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在井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雅各在井边

在天使的幻象以及在伯特利得到的神圣庇护诺言的激励下,这位先人继续赶路,并及时赶到了东方之子(the children of the East)的领地。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的亲戚;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的妻子;在那里,他从无家可归的穷流浪汉变成了拥有成群牛羊的富翁。雅各及其后代在历史上如此重大的事件,究竟发生在哪块土地上,现在还没有准确的定论。讲这个故事的历史学家,或者不如说是文学艺术家,满足于留下地理的含混性,与此同时,他又以最生动的笔调描述了这位流放者遇到他的第一个爱人的情形。在他的笔下,这个场面的紧张炽烈,堪比拉斐尔画笔下发生的场景,后者在梵蒂冈的画板上已经为它赋予了第二个不朽的生命。这不是城镇而是田园生活的一幅图画。这对恋人相见了,不是在集市的人群和喧闹中,而是在沙漠边缘绿草地的宁静与平和中,头顶有广阔的天空,周围躺着成群的绵羊在耐心地等待着去井边饮水。这位作者指明了这次见面发生的那一天的时间,因为他告诉我们,这时还没到正午,实际上,他让我们在南方午后的闷热袭来之前,呼吸到了夏季清晨的新鲜气息。对年轻恋人的第一次约会来说,还能想象出比这更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吗?在这样的时间和场景的吸引之下,甚至雅各那样冷酷无情的贪财性格也被某种类似于温柔的东西感化了。只有这一次,他忘记了冷酷的得失计较,让堪称骑士般的爱占了上风:因为在看到这个漂亮的姑娘和她的羊群走近时,他就跑到井边,把井口沉重的石头搬开,为她饮了羊。然后,他吻了这位表妹的漂亮脸蛋并放声痛哭。他是不是想起了在伯特利的天使之梦而且发现这个幻象在爱情的梦想中变成了现实呢?我们无从知晓。当然,这位自私的阴谋家似乎暂时变成了热情奔放的恋人。这是他平淡无奇甚至卑微的生活中的瞬间诗意和浪漫。

雅各吻了美女表妹拉结之后为什么会放声大哭,这个问题让《创世记》的阐释者们有些一筹莫展。他们设想,他为这次旅行的大团圆结局而热泪盈眶,他们认为,之所以用这种表达快乐的方式,是因为东方民族更加多愁善感,或者他们对自己的情感表达的控制程度较低。这种解释或许包含着一些真理,但这些阐释者显然没有注意到,在不少民族中,哭泣是欢迎陌生人或朋友的一种传统方式,尤其是在长期离别之后,它常常是一种礼节,行这种礼节时,并不比我们履行握手或举帽示意的习俗时更激动。这种习俗的一些实例,将使这一点一目了然。

在《旧约》中,我们碰到了以这种方式向亲友打招呼的另一些实例。当约瑟在埃及同胞面前出现时,他亲吻他们并且痛哭流涕,甚至让房间另一头的埃及人听见了他的声音。可是,他在那种场合流泪,大概是自然的情感表达方式,而不仅仅是习惯使然。实际上,在他第一次遇见便雅悯的感人事件[1]中,这一点几乎明白无疑地表现了出来。当时,由于无法控制自己与失散多年又最爱的弟弟重逢的激动之情,他迅速离开接待室,回到自己的房间独自哭泣,直到能够重新平静下来,然后,他洗了洗发红的双眼和被泪水打湿的面颊,以镇定自若的神情回到他的同胞面前。此外,约瑟在歌珊遇到年迈的父亲时,也趴在这位老人的颈边哭了好一阵子。可是在这里,当他看见这个灰白的头在他面前谦卑地低下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年轻的时候父亲对他的所有善举时,他的眼泪大概也是发自内心的。两个密友大卫和约拿单最后一次在黑夜里相逢时,都觉得以后不大可能相见了,他们互相亲吻,抱头痛哭,大卫甚至伤痛欲绝。[2]在此,我们也可以相信,这种感情不是装出来的。在《多比传》[3]中,我们再次读到,多比亚斯作为生人来到他在埃克巴坦纳的亲戚拉古埃勒的家中,他对主人作了自我介绍,“然后拉古埃勒跳起来,亲吻他并落了泪”。不过,即使在这里,眼泪的迸发,大概也是喜出望外的结果,而不是对社会习俗的简单遵从。

