代。[73]俄古古斯与维奥蒂亚之间的联系,维奥蒂亚与忒拜城之间的特殊关联,均可以由“俄古癸亚”[74]这个名称获得进一步证明。该名称既可以用于指地方、城市,也可以指该城的一个城门。瓦罗告诉我们,维奥蒂亚的忒拜建于2100年以前,早于他写作的那个时代,那大约是公元前36年。按照他的看法,大洪水发生于俄古革斯生前,后于他建立忒拜城。我们推测瓦罗的观点是说,大洪水发生在公元前2136年或稍后。根据教会历史学家尤西比乌斯[75]的说法,俄古革斯时的大洪水大约发生于挪亚洪水之后2200年,先于丢卡利翁时的类似大洪水250年。看来早期基督教徒有一个荣耀的出发点,宣称因为洪水记录在他们的圣书之中,所以那是在比世俗之书中记录的任何洪水的发生时间都更值得尊敬的一个遥远的太古时期发生的。基督教的编年史家朱利叶斯·阿弗里卡纳斯(Julius Africanus)将俄古革斯时代从挪亚时代推迟到摩西时代。7世纪初塞维勒(Seville)博学的主教伊西多尔(Isidore)以挪亚时代的大洪水作为他的洪水年表的开头,而时间表上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大洪水被分别确认为俄古革斯时的洪水和丢卡利翁时的洪水。根据他的看法,俄古革斯是以色列族长雅各的同时代人,而丢卡利翁则生活在摩西的时代。据我所知,在诸多作者之中,这位大主教是第一个援引埋在远山上的海贝化石来见证挪亚传说的真实性的人。

假如俄古革斯原初是一位维奥蒂亚的英雄,而不是阿提卡的英雄——看来这是可能的——那么,在他那个时代的洪水故事就应该由考派克湖的规则变迁来加以说明。那个湖先前曾占据维奥蒂亚中央的大部分地区。[76]由于没有地面上的出海口,该湖的排水完全依靠地下的通道或孔道,这些孔道是随岁月的推移在湖水中的石灰岩上冲刷出来的。正是这些地下孔道的阻塞或畅通调节着湖水水面的升降。也许其他湖都不会像考派克湖那样具有规则的、明显的一年一度的变化。在冬季,它是一个遍布芦苇的水塘,是数以千计的野生禽鸟的栖息之地。在夏季,它又是一片或多或少布满沼泽的湿地平原,那里,既有牛羊在放牧,又有庄稼在耕种和收割。但在所有时间里,湖水都要依据冬季降雨量以及地下孔道的受阻或畅通情况来升高或降低,在正常的水位上下波动。如同我们在该湖边上被淹没的城市的古代作家的著作中读到的一样,有一位现代旅游者也讲到,村民们在洪水到来之前被迫逃离,在水下还有看得到的葡萄园和农田。[77]一次这样的洪水,比从前更加浩大也更具破坏力,也许就这样同俄古革斯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https://www.daowen.com)

