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巴别塔
在困扰人类早期史研究的问题当中,语言的出现是最令人着迷同时又是最困难的问题之一。《创世记》前面数章体现了作者们对人类起源的种种粗略的思索,但这些作者没有对一个关键问题作出任何提示,那就是人类何以获得所有天赋中最重要也是将人与动物区别开来的能力,即具有清晰音节的说话能力。相反,他们假定,这种珍贵的能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而且,如果我们拿伊甸园中那条会说话的蛇作为例子,这种能力与动物并无二致。尽管如此,不同族群之间语言的多样性自然还是引起了古希伯来人的注意,他们用如下的故事来解释这一现象。
在世界初始时,所有人都说同一种语言。他们作为游牧民族坐着一个巨型的大篷车从东方来到了示拿地(Shinar)或巴比伦尼亚大平原,并在这里定居下来。他们用泥浆黏合砖头建造房屋,因为在这个冲积而成的松软的平原上,石块非常稀有。他们不满足于仅仅为自己建造一座居住的城市,他们设想用同样的材料建一座塔,塔的顶部可以够到天堂,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扬名天下,并且可以避免所有人在整个地面上失散开来。到那时候,如果有人出城游荡,走失在广阔无垠的大平原上,他就可以回头向西看,能在很远的地方看到明亮的夜空中黑乎乎的塔影,或者他可以向东看,看到塔顶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这样他就能够分辨自己的方向,然后利用这个路标走上回家的路。他们的计划很好,可惜没有充分估量到全能上帝的嫉妒和力量。他们竭尽全力地开始建造,上帝从天堂走下来看了看这座城市和人们正在以如此神速修建的高塔,目之所及让他非常不悦,因为他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说一样的语言,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了。”[1]显然,上帝对此非常恐惧,一旦巴别塔修建完成,上抵天堂,人们将蜂拥而至进入他的宝地,这简直无法想象。因此,他决心将这个伟大工程扼死在萌芽状态。他对自己或他的天堂随从说:“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2]天使下到凡间,依计而行,扰乱了他们的语言,并将人群在地面上驱散。就这样,人们离开了正在建设的城市和通天高塔,这个地方的名字叫做Babel(巴别),意思就是混乱,因为上帝在这里混乱了全世界的语言。
后来的犹太传说为这个朴素的叙事素材渲染了大量栩栩如生的细节。从这些细节中,我们得知,建造通天塔的计划恰恰就是对上帝的反叛,尽管反叛者们的目标并不一致。有些人希望攀登天堂,并向全能的上帝本人挑战,或者建立自己的崇拜以代替对他的崇拜;还有一些人有更为现实的目标,他们想用弓箭和长矛将天堂的穹顶刺穿。通天塔修建了很多很多年,修建得如此之高,以至于一个砖匠背着灰浆桶爬到塔顶要用整整一年的时间,如果他失足掉下去摔断了脖子,没人为他哀悼,但每个人都会为掉下去的砖块悲伤,因为要把它们重新送上去,又要花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们对修建工作如此卖力,以至于妇女们甚至都不愿为了带孩子而耽误制砖,她们把婴儿用一条床单系在身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制砖。夜以继日,修塔的工作不曾有丝毫懈怠。他们甚至在令人眩晕的高处向天空射箭,如果落回的箭被鲜血染红,他们就欢呼:“我们已经杀死了所有住在天上的生灵!”最后,忍耐了许久的上帝失去耐心,他找来了环绕他宝座的七十个天使,让他们全部下到人间去搅乱人类的语言。这些天使依计而行。人间的误解频繁发生,令人痛苦不堪。比如,一个人要灰浆,他的同伴却递给他砖块,因此,这个人盛怒之下就用砖头向同伴的头上砸去,杀死了他。如此的毁灭比比皆是,其余的人也因为他们图谋反叛的念头受到上帝的惩罚。至于那个未完成的巴别塔,一部分沉入了地面之下,其余部分被大火焚毁,只有三分之一至今尚存。那个地方依然不曾失去特有的魔力,凡是经过它的人都会忘了自己知道的一切。[3]
