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人的末子继嗣制遗迹
关于族长雅各的传说,要比涉及他的父辈以撒和祖辈亚伯拉罕的传说更加完备,它们在民间传说(folk-lore)即对古代信仰和习俗的回忆中也相应的更加丰富。以色列民族赖以得名并取得血统的那些先祖式的英雄,自然会成为各种追忆与幻想的汇聚目标。[1]
不过,正如《创世记》为我们描述的那样,对现代读者来说,这位伟大先祖的性格并无太大的吸引力和乐趣,而且与他的祖父亚伯拉罕的平和与威严、父亲以撒的沉思与虔诚相比,他也显得略逊一筹。如果说亚伯拉罕是闪米特族长的典型,勇敢而殷勤好客,尊贵而谦和,那么,雅各则是闪米特商人的代表,灵活机敏,足智多谋,眼中闪烁着欲望之火,达到目的的手段不是靠力量而是靠计谋,为了以智取胜或超越竞争者,不会太顾忌方式方法的选择。在最初关于这位家长生活事件的记载中,贪婪与狡猾的这种不大美妙的结合就自动显现出来,那就是他为了骗取哥哥以扫的继承权和父亲的祝福而设下的诡计。因为以扫与雅各是双生兄弟,哥哥以扫已经获得继嗣的名分,按正当的法则,理应得到他父亲的福分并接受父辈的遗产。雅各用来取代哥哥的手段,就是一种欺诈性的行为:他利用以扫的饥饿,从以扫那里用一碗汤就买走了继承权。然后,他又穿上哥哥的服装,模拟成哥哥那皮肤多毛的样子,在目盲的老父亲面前假扮成以扫,就用这样的方式攫取了本应恩赐给他的孪生哥哥的福分。在这些记述之中的第二桩事,弟弟雅各对他年迈而颤抖的父亲实施的诡计并非出于他自己的设计,而是出于他母亲利百加的教唆。根据她欺骗丈夫的技巧,可以推测她少女时的名字可能是Sharp[2]。当然,雅各本人也是颇愿参与这个骗局的,这就表明,蒙骗他的父亲需要的不是善意,而是机敏。
在道德进化的某一阶段,这样的欺诈行为,除非在那些直接受害人中间,似乎不至于招致他人的指责。那些不偏不倚的观察者们实际上倾向于赞许这样的行为表现,即高超的智谋与机巧战胜了单纯的诚实与鲁钝。不过,另一个时代到来了,公众舆论转向了诚实的鲁钝者一方,反对智巧机敏者的伪诈。因为经验证明,每一次欺诈,不论显示了怎样值得称羡的机敏与预见,都会对个人与社会整体造成直接的损害,瓦解人们彼此合作所依赖的相互信任的纽带。一旦人们普遍认识到这方面的真相,历史学家便开始用道德标准来评判过去人的行为,当事人及其同时代人做梦都不会想到这样的标准会用到他们的行为上。假如过往英雄人物的所作所为比该标准要低很多,那么慈悲的批评家就试图通过寻找正当理由或原因来填补这个鸿沟,而不是直接承认道德进步在自己与英雄之间已然造成了这种鸿沟。按照批评家自己的道德判断,英雄们的行为本来是要受到谴责的。这个粉饰道德污点的过程,如果是受到一颗慈悲善心的激发,而不是由一颗维持空洞悖论的虚荣心所引发,那么,它对粉饰者来说就是可尊敬的,对他人而言也是无害的。与此不同的相反行为是,给那些本来最清白的人物抹黑。这种常见的恶劣行为,不仅会以陷害的方式伤害无辜者,而且以降低道德水准的方式使公众受到错误的打击,因为它剥夺了我们难得的美德范式,对美德范式的预期而言,多少抽象的道德哲学论文也比不上赞赏并热爱善能够更好地感动心灵。
