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故事的地理传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6.洪水故事的地理传播

以上对大洪水传说的全面考察足以证明,无论我们称它为传奇故事也好,称它为神话故事也罢,这一类型的故事已经在全世界广为传播。在我们探寻这些传说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产生它们的某种或者种种因素之前,有必要简要地概述一下发现大洪水传说的那些地区。先从亚洲说起,我们在巴比伦、巴勒斯坦、叙利亚、佛里几亚、古代与现代的印度、缅甸、交趾支那、马来半岛和堪察加都发现了它们的实例。因此,大致来说,这些传说盛行于南亚,而在东亚、中亚和北亚却显然难觅踪迹。值得一提的是,据我所知,东亚伟大的文明民族即汉族和大和族在其卷帙浩繁的古文献中没有保留一则我们讨论的这种本土的大洪水传说,也就是关于一场据说毁灭了整个或大多数人类的全球性洪水的传说。

在欧洲,本土的洪水传说远远少于亚洲。但是,它们发生在古希腊,并且在威尔士(Wales)[220]有关于洪水传说的报道。另外,这类传说还存在于立陶宛人、特兰西瓦尼亚(Tansylvania)的吉普赛人、东俄罗斯的沃古尔人(the Voguls)当中。冰岛有关巨人血流成灾的故事与普遍的类型却大相径庭。

在非洲,包括埃及,有关洪水的本土传说显然很缺乏。事实上,这片土地上至今没有报道过一则有关洪水传说的清晰事例。

在印度群岛,我们找到了一些大洪水传说。它们流传在苏门答腊、婆罗洲、西里伯斯诸大岛以及尼亚斯[221]、恩加诺[222]、塞兰(Ceram)、洛梯(Rotti)和弗洛勒斯(Flores)诸小岛。菲律宾群岛和“福摩萨”[223]的土著部落和孟加拉海湾孤立的安达曼群岛上的岛民也讲过同样类型的洪水故事。

在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广袤的岛屿或大陆上,我们遇到了一些有关大洪水的故事,同样类型的传说也出现于一些诸如美拉尼西亚小岛的边缘地区,而美拉尼西亚小岛正如一道圆形的弧,从北到东环绕着新几内亚与澳大利亚。

往东我们进入太平洋。在这里,我们发现大洪水传说在波利尼西亚人当中广为流传。他们居住分散,从北部的夏威夷到南部的新西兰,占据了海洋中的大部分小岛屿。帛琉(Pelew)群岛的密克罗尼西亚人曾记录了一则大洪水传说。

在美洲,洪水传说广泛分布于南美、中美和北美。从南部的火地岛(Tierra del Fuego)到北部的阿拉斯加,从东到西的大陆上都有这些传说。它们不仅出现在印第安人部落中,也分布于从西面的阿拉斯加到东面的格陵兰的爱斯基摩人当中。

我们接下来不得不问:这样一种普遍传播的传说,它们之间有怎样的关系呢?它们是有发生学的联系还是彼此不同且独立发生的呢?换句话说,它们是全都发端于同一个源头还是从世界各地独立起源的呢?从前,在《圣经》传说的影响下,无论在哪里发现了大洪水传说,研究者们都愿意认为这些洪水就是类似于挪亚的洪水,并且假设说,这些传说是关于那场大灾难的多少有些变形和虚构的异文,而《创世记》中保存的才是唯一真实而可靠的记录。这样的观点几乎难以为继了。即使承认在难以计数的年代里经过代际和不同地域之间的口头传播必然会有各种讹变,但我们仍然发现,很难在这些五花八门、古怪有趣、充满童趣或荒诞不经的大洪水故事中辨认出单一神圣原本的人类副本。况且,现代研究已经证明,《创世记》中假定的神圣原本根本不是原本,而是相对较晚的一个副本,是对更早的巴比伦或者不如说苏美尔异文的复制。这个结论又大大地增加了我们辨别的难度。大概没有一个基督教护教者会把这个具有浓厚的多神教色彩的巴比伦故事看做上帝对人的最初启示。一旦这种神灵感召理论不能用于原本,那它也就很难用来解释副本。(https://www.daowen.com)