这个传说发生的地方应该是在Babylon(巴比伦),因为Babel(巴别)就是这个城市名称的希伯来语形式。公认的词源认为这个词来自希伯来语动词“balal”(阿拉米语的“balbel”)即“弄乱”,这是错误的;其真实的意思,正如在碑铭上所写的那样,似乎是“上帝之门”(Bāb-il或Bāb-ilu)。那些注疏者可能是对的,他们将这个故事归因于这座大城市给闪米特游牧者的简单头脑留下的深刻印象。刚刚告别沙漠的荒凉和寂静的闪米特人,在纵横交错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市场面前不知所措,人群中五彩斑斓的色彩让他们头晕目眩,人群中不同语言的喧嚣让他们瞠目结舌。眼前的高大建筑连绵不绝,尤其是那高大无比的神庙之塔,层层叠叠,金光灿灿的玻璃砖塔顶直穿云霄,他们在这样的景象面前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难怪这些住惯了帐篷的人们会忍不住想象,能够迂回曲折地爬上如此高大的建筑物顶端的人,一定非常接近上帝。
当时的两个巨型庙宇的模型,至今还可以在巴比伦看到,也许就是其中的一个引发了巴别塔的传说。其中的一个坐落于巴比伦城的废墟之中,仍被称为巴别,另一个位于河对岸的博尔西帕(Borsippa),在西南方向的八九英里之外,被称为比尔斯-尼姆拉得(Birs-Nimrud)。城中那座的古名是依-萨格里(E-sagil),它是献给太阳神马杜克(Marduk)的;坐落于博尔西帕那座的古名是依-兹达(E-zida),它是献给尼伯(Nebo)神的。关于这二者中哪一个是巴别塔的真正起源,学者们尚不能达成共识。当地的和犹太人的传说都认为博尔西帕的比尔斯-尼姆拉得的遗迹就是传说中的塔。在现场发现的一块石碑上的铭文告诉我们,当时开始在博尔西帕修建这个宏伟神塔的巴比伦国王没能完成这个工程,他死的时候塔尚未封顶。也许正是这个未曾完成的宏伟神塔引发了人们关于巴别塔的联想。
尽管如此,在古巴比伦还有很多此类的宏伟神塔,而那个悬而未决的传说倒是可以安插在它们任何一个身上。比如,在乌鲁(Uru)即迦勒底人的乌尔(the Ur ofthe Chaldees)就残存着这样一个塔,据说亚伯拉罕就是从这里进入伽南的。这个地方现在通行的名称是目卡亚(Mukayyar)或目扎亚(Mugeyer),坐落在巴比伦东南方大约135公里处,在幼发拉底河右岸。一连串的矮土堆连成一个椭圆,标记出古城的遗址。周围的土地非常平坦,因此经常遭受幼发拉底河每年洪水的洗礼,从每年的3月直到6月或7月,废墟堆积在沼泽中央,只有乘船才能靠近。椰枣树和棕榈树林生长在河岸两边,伴随河流连绵不断一直向远方延伸,直到河流汇入波斯湾的海水之中。在遗址的北端有一个塔的遗迹,大概高达70英尺。这是一个矩形建筑,分为两层,较高的边朝向东北和西南,每个边长约200英尺,短的只有133英尺。在所有类似的巴比伦建筑中,其中一个角总是正对北方。底下的一层,高27英尺,由结实的石块支撑,上面的一层从下层边缘缩进大约30—47英尺,高14英尺。顶上铺着大约5英尺厚的石块。楼梯在西北角。一条一直通到土垛的隧道证明,由烧制的砖块建成的整个建筑位于中心,外面包了厚厚的一层用其他东西烧制的一种浅红色砖块,中间夹着芦苇。建筑整体厚度大约10英尺,外面是一层烧制的用于雕刻的砖块。在建筑的四角发现了雕刻的柱子,每个柱子都在一个壁龛中,壁龛由每一层少一块砖而形成。后来的发掘似乎表明,这些柱子上的雕刻是巴比伦神庙和宫殿的建造者或修缮者依次在该建筑的四个角上留下的。