这种用考派克湖非同寻常的泛滥来解说俄古革斯大洪水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得到阿卡迪亚的一个类似情况的支持。我们已经了解到,在古希腊传说中,第三次大洪水与达尔达诺斯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根据一种记载,达尔达诺斯先是在阿卡迪亚做国王,但被一次大洪水驱逐出了该国。那次洪水淹没了低地,使其在很长时间里不宜耕种,那里的居民退避到山上,在一段时间里只能靠在山上获取的食物勉强生存。不过,到了最后,他们意识到大水留下的土地已不足以养活全部人口,于是决定离开。一部分人与达尔达诺斯的儿子迪马斯(Dimas)继续留在该国,奉他为国王,其余的人在达尔达诺斯本人的领导下迁移到萨莫色雷斯岛(Samothrace)。根据一则希腊传说,即罗马人瓦罗接受的传说,达尔达诺斯的出生地在北部阿卡迪亚的斐纽斯(Pheneus)。那个地方非常重要,因为假如我们排除了考派克湖地区,那么,没有一个希腊谷地能像斐纽斯山谷那样自古就是洪灾泛滥的场所,而且具有如此广阔的范围和如此持久的时间。[78]这两个地区的自然条件也大体相似,二者都是石灰岩地域中的盆地,没有地面上的排水通道,都从周围的山区接受大量的雨水,都靠地下的通道排水,那些通道或出于水流的冲刷,或是由因地震而开裂的巨石中的口子而形成。当这些出口被淤塞或彻底堵死时,经过一段时间,原先的平原就会没入水下,从而变为湖泊。但是,这些基本的类似之处与两地的某些显著差别是结合在一起的。考派克谷地是一片相当平坦的地域,略高于海平面,周围是低矮的峭壁和缓坡;斐纽斯谷地则是一处狭窄的坡地山谷,四面被陡峭而逶迤的群山包围,山坡上密布着黑松林,那高耸的顶峰一年中有数月覆盖着皑皑白雪,拉东(Ladon)河水通过一条地下通道流经这个山谷。拉东河是希腊所有河流中最美丽而富于浪漫气息的河流。弥尔顿[79]生动地描述了“长满百合花的沙质拉东河岸”,甚至平实的保萨尼阿斯[80]也盛赞在希腊境内外都没有任何一条河流能与拉东河媲美。这勾起了我对希腊的回忆,记忆中没有任何时光比在希腊的日子更令我愉悦的了。在那些天里,我沿河寻流,从它在那漂亮的湖中的源头开始,首先是它在大山远侧一边的源泉,然后它流入深厚林地的山峡,流经那里后,水流开始湍急,轰鸣着、翻腾着滚过岩石,涌动着一片片绿白相间的水沫,汇入神圣的阿尔福斯河(Alpheus)。现在拉东河在斐纽斯峡谷形成的地下水道时不时地被地震阻塞,其结果就是河水断流。1895年,我还在拉东河源泉之地时,从一位农夫那里了解到,这里在三年前曾发生了一次强震,结果河水断流了三个小时,池塘底部的裂缝暴露了出来,在干涸的湖底能看到鱼。三个小时后,泉眼始而复流,水量甚少,三天之后,随着一声巨响,水柱喷涌而出。类似的断流在古代与现代都有记载或报道。每次裂缝阻塞形成之后,斐纽斯峡谷就会重新充盈湖水,变为一个又阔又深的大湖,这多少都可归因于地下水路通道的彻底封死。根据普林尼[81]的说法,截至他的时代,峡谷内的状况已经发生了五次变化,从湿润到干燥,再从干燥到湿润,这些都是由地震引起的。[82]在普鲁塔克的时代,洪流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整个峡谷都处于水位之下。虔信的民众将这归结为阿波罗对赫拉克勒斯[83]的迟来的愤怒,因为赫拉克勒斯从德尔菲(Delphi)盗走了神作出预言的三足鼎,并将其带回了斐纽斯,这是发生在1000多年前的事情。[84]可是,在同一个世纪,水位再次下降,希腊的旅行者保萨尼阿斯见证了峡谷的谷底成为干涸的土地,以前存在湖泊的事实仅仅作为一个传说而为人所知。[85]

在这样一个在潮湿与干燥、在海蓝色的大湖与广阔的黄色玉米田之间多次交替的谷地,不可能轻易对大洪水的传说置若罔闻。相反,所有事情结合起来恰恰证明了其存在的可能性。因此,达尔达诺斯的故事——一个斐纽斯本地的故事就通过一次大洪水传播开去,这次大洪水淹没了低地,席卷了土地,将人们赶到群山的高坡之上。这故事很可能建立在确切事实的基础上。保萨尼阿斯报道的洪水也可能同样是真实的,在湖的北端,斐纽斯古城在水位上升的过程中被洪水淹没。[86]