然而,对于希伯来人是这样,而对于处在较低文化阶段的种族来说,在相见或分别时落泪,似乎肯定是对礼貌社会规定的礼仪的正式遵循。有些民族严格要求所有声称具有良好修养的人都表现出真实的或人为的情感,新西兰的毛利人(the Maoris)就是这样的民族之一。据说,“在朋友离去和归来时,人们的柔情倾向表现得更多。如果一位朋友要出海去不远的杰克逊口岸(Port Jackson)或范戴曼之地(Van Dieman's Land),许多外露的情感就会展示出来:开始时是一种暗送秋波式的媚眼,然后是抽泣,还有多愁善感的感叹,然后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脸也歪了;然后他们将挪近那个人,依依不舍地抱着他的脖子;接着,他们开始放声大哭,用燧石划抹脸和胳膊;最后号啕大哭,亲吻、眼泪和血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那个可怜的家伙急于从所有这一切中挣脱出来。在朋友归来或者当他们远道而来时,同样会发生这种情形,只是参加的人更普遍而已。在面对他们表现出来的那种忧郁的神情以及他们发出的悲伤的喧闹声和嘈杂的噪音时,你很难止住自己的眼泪。所有这些举动都含有不少虚情假意,因为开始他们会与他们知道必须为之哭泣的那个人保持不远的距离,直到他们自己有了思想准备,而且让自己的情绪达到适当的高度时,他们假装急不可耐地冲上去抓住自己的‘受害人’(这是可用的最佳‘术语’),马上开始折腾他们自己的身体以及‘受害人’的耐心。有一件事情值得注意,那就是:在所有场合,他们都能让眼泪说来就来,当停则止。有一次,我被这种情景逗乐了,它发生在离怀马蒂大约10英里的一个名为凯科伊(Kaikohi)的村里。他们的六个朋友和亲戚在离开六个月后从泰晤士河回来了。他们所有人都忙着例行的哭喊,村里的两个妇女突然互相暗示对方,擦干眼泪,关闭情感的大门,非常坦率地对人群说:‘我们还没哭完,我们要把食物放在炉子上,做熟,准备一些盛食物的篮子,然后我们再回来继续哭。也许在吃的东西准备好了之后,已经不需要我们来哭了,要不然,我们晚上还可以再哭。’这些都是用一种假哭的声调说出来的,最后是:‘这样不行吗?嘻!这样不行吗?嘻!’我对他们说他们很虚伪,因为他们实际上甚至不会像关心一个土豆的价格那样在意他们是否会再次见到这些人或者他们哭的是谁。我听到的回答是:‘哈!新西兰人的爱都是用眼和嘴表达出来的。’”[4]狄龙(P.Dillon)船长就多次成为这些喧闹的情感展示的“受害人”,他向我们讲述了他如何以相应的方式加以应对。他说:“新西兰有一种习俗:当亲友久别重逢时,双方要碰鼻子,掉眼泪。出于礼貌,我每每必须遵守这些礼节,因为我在这方面的失礼会被认为是败坏了友谊,按照新西兰的礼貌规则,人们就会认为我比野蛮人好不到哪里去。但不幸的是,我的铁石心肠并不能在所有场合都现成地掉出眼泪,从而产生新西兰人那样的柔情,但通过用口袋里的一条手绢捂着我的眼睛,加上有时再用当地的语言哭号几下,就可以满足所有真实的哀伤的需求。对陌生的欧洲人,可以免去这种礼节,但对我来说,却不能幸免,我是一个Thongata moury,也就是一个新西兰人或乡下人,就像他们喜欢称呼我的那样。”我们还读到:“动情是新西兰人见面时的特点,但离别一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外在的情感。在见面时,男人和女人互相挤压他们的鼻子,在此过程中,还要以催人泪下的哀诉在泪雨滂沱中反复念叨自上次见面以来发生的彼此都感兴趣的事情。如果见面的是关系密切的亲戚而且是久别重逢,挤压鼻子和哭喊就要持续半个小时;如果熟人邂逅,只碰一下鼻子就离开。这种招呼叫做hongi,被认为是闻味,就像东方国家的吃盐习俗一样,这种做法也解除了敌人之间的敌意。在hongi时,从不碰嘴唇,这不是接吻。”[5]

在安达曼群岛的土著中,“亲戚们在离别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之后,要在见面时用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围坐在一起哭号,足以使外人认为他们有很大的悲痛,并以此证明他们的喜悦之情。而事实上,他们表现出来的欢乐与他们在某人死去时表现出来的悲伤,并没有明显的差异。异口同声的哭喊由妇女开始,但男人很快会加入其中,三四个人一组哭成一片谐音,直到他们声嘶力竭,才不得不停下来”[6]。在印度的比拉斯布尔地区的蒙格里塔希尔(Mungeli Tahsil)民族中,“当亲人久别重逢时,惯常的做法是女性要哭泣而且要放声大哭。儿子离家数月又回到父母的家里,他首先要去摸父母的脚。他坐下之后,母亲和姐妹走过来,依次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放声痛哭,哭诉他离开后发生的特别之事”[7]。在印度中部各邦的乔汗人(the Chauhans)中,礼节要求妇女在遇到远道而来的亲戚时都应该哭泣。“在这种情况下,两个妇女遇到一起时,她们就一起哭,各自把头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把手放在对方的身旁。她们在哭泣时,头的位置要改变两三次,根据她们的关系,一个人称呼另一个人为妈妈、姐妹等等。或者如果家里的任何成员死了,她们就会呼唤他或她,喊道:‘哦,我的妈呀!哦,我的姐啊!哦,我的爸啊!为什么不让我这个不幸的人替你去死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哭泣时,男人把女人的头靠到自己的胸前并不时地喊道:‘别哭了,不要哭。’两个女人一起哭泣时,礼节的要点是年长的要首先停止哭泣,然后要她的同伴也这么做,但如果不知道谁大谁小,她们有时就持续哭上一小时,把更年轻的旁观者都逗笑了,直到某位长者过来,让其中一位停止哭泣。”[8]