从其中一个雕刻中,我们发现这个城市的名字叫乌尔,这个神庙是献给巴比伦的月神斯恩(Sin)的。我们进一步了解到,乌鲁克(Ur-uk,他的名字应该拼成Urengur)国王修建了这座神塔,他没能修完,最后由他的儿子敦吉(Dungi)国王完成。乌尔国王的统治大约是在公元前2700年或公元前2300年。无论采用哪个时段,神庙的修建都要比公认的亚伯拉罕出生的时间早数百年。这座非同寻常的建筑,凭借其无与伦比的高度君临大平原,至今仍巍然屹立,在它的身边,幼发拉底河蜿蜒流向海边。如果亚伯拉罕真的如希伯来传说讲述的那样要从乌尔进入伽南,那么神塔就应该是他从小就已经非常熟悉的了。他出发寻找福地的时候最后一次深情回望,家乡的棕榈林在视线中逐渐远去,这里应该是他的目光最后停留的地方。也许在他的后代看来,这高大的塔身、海市蜃楼般的光辉和穿越时间迷雾的巨大跨度,能够当做宏伟的通天之塔,古时候世界上的众多民族就是从这里开始了他们的流浪之旅。
《创世记》的作者们根本没有谈到人类在语言大混乱之前共同使用的自然语言,这种语言应该就是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互相交流时使用的语言,他们在亚当的花园里与大蛇、与天神交谈使用的应该也是这种语言。后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希伯来语就是人类最初的语言,教会的神父们毫无疑问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到了现代,当语文学仍然处于初创时期时,把希伯来语当做本源语来推导出人类一切语言形式的艰苦努力当然注定会胎死腹中。在这个天真的假说方面,基督教学者与其他宗教的饱学之士并不存在分歧,因为这些学者也把他们圣书中的语言看做既是我们第一代祖先的又是神灵的用语。现代真正戳穿这个虚假泡沫的第一人是莱布尼茨,他指出:“如果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希伯来语是人类的原始语言,那么,我们就同样有理由接受戈罗比乌斯[4]的观点,他在1580年就在安特卫普出版的一本著作中证明,天堂里使用的语言是荷兰语。”[5]还有一位学者证明亚当使用的语言是巴斯克语;还有一些学者根据基督教的经文,将语言的多样性强加给天堂,他们认为,亚当和夏娃说的是波斯语,大蛇说的是阿拉伯语,和蔼可亲的天使长加百利在与人类始祖交流时使用的则是土耳其语;还有一位古怪的学者严肃地提出,万能的造物主用瑞典语向亚当发话,而亚当则用丹麦语来回复他的创造者,大蛇与夏娃交流用的是法语。[6]我们可以怀疑,所有这些语文学理论都受到提出这些理论的语文学家的民族偏见和反感的扭曲。
在非洲某些部落中流传的传说与巴别塔的传说有诸多相似之处。例如,赞比西河流域的一些土著显然是维多利亚瀑布的近邻,“他们有一个传说似乎与建造巴别塔有关,结尾是粗笨的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碎了脑袋”[7]。利文斯通博士简单提到的这个故事,在瑞士传教士那里有更完整的记载。赞比西河上游的一个部落阿罗依人(the A-Louyi)说,他们的太阳神尼亚比(Nyambe)从前住在人间,但他后来通过一张蜘蛛网去了天堂。他在高处发布神谕说:“崇拜我!”但人们却说:“来啊,我们杀死尼亚比!”听了他们渎神的威胁,天神就消失了,看起来好像他瞬间从天上掉下去了。因此人们就说:“来吧,我们来造一根桅杆登上天堂。”他们竖起了一根桅杆,又在上面接上更多的桅杆,然后爬了上去。但是,当他们已经爬到很高的时候,桅杆忽然断了,桅杆上的所有人都掉下来摔死了。[8]这就是这些人的结局。刚果的班巴拉人(the Bambala)说:“万贡戈人(the Wangongo)有一次想知道月亮到底是什么,就决定去寻找答案。他们在地上栽了一根高杆,一个人爬上去,然后在顶端续上第二根高杆,然后在这上面续第三根,照此接续。当他们的‘巴别塔’到达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时,村里所有人都带着杆爬上去了,这时高杆突然倒塌,让所有人都牺牲在他们无知的好奇之中。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想探索月亮到底是什么了。”[9]东非姆库维的土著(the natives of Mkulwe)也讲了一个类似的故事。据他们的说法,有一天人们互相商量道:“我们来做一根高杆,用它来登上月亮!”