据说移民达尔达诺斯从阿卡迪亚高地的家里开始,开通了自己前往萨莫色雷斯岛之路。根据一种说法,他在一只木筏上向那里漂去。[87]可是传说的一种异文说,他不是在阿卡迪亚而是在萨莫色雷斯岛遇上了大洪水。他在一个充气皮囊上躲过一劫,而且在水面上漂流,直到埃达(Ida)山才登陆,在那里,他建起了达尔达尼亚或特洛伊[88]。[89]确实,萨莫色雷斯岛的土著固守他们自己的古代传说,他们坚信他们的大洪水要早于地球上其他任何民族的。他们说,在他们的岛上,由于海水上升,淹没了大片肥沃的土地,幸存者撤到了山顶。这些高山为萨莫色雷斯岛赋予了在爱琴海北部诸岛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种风貌,在天气晴朗时,从特洛伊可以清楚地看到山顶。[90]在人们撤退时,海水仍然追逐着他们,他们把物品投入海中进行祈祷,许愿获救后在全岛建立救赎的地标,修建祭坛,在其上献祭牺牲并长此以往。大洪水过后许多世纪,渔民们偶然还会在网中拖出刻写着字母的石柱,其中有些石柱上的文字讲述了城市被淹没在深海之中。萨莫色雷斯人之所以断言存在这次大洪水的泛滥,其理由是很明显的。据他们讲,灾难发生并不是由于降雨量过大,而是由于此前隔离黑海与地中海的屏障的毁坏,引起海平面突然异常地上升。那时,那些屏障断裂后,大量的水涌过堤坝,在对面的土地上冲开一条通道,形成了海峡,就是今天为人所知的博斯普鲁斯(Bosphorus)海峡与达达尼尔(Dardanelles)海峡,通过它们,黑海之水就流入了地中海。巨大的水流第一次冲过大坝的新缺口时,冲刷了亚洲海岸的大部分,自然也有萨莫色雷斯的沃土。[91]

如今,这个萨莫色雷斯的传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为现代地质学证实。赫胥黎说:“在并不遥远的时间段里,小亚细亚是同欧洲相连的,在今天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位置有一道几百英尺高的屏障,它像大坝一样拦住了黑海的水,在东欧与中亚西部广大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库,其边缘的最低部分很可能也在海平面200英尺以上,沿着今天奥比(Obi)盆地南部的分水线,水流注入北冰洋。在这个盆地中,欧洲最大的河流如多瑙河(the Danube)与伏尔加河(the Volga),还有亚洲的大河,如奥克苏斯河(the Oxus)与加克萨特斯河(the Jaxartes,今叙利亚河),都带着其支流的水,注入这里。此外,巴尔喀什湖(Balkash)溢出的湖水也注入这里,使水量更多;还有蒙古(Mongolia)的内陆湖也可能加入了这一行列。当时,咸海(Sea ofAral)的海平面要比今天高出60英尺,黑海(Black)、里海(Caspian)与咸海并不是分割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海—咸海(Ponto-Aralian)内陆地中海。它必定延伸至港湾和峡湾,其走势是沿着多瑙河低谷、伏尔加河(现在发现,在此过程中,里海贝壳最远被冲到了卡玛河)、乌拉尔河,还有其他支流——看起来,当它满溢之时就折向北,途经今天的奥比盆地。”[92]这个巨大的水库或内陆海,受到一座高高的天然大坝的限制和拦阻,将小亚细亚与巴尔干半岛(Balkan Peninsula)连接了起来。显然,这一屏障从更新世[93]时代就已经存在;人们相信达达尼尔海峡的侵蚀影响发生于更新世末期或更新世之后,被阻塞的水流最终在这里找到了通往地中海的水道。[94]可是,现在人们已经确知,在更新世时代,欧洲已经有了定居的人类,也有一些人认为,人类在欧洲定居是在上新世(the Pliocene)或中新世(the Miocene)。因此,东欧的居民很可能保存着巨大内陆湖黑海—咸海以及内陆海部分干涸的传说记忆。这些现象是将其与地中海分离的天然大坝的决口造成的,换句话说,是由博斯普鲁斯海峡与达达尼尔海峡的开口造成的。果真如此的话,萨莫色雷斯人的传说就可能确实包含着大量关于灾变原因的历史真相。