近年来,捍卫雅各道德品格的任务由一位同胞与同名者——约瑟夫·雅各布斯(Joseph Jacobs)先生承担起来。他撰写文章要为这位祖先除去污点,其方式是揭示一种古代法,根据该法律,作为次子的雅各真正有权继承父业。《圣经》叙事中的那个诡计,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史家对他不理解的事件加的一个评注。[3]这种直率的辩白是否有效,我不敢冒昧地断言。但正如他的辩白中认为的那样,这样一种古代法的遗产继承条文曾广泛流行于许多民族之中,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看来也没有理由不被遥远时代的以色列祖先们采纳。该种法律或习俗作为幼子权利或末子继嗣制而闻名于世。它恰恰与长子继嗣制形成对照,因为它赋予最小的儿子以继承权,而非长子。我在本章中将用例证说明这习俗,并探索它的起源。(https://www.daowen.com)
让我们从在《旧约》中可以找到的另一个幼子权利或末子继嗣制的遗迹入手。在前一个例子中,如果说雅各取代了他的哥哥,那么他做的只不过是父亲以撒在他之前就已经做过的事。因为以撒自己也是一个小儿子,他取代哥哥以实玛利获得他们父亲亚伯拉罕的继承权。假如这是一个规则,雅各在对付他的父亲与哥哥时都遵循了这个原则(如果可以称为原则的话),而且,看来他以后还要遵循它来对付他的儿孙们。圣书中说,他爱儿子约瑟更甚于爱大儿子,“因为约瑟是他老年得子”。他用如此明显的方式表露他的偏爱,乃至激起了约瑟的哥哥们的嫉妒,他们合谋反对他。根据这个叙述,还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约瑟并不是最小的儿子,他只是较小的儿子中的一个,因为便雅悯是在他之后出生的。但是,我们可以推测,在原初的叙事中,约瑟就是最小的儿子。他父亲给予他无限的爱怜,那件多种颜色的外套(彩衣),或者说那件长袖子的外衣足以把他和哥哥们区分开来,还有在结局时他比哥哥们更加优越的地位,这一切都说明他是受宠的末子。此外,雅各最小的儿子便雅悯这个名字,意思是“右手的儿子”[4],这个称号标志着他就是法定继承人。这可以从雅各祝福他的两个孙子——约瑟的儿子时的特殊方式中暗示出来:他将右手放在小孙子(以法莲)头上,将左手放在长孙子(玛拿西)头上,这显然是更看重小的,尽管他们的父亲约瑟已经有所防备,他将两个儿子带到他们爷爷面前时为他们安排的位置刚好可以让爷爷自然地将右手放在大儿子头上,左手放在小儿子头上。在这种情况下,老人不得不从胸前伸出交叉的手,用右手按在约瑟次子以法莲的头上,用左手按在约瑟长子玛拿西的头上。这样看来,为雅各辩白的人会说出如下的真相:他毕其一生都是在长幼之间偏爱幼者。他并非仅凭那一条适合他自己私利的原则来行事。
不过,还可以援引有利于他的其他证据,换言之,这些证据可以证明以色列曾有幼子权利或末子继嗣制的古俗。在《创世记》中,我们读到,犹大有一个儿媳叫他玛,生了双生子,名叫法勒斯和谢拉。[5]虽然法勒斯是先出生的,但有一个奇特的细节讲到婴儿降生的情形,其意图似乎要证明法勒斯是双生兄弟中的幼者,就像雅各一样,而不是像通常那样把他当成长子。要证明法勒斯是幼子的动机为何呢?在叙述的表层没有说明这一点,不过,当我们记起法勒斯是大卫王[6]的直接祖先,而大卫自己是他父亲的幼子,情况就明了了。撒母耳有意从众兄弟中推举他继承王位。叙述者在《创世记》中看似不必要地描述那双生子诞生的细节,如若不是偶然,就是另有意图吧。那就是证明大卫王不仅自己是幼子,而且他也是犹大的双生孙子中幼子的后代。轮到大卫传位时,也把王位传给他的一个幼子所罗门,而将长子亚多尼亚有意搁置在一边,他才是渴望继承的人。所有这些事实放在一起看,就可以提出一个假说,即在以色列的长子继嗣习俗之前,有一种更古老的末子继嗣习俗,也就是以最小的儿子为父亲的法定继承人。如果我们考察一下世界其他地方流行的幼子权利或末子继嗣的类似习俗,这个假说就会得到进一步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