于是他们竖起了一棵大树,然后在其顶端接上另一棵树,上面再接上一棵树,就这样一直接下去,一直到树倒了,上面的人都摔死了。但另一些人说:“我们不能放弃这个任务。”他们又把树接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树又倒了,人都摔死了,他们才放弃了爬到月亮上去的念头。[10]阿散蒂人(the Ashantees)的传说认为,从前神就住在人们中间,他被一个妇女的当众侮辱激怒,乘龙离开,回到天上的宫殿。人们因为他的离开而闷闷不乐,决定把他找回来。他们把所有能找到的杆子都首尾相连地接在一起,就这样修起了通天之“塔”。就在马上就要到达天上的时候,他们惊慌地发现杆子不够了,正在危急关头,一个“聪明人”站了出来,他说:“这很简单,把最下面的杆子拿出来接在上面,如果还不够就继续从下面拿,一直到我们找到上帝为止。”他的建议被采纳了,但当他们真正付诸实施时,“塔”轰然倒塌,接下来发生的不用说也能猜到。也有人说,这次倒塌是因为白蚁把最下面的杆子蛀蚀掉了。无论发生什么,人与天的交流最终没能完成,而且人类再也没能登上天堂。[11]
墨西哥的乔卢拉(Cholula)金字塔是全美洲最庞大的土著人作品,这里有一个与《圣经》的巴别塔故事相似的故事。现代游客仍以充满崇敬的眼光打量这个庞大的建筑,它坐落于漂亮的现代城市普埃布拉(Puebla)跟前,在维拉克鲁斯(Vera Cruz)通往首都的途中。乔卢拉金字塔与埃及金字塔外形相似,大小也与它不相上下,垂直高度将近200英尺,底座周长是大金字塔的两倍。它的形状是墨西哥神庙(teocallis)普通的式样,就像一个被削去了顶端的金字塔,四面分别面向四个主要方向,分为四级。现在,它原来的轮廓被时光和风沙侵蚀,表面被茂盛的树木和灌木覆盖,因此,看上去更像是自然形成而不是人力堆起来的山。这个建筑是用砖块排列并用灰浆黏合而成的,砖块在阳光下暴晒而成,黏合剂是灰泥浆,里面混合着小石块、陶瓷、黑曜石的刀子和武器等的碎片。石块中间是泥土的夹层。塔的平坦顶部面积超过一英亩,俯临着广阔地域,视野从肥沃的山谷一直延伸到周围环绕的巨大火山,这些火山低处被茂密的森林覆盖,顶部是裸露的贫瘠斑岩,最顶点常年被白雪覆盖。
西班牙历史学家杜然(Duran)在1579年记录了关于建造这个巨大纪念碑的传说。他说:“起初太阳和光都还没被创造出来,世界处在一片黑暗阴沉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被创造出来,四周非常平坦,既没有山峦也没有溪流,到处汪洋一片。当太阳和光被创造并在东方刚刚出现的时候,一些人也在那里出现了,那是一些笨拙的巨人,他们占据着陆地。为了看到日出和日落,他们分成两队去寻找太阳,一队朝西,一队朝东。他们一直往前走,直到遇到了海才停下来。这时他们决心回到出发的地方,于是他们就回到了那个叫做易兹塔库林·依纳米尼亚(Iztacculin Ineminian)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太阳,又被太阳迷人的光芒和美丽吸引,于是决定建造一个足以通天的塔。在寻找材料来建塔时,他们找到了一种黏土和一种沥青,于是开始用这些材料夜以继日地建造通天塔。就在他们尽其所能将塔修到了最高的时候,据说那时已经基本能够到天了,高处的神愤怒了,他对天堂的居民们说:‘你们难道没看到那些尘世上的人修建了一座高大体面的塔要爬到这里来吗?他们手舞足蹈好像就要和太阳的光芒和美丽同在了!这怎么行呢?赶快去挫败他们的计划吧,决不能让这些泥土做成的人和我们混在一起!’顷刻之间,天堂居民们就朝世界的四个方向四散而去,他们用雷电打翻了人类建造的高塔。从此以后,那些被吓坏了的巨人们就在世界上充满恐惧地散开了,并且散到大地的不同方向。”[12]