另一方面,地质学看起来并未增加对大灾难传说本身的支持。因为证据倾向于表明达达尼尔海峡并非在短时间内形成水流通路,就像一座大坝的崩毁是在水压与地震的双重作用下迅速发生的那样,而是相反,海峡的形成是一个逐步的、缓慢的侵蚀过程,这可能持续几个世纪或数千年,因为海峡“有明显的原生的厚达40英尺的更新世岩层,这很明显,当今的通道已经被自然力切割很久了”[95]。因此,黑海一里海的水位几乎不可能突然灾难性地降至地中海的水位,也就很难同亚洲与欧洲沿岸的洪水泛滥同时发生,更可能的情况是,其影响是十分缓慢与渐进的,以至于在一代之内发生的变化总量,即使对于普通的观察者或切近的观察者来说,如果不配备精密的仪器,也是难以察觉的。所以,与其假设萨莫色雷斯人保留了一种广泛的洪水泛滥事实记忆的传说是达达尼尔海峡决口的结果,不如采取另一种猜想更为合理,这就是这个大洪水的故事只是早期某个哲学家的猜想,他正确地推测到了海峡的起因,却没有看到这个自然雕琢过程的缓慢。事实上,公元前287年,杰出的自然哲学家斯特拉脱(Strato)继狄奥弗拉斯图(Theophrastus)之后成为逍遥(Peripatetic)学派的领袖,他就确实持有这种建立在纯理论基础上的观点,他并没有将其当做一个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传说,而是当做通过他自己对黑海自然特征的观察而得出的符合实际的结论。他指出,每年河流裹挟着大量泥沙进入黑海(the Euxine),他推断,若没有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出口,海床将很快被淤塞,进而,他推测,此前的时代,同一条河流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夺路而出,让自己汇聚的水先注入普罗庞提斯海(Propontis,即马尔马拉海),然后通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地中海。同样,他也认为地中海曾经也是一个古老的内陆海(inland sea),它与大西洋的结合点受拦蓄之水的影响,为自己打开了一条通往直布罗陀(Gibraltar)海峡的通路。据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萨莫色雷斯人宣称的大洪水的原因,源于精妙的冥想而不是古代传说。

我们有理由认为,与丢卡利翁和皮拉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希腊大洪水故事,与其说是对某个真实事件的回忆,不如说是根据对某些自然事实的观察而作出的推论。我们已经看到,在某个叙事中,色萨利的群山据说是丢卡利翁时代的大洪水形成的,在另一个叙事中,载着丢卡利翁的方舟,据说漂流到色萨利的奥斯力斯山峰(Mount Othrys)。这些似乎都暗示色萨利是这一传说的起源地。在古人的视野里,这种推测是非常有力的,古人认为原因在于这已经给国家的自然特征定了型。所以,希罗多德[96]讲的一个传说认为,在古代,色萨利是一个大湖或内陆海,四面被奥萨(Ossa)、贝利昂(Pelion)、奥林匹斯(Olympus)、品都斯(Pindus)和奥斯力斯诸高耸的山峰围绕,这样就没有出口可以使郁积的河水流泻而出。后来,按色萨利人的说法,海神波塞冬[97]引发地震,形成了出口,使湖水可以流出大山,通过劈开狭窄的特姆佩(Tempe)峡谷,佩纽斯(Peneus)河自此注入了色萨利平原。这位虔诚的历史学家在这一地方传说的真相中暗示了他的信仰,他说:“无论是谁,只要他相信波塞冬震动大地,由地震引起的裂缝就是神的工艺,这人就会说,当看到佩纽斯峡谷的时候,就会确信这正是波塞冬所为。因为我认为,大山的开裂,确实是一次地震的结果。”[98]历史之父的这个观点基本上被后来的古代作者接受,尽管他们其中的一位将峡谷的形成与湖水的流泻归因于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可在那些为了人类的福祉而劳作的善行之中,大规模的水利建设是这些作者们一致的考量。更多谨慎或思辨的作者倾向于将峡谷的起源归因于一次简单的地震,而对那些可能在行动中引起巨大混乱的神明或英雄就没有再表达出任何论点。