因此,在摒弃了与已知事实相矛盾的启示论或感召论之后,我们仍然必须查明,巴比伦或苏美尔的这一理所当然远为古老的大洪水传说是否就是其他所有洪水传说的唯一源头。问题是,我们很难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因为要想证明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们得出的结论还必须考虑到人言人殊的各种可能性。毫无疑问,我们有可能把所有这些故事分解为各种元素,再对这些元素进行分门别类,统计各种异文中共同具有的元素的数量,根据任何一个叙事中发现的共同元素的总数来推测它是原本还是派生的异文的可能性。实际上,我的一位前辈在这个研究领域已经作过这种探讨[224],但我不打算重复他的计算过程,具有统计学或数学禀赋的读者,可以查阅那位前辈的著作,或者根据上文提供的数据自己再计算一遍。这里,我只想阐述一下我自己的一般结论,留待读者参照我提供的证据去加以证实、纠正或反驳。姑且不说希伯来的洪水传说无疑脱胎于巴比伦的传说,而且现代的例证也表明了后来传教的或者总之是基督教的明显影响痕迹,我认为,我们没有明确的理由把所有洪水传说都溯源到巴比伦的洪水传说,并且把它当做它们的原本。有些著名学者确实已经认为,古希腊和古印度的传说均脱胎于古巴比伦的传说,他们可能是对的,但在我看来,这三者之间的相似之处并不足以保证我们有权假设它们有同一个起源。在古代后期,希腊人无疑熟知了巴比伦和希伯来的大洪水异文,但是,希腊人自己关于大洪水的传说远早于首次为西方学者打开东方知识宝库的亚历山大东征。况且,最早形式的希腊传说没有表现出任何从亚洲资源中借鉴的明显特征。比方说,在距离巴比伦最近的丢卡利翁传说当中,只有丢卡利翁和他的妻子从洪水中获救,当洪水退去后,他俩不得不奇迹般地用石头再造人类。它根本没有提到也许已经在水中淹死的动物再造问题。这一传说与巴比伦和希伯来的传说截然不同,因为后两者都通过在方舟上安置足够的人和动物来保证洪水之后人与动物的正常繁殖。

同样,比较古印度与巴比伦的洪水异文,也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不同。在古印度的所有异文中具有神奇力量的鱼,在巴比伦的异文中却没有明显的对应物。有些学者巧妙地争辩说,印度传说中那个化身为鸟、警告摩奴(Manu)洪水即将来临的神,就是埃阿(Ea)的复制品,因为埃阿似乎明显是一位水神,被设想和表现为半人半鱼的形象。[225]倘若人们在这两个传说之间假定的相似关系能够得到证实,那么当然就可以在两者之间形成一种牢固的纽带。另一方面,在这个印度故事最古老的形式即《百道梵书》中,摩奴被描述为洪水之后唯一的幸存者,而且在灾难过后,有一位女人从摩奴的奶油、酸奶、乳浆和凝乳这些祭品中被创造出来,为的是能够帮助摩奴繁衍人类。只是到了后来的异文中,才讲到摩奴将许多动植物带在身边,一起上船。但即使在这些异文中,虽然交代了有一位智者出现在船上,他的周围站着一群被他从水中救出来的兄弟,但根本没提他如何解救妻子和孩子的事情。这一遗漏在无意中表明,这位哲人不仅缺乏家庭情感,而且缺乏常人的深谋远虑,这就与他在巴比伦故事中的对应人物的远见卓识形成了有力的反差——在类似的困苦环境中,他至少有在狂暴的水上漂流的家人相伴左右,以获得慰藉。显然,这个幸存的男人知道,一旦洪水退去,他就可以在家人的帮助下,通过普通的自然过程繁衍人类的后代。如果要发现闪米特人入世的审慎和印度人理想的苦行之间的对比,这两个故事之间的这种奇妙差异难道不是可以让人浮想联翩吗?

而且,总体来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古印度和古希腊的洪水传说脱胎于相应的巴比伦传说。我们想起,据我们所知,巴比伦人虽然与埃及人直接交往了几个世纪,但他们从未成功地将自己的洪水故事传给埃及人。所以,他们没能把它传给直到亚历山大大帝时才有少量交往的更遥远的希腊人和印度人,我们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后来的岁月里,通过基督教文献的中介,这个巴比伦的传说的确被传到了世界各地,并且在珊瑚群岛的棕桐树下、在印第安人的棚屋里、在北极的冰雪中,以故事的形式找到了回音。但是,姑且不说基督教或伊斯兰教的中介作用,这个传说本身似乎极少越出它的本土和相邻的闪米特地区的界限。

在我们已经回顾过的这些洪水传说中,如果要寻找一个有共同来源因而从单一的中心传播出来的证据,那么,我们不会忽略一个明显的标志——北美洲的阿尔衮琴人的故事的派生和分布。在这些分布如此广泛的世系的不同部落中记录的许多洪水传说彼此竟如此相似,以至于我们只能将它们视为同一个传说的变异。至于在最初故事中各种动物潜水捞泥的情节是出自本土还是依据对(从白人传给这些印第安人的)挪亚故事中的鸟的回忆,或许可以讨论。

进一步说,根据洪堡[226]的观点,奥里诺科河(the Orinoco)印第安人的洪水传说具有普遍的相似性。根据威廉·埃利斯(William Ellis)的观点,波利尼西亚人的传说也普遍存在一种类似的相似性。也许这两个地区的传说是从当地的中心传播而来的,换句话说,它们是同一个起源的变异。

然而,即使我们考虑到所有这些从当地的中心传播的情况,似乎仍然存在着有些洪水传说独立起源的可能性。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