在这个传说中,《圣经》影响的痕迹不仅表现在建造者们被驱散到世间,而且体现在造塔的材料是黏土和沥青,因为据说巴别塔也是由这些材料造成的,而墨西哥人好像从来没有将沥青用于这种用途,而且在乔卢拉附近也没有发现类似的材料。“在被征服之后不久,这个国家似乎已经有了变乱语言的记载,这很可能是从传教士那里学到的,但似乎与乔卢拉的巴别塔传说没什么联系。至少在洪堡复制的墨西哥移民时期的格梅利书版(the Gemelli table)中就出现了类似的内容,其中说,树上的鸟儿飞下来把语言带给站在底下的人们。”根据这种可疑的相似性,泰勒正确地认为乔卢拉的传说“是假的,或者至少是部分地经过后人加工或篡改的”[13]。
对缅甸克伦人(the Karens)的一个传说,大概也可以作如是观。这个部落具有特别的天赋,喜欢借用基督教传说并为之披上颇具当地色彩的外衣。这个部落的盖寇人(the Gaikho)分支讲的巴别塔故事版本是这样的:“盖寇人将他们的族谱追溯到亚当,从亚当以来的三十代人都在修建巴别塔,他们说,他们在那时与红克伦人分开了……在潘丹曼(Pan-dan-man)的时代,人们决定要修建一座通天宝塔。他们修塔的地方就在红克伦邦境内,这些人仍然认为他们与巴别塔有关。当宝塔修建了一半的时候,上帝下到人间,打乱了人们的语言,使他们互相不能理解,于是人们就四散开来,太马来(Than-mau-rai)就是盖寇人之王,他带领着八个首领朝西走去,在四塘(the Sitang)山谷定居下来。”
在阿萨姆邦的藏缅部落之一米基尔人(the Mikirs)中,也重新出现了《圣经》型的巴别塔和语言混乱的故事。他们说,很久以前拉姆(Ram)的后代们都是些能量无边的人,他们对于仅仅掌握地球渐渐不满,生出征服天堂的野心。于是,他们开始建造一个通天塔。这塔越修越高,直到后来天神和魔鬼都感到畏惧,他们害怕这些巨人们会代替他们成为天堂的主宰,就像他们现在主宰俗世一样。于是,他们就扰乱了人类的语言,并把人们向世界的四个方向驱散。因此,人类才开始使用不同的语言。我们在这里又看到了相同的故事,只是在不同的海岛之间形式上有一点小小的变化。他们认为,有130个人的罗赫(the Lohi)家族或部落,其首领是一个目库(Muikiu),他对臣民们说:“我们来建造一座像天堂一样高的房子吧。”于是他们就开始建造。就在建筑快要接近天堂的时候,迦梨[14]派来一个叫婆阿维(Po Awi)的人前来阻止他们继续修建。他对首领目库说:“谁让你们修建这样一个高塔?”目库答道:“我是这里的首领,是我说服大家一起修建一座与天比高的建筑的。如果我有这样的办法,我们的房子就能和天堂一样高。但现在既然你反对,我们的房子就低一点吧。”说着他拿起水洒在人们身上,于是人们的语言就混乱了,他们理解不了彼此的意思,就四下散开了。因此,现在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特殊的语言。[15]几乎可以毫无疑问地断定,这个传说完全是传教士故事的翻版。
也有人不参照巴别塔的故事或结构来解释人类语言多样性的问题。例如,希腊人的一个传说认为,人类曾在和平中生活了很多年,既没有城邦也没有法律,说着同样的语言,同样被宙斯统治。最终,赫尔墨斯将人类分成不同的民族并教给他们不同的语言。这种现象首先引起人类的不满,接着激怒了宙斯。他们推翻了现有国王的统治,并将权力交给阿尔戈斯人(the Argive)的英雄福洛纽斯(Phoroneus),他成为人类的第一个王。[16]英属东非的瓦沙尼亚人(the Wa-Sania)认为,从前世界上所有部落都用同一种语言,经过一次严重的饥荒,很多人都疯了并向不同的地方游荡,叽里咕噜地说着奇怪的语言,这样就产生了不同的语言。还有一种关于语言多样性的解释来自阿萨姆邦的一个山地部落——卡奇查纳加人(the Kachcha Nagas)。他们认为,在创世之初,所有人都属于一个种族,不过他们很快就不可避免地分裂为不同的民族。当时的人间之王有一个女儿,叫做斯陀耶拉(Sitoyle)。她有异常敏捷的双脚,喜欢远离家园,在丛林中终日游荡。她的父母无比焦急,生怕她被什么野兽吃掉。终于有一天,她父亲想出一个办法把她留在家里。他找来一个装满亚麻子的篮子,将篮子推倒在地上,命令女儿将亚麻子一个个捡回篮子里,并数清数目。他想这活儿够女儿忙一天的了,便放心地离开了。但是,日落之前他女儿就将所有亚麻子数清并装到了篮子里,而且更敏捷地溜进了丛林。等她的父母回来时,他们又寻不到女儿的踪迹了。找了很多天之后,他们遇到了一条正在树荫下狼吞虎咽的大蟒蛇。国王把所有人聚集到一起,用长矛和剑攻击这条大蟒蛇。但就在他们进攻的时候,他们发现彼此的外貌都变了,而且开始说不同的话。于是,那些说一样的话的人聚集到了一起,和其他人逐渐分开,形成了独立的分支,这些人就是如今世界上不同民族的祖先。[17]但是,公主变成了什么样,她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父母身边还是被大蟒蛇消化了,故事没有提及。