可是,流行的见解大多用神或英雄起作用的理论来解释这个问题,我们对此不必感到奇怪,因为事实上特姆佩峡谷的自然特征非常适于通过对一种强大的原始力量的感受来强化人们心中的一种宗教敬畏观念,这种原始力量的大规模运作与人类微不足道的劳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位清晨从西边下到山谷的旅人,或许可以看见,在他之上的远方,奥林匹斯山峰顶的白雪映照着初升的旭日,发出万道金光,但当他寻路下行时,峰顶消失于视线之外,他的两侧是巨大而威严耸立的峭壁,它们散发出一种惊人的宏伟壮观的气息,两侧峭壁在有的地方相互如此接近,以至于看起来就要合为一体,仅留下一条行走的小路,河水从它们脚下流过,人们仰头看时只有头上的一线蓝天。奥林匹斯山侧的悬崖确实是希腊最富魅力和引人注目的风景,旅人若放眼望去,它们延续不绝,小路在河的南面或右岸也是逶迤远去。雨季来临,悬崖还会呈现出另一种引人入胜的美景——瀑布,瀑布沿崖壁流下,聚成平滑稳定的溪流。壮美的景色在通道的中间达至极点,这里,一个巨大的峭壁直入云端,其威严的顶峰宛如一座古罗马城堡遗迹的冠冕,但是,这种景观的雄壮却也被茂盛与蓊郁的植被中和,显得更加温婉和柔美。在峡谷的某些部分,峭壁陡然向后倾斜,在山根留下了小块长满芳草的平地,峭壁脚下是厚厚的万年青植物——月桂树、桃金娘、野橄榄、野草莓、羊荆——它们点缀在野藤蔓与常青藤之间,夹竹桃深红色的花朵与金链花及素馨金黄的花朵纷繁杂陈,空气中弥漫着大量芳香植物与花朵的迷人香气。即便在最窄处,河岸也笼罩在延续不断的法国梧桐的浓荫里,它们将根部伸展到河床之内,将枝叶深深低垂,直到溪面,它们浓密厚实的枝叶仿佛一道屏障,阳光几乎很难穿透。巨大的峭壁陡立,就在其上面的凹进处与缝隙中生长着矮橡树和灌木,立足点随处可见,繁盛的青葱植物与裸露的石灰岩表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山壁中断之处,不时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致:大橡树与黑色的冷杉林遍布于陡峭的山坡之上。如果旅行者在炎热的夏季刚刚经历辛苦的旅程,从满是尘土、湿热的色萨利平原进入这里的峡谷,对照起来,色萨利那里没有一棵树能够遮挡强烈的南方阳光,没有一丝微风能够轻拂他的额角,使他感到凉爽,而这里植物的柔美葱郁以及头顶之上的拱形阴凉,还有多样的山丘与低谷消除了沿途风景的灰暗乏味,一切都是那么沁人心脾,那么引人入胜。[99]难怪人们的冥想很早就开始考虑这个美丽而宏伟的峡谷的形成原因了。原始宗教与科学都把它归因于某次原始的大灾变,即火山能量的突然大爆发,而不是归因于它的真正原因,即水流逐渐的、长期的侵蚀。[100]

因此,我们可以得出可信的结论:据说由丢卡利翁时代的大洪水造成的色萨利山的裂口,正是特姆佩峡谷。确实,如果不是太轻率的话,我们可以作进一步的猜测,大洪水故事本身就是想解释这一幽深而狭窄的峡谷的来源。因为一旦人们想象一个被周围色萨利群山环绕的大湖,湖水蓄积于内,无法外泄,他们自然也会想到,一旦屏障开裂,必然会发生巨大的洪灾。当水流得到释放,一股巨大的洪流会通过新开通的水闸倾泻而出,席卷下面的低地,所到之处皆是毁灭与蹂躏!在这一猜测中,如果有真相的话,丢卡利翁的大洪水的色萨利故事与达尔达诺斯的萨莫色雷斯的大洪水故事一定有共同的基点,即它们都是根据自然地理学的事实作的推断:它们都不包含对实际发生事件的回忆。简而言之,它们都是爱德华·泰勒[101]爵士所谓的观察的神话而不是历史的传说。[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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