阿萨姆邦的另一个山地民族——曼尼普尔的库基人(the Kukis of Manipur)这样解释他们部落中的语言多样性:从前,有一个首领的三个孙子在同一间屋里玩,这时他们的父亲让他们去捉老鼠,正当他们捉老鼠的时候,忽然语言发生了变化,然后就不能互相理解了,这样老鼠就逃掉了。老大说的是拉姆扬语(Lamyang);老二说的是赛都语(Thado);老三说的是维非语(Waiphie),但别人都以为他说的是曼尼普尔语。不管怎么说,这三个人就成了三个不同部落的祖先。[18]澳大利亚南部因康特湾(the Encounter Bay)的部落将语言的出现归因于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妇人,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她的名字叫乌茹莉(Wurruri),她面东而居,总是带着一根大手杖来打散别人睡觉时围着取暖的火堆。等她死的时候,人们都为摆脱了她而欢呼雀跃,他们向四方传递这个好消息。男女老少依次集合起来,不是为了哀悼,而是欢呼她的死亡,并举办食人宴来庆祝。拉明杰里人(the Raminjerar)最先开始动手撕扯尸体,先吃上面的肉,还没等他们吃完,就已经不能说原来的语言了;其他的东方部落来得稍晚,他们吃了内脏和肠子,他们说话的区别就稍小一些;最后到来的是北方部落,他们只能吃剩下的肠子了,他们的语言同拉明杰里人差别就更大了。[19]
加利福尼亚的迈杜印第安人(the Maidu Indians)说,直到某个时间之前,人们说的都是同样的语言。但有一次人们在举行篝火晚会,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就在夜里,忽然所有人都说起了不同的语言,只有每对夫妇之间还说相同的语言。当天夜里,造物主(他们称之为创世者)现身到一个叫库克索(Kuksu)的人面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并指示他第二天出现了语言混乱之后该怎么办。这样准备就绪之后,库克索将人们召集到一起,因为只有他能说所有语言。他分别用他们各自的语言教给他们万事万物的名称,教会他们如何打猎、如何烹饪,并且为他们制定了法律以及岁时年节的庆祝时间。然后,他用不同的名字称呼不同的部落,将他们派到不同的方向去,告诉他们所在的地方,并让他们在那里定居。[20]我们已经看到,阿拉斯加的特林吉特人用一场大洪水来解释语言多样性的产生,这故事可能是他们从基督教传教士或商人讲的故事中借来的。危地马拉(Guatemala)的基切人[21]说,很久以前,在世界出现之初,人们都住在一起,只说一种语言,他们既不会用木材也不会用石头,除了天地的核心——造物主之外,一无所知。时光推移,这个部落不停地繁衍,他们离开自己的老家来到一个叫图兰的地方。按基切人的说法,就在那里,不同部落的语言开始分化,语言的多样性就出现了,人们再也不能理解彼此的语言,所以就四散开来,在世界的不同地区寻找新的家园。[22]
最后这些试图解释语言多样性的故事都没有提到巴别塔的传说,因此,除了特林吉特人的故事以外,都可以看做人类心灵的独立创作,是为了解答那个难题作出的努力,尽管它们似乎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1]见《创世记》第11章第6节。——译注
[2]见《创世记》第11章第7节。——译注
[3]参见路易斯·金兹伯格(Louis Ginzberg):《犹太人的传说》(The Legends of the Jews),第1卷,1909年,第179页以下。——译注
[4]戈罗比乌斯(Goropius Becapnus,1518—1572),一位比利时的医生和学者,他的真名是Van Gorp,莱布尼茨对他有很高评价并常引述他的观点。——译注
[5]麦克斯·缪勒(F.Max Müller):《语言科学演讲录》(Lectures on the Science of Language),第1卷,1871年,第149页。——译注
[6]麦克斯·缪勒(F.Max Müller):《语言科学演讲录》(Lectures on the Science of Language),第1卷,1871年,第149页。——译注
[7]大卫·利文斯通(David Livingstone):《在南非的传教之旅和研究》(Missionary Travels and Researches in South Africa),1857年,第528页。——译注
[8]参见约考泰特(E.Jacotet):《赞比西河上游语言研究》(Études sur les langues du Haute Zambesi),第3卷,1901年,第118页。——译注
[9]托尔代(E.Torday):《在非洲野地的露营和跋涉》(Camp and Tramp inAfrican Wilds),第3卷,1913年,第242—243页。——译注
[10]参见汉伯格(A.Hamberger)的文章,见《人》(Anthropos),第4卷,1909年,第304页。——译注
[11]参见佩雷戈(E.Perregaux):《在阿散蒂人之中》(Chez les Ashanti),1906年,第200页。——译注
[12]杜然(Diego Duran):Historia de las Indias de Nueva-Espanay Islas de Tierra Firme,第1卷,1867年,第6页以下。——译注
[13]泰勒(E.B.Taylor):《阿纳瓦克》(Anahuac),第277页。——译注
[14]迦梨(Kali),印度教女神,形象可怖,既能造福生灵,也能毁灭生灵。——译注
[15]参见约瑟夫·迈尔(Josef Meier):《海军部海岛居民的神话和传说》(Mythen und Sagen der Admiralitätsinsulaner),见《人》(Anthropos),第2卷,1907年,第933页以下。——译注
[16]参见希吉努斯(Hyginus):《故事集》(Fab.),143。——译注
[17]参见索皮特(C.A.Soppitt):《北卡查尔山中的卡奇查纳加人简述》[A Short Account ofthe Kachcha Nâga(Empêo)Tribe in the North Cachar Hill],Shillong,1885年,第15—16页。——译注
[18]参见麦卡洛(W.McCulloch):《曼尼普尔谷地和山区部落记述》(Account of the Valley of Munnipore and of the Hill Tribes),Calcutta,1859年,第56页。——译注
[19]参见梅耶(H.E.A.Meyer)的文章,见《澳大利亚南部的土著部落》(The Native Tribes of South Australia),Adelaide,1879年,第204页。——译注
[20]参见狄克逊(R.B.Dixon)的文章,见《美国博物学博物馆学刊》(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17/ⅱ,1902年,第44页以下。——译注
[21]基切人(the Quichés),南美印第安人的一大分支,说盖丘亚族人语。——译注(https://www.daowen.com)
[22]参见布拉瑟尔·德·布尔伯格(Brasseur de Bourbourg):Popul Vuh,le livre sacré et les mythes de l'antiquité américaine,1861年,第211—217页。——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