用挥泪如雨来表示欢迎,似乎是南北美洲印第安人部落的共同习俗。[9]居住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周围的图皮人(the Tupis)有一种礼节,当陌生人进入他希望受到礼遇的小屋时,他应该坐在主人的吊床上,在那里沉思片刻。然后家庭主妇会走过来,坐在吊床周围的地上,她们以手遮面,痛哭流涕,表示欢迎陌生人的到来,同时哭诉着对他的溢美之词。当这些表达在进行时,人们希望陌生人也能够感激涕零,或者至少他应该发出深沉的叹息,尽可能显得忧伤。在按照图皮人的社交礼貌规范履行了这些仪式之后,原先像是一个无动于衷又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似的主人,这才来到他的客人面前,开始跟他搭讪。[10]查科地区的一个印第安部落伦瓜人(the Lenguas),“在别后重逢时,都有一种独特的礼节。这包括:这两个印第安人在彼此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前要哭一场,否则,就是一种侮辱,或者至少是这次会面不受欢迎的证据”。

16世纪,西班牙探险家卡贝萨·德巴卡(Cabeca de Vaca)描述了印第安人的两个部落遵循的一种类似的习俗,这些印第安人居住在远离现在的德克萨斯海滨的一个岛上。他说:“在这个岛上住着说不同语言的两个民族,一个叫卡波奎人(Capoques),另一个叫哈恩人(Han)。他们有一种风俗,当他们相互认识并且时时相见时,先要哭上半个小时,才互相开口说话。然后,接受来访的那个人才把自己的东西给予另一个人,后者接受之后很快就离开,有时,在接受礼物之后,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17世纪后半叶,有一个法国人尼古拉斯·佩罗特(Nicolas Perrot)曾在这些印第安人中居住了多年,他描述了一群苏人(Sioux)如何造访他们的朋友奥塔瓦人(the Ottawas)的一个村落,“按照习俗,他们一到就开始对遇见的所有人哭泣,以此表示找到他们时感到的实实在在的喜悦之情”。实际上,这个法国人自己不止一次地成为类似的悲伤表演的对象,或者不如说是牺牲品。在受新法兰西总督委派与密西西比河对岸的印第安人谈判之后,他驻扎在河岸上,在那里,他接见了苏人的邻居和联盟阿尧人(the Ayeos)的一个特使。向西走几天就是他们的村子,他们想和法国人搞好关系。一位法国历史学家描述了这些印第安特使与可怜的佩罗特见面时的情形。他们围着他哭泣,直到泪水从他们的眼中夺眶而出;他们用自己嘴和鼻子里流出的污物对他乱吻一通,把这些东西抹在他的头上、脸上和衣服上,直到他几乎被他们的爱抚弄晕过去,与此同时,他们还极为哀伤地尖叫着、痛号着,最后送的一些刀子和锥子阻止了这些喧闹的迸发。可是,由于他们没带翻译,所以他们根本无法表明自己的来意,只好无功而返。几天之后,来了另外四个印第安人,其中一个会说这个法国人能懂的一种语言。他解释说,他们的村子在河上游离这里9里格远的地方,他邀请这位法国人造访。邀请被接受了。在客人到来之际,妇女们逃向森林和山区,哭着把胳膊伸向太阳。然后,酋长的二十名男丁出现了,他们给佩罗特一只求和的烟斗[11],用一张野牛皮把他抬进酋长的小屋。把他安置在那里之后,他们和酋长就开始以通常的方式在他身上哭泣,用他们眼中、嘴里和鼻子里流出的液体弄湿他的头。当这个必不可少的仪式结束时,他们擦干净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再把那只求和的烟斗给他。那位法国历史学家还说:“世界上从没有见过这样哭泣的民族,他们的见面以眼泪相伴,他们的离别同样泪水涟涟。”

[1]便雅悯是约瑟的胞弟。约瑟被众兄长卖到了埃及。后来,便雅悯随众兄来到埃及,约瑟便与便雅悯抱头痛哭,又与众兄弟亲嘴相认。——译注

[2]见《撒母耳记上》第20章。——译注

[3]《旧约》中的外典之一卷。——译注

[4]耶特(W.Yeat):《新西兰纪事》(An Account ofNew Zealand),1835年,第100—102页。——译注

[5]汤姆森(A.S.Thomson):《新西兰的故事》(The Story of New Zealand),第1卷,1859年,第200页;泰勒(R.Taylor):《新西兰及其居民》(Te Ika a Maui,or New Zealand and Its Inhabitants),1870年,第222页。——译注

[6]曼(E.H.Man):《论安达曼群岛的土著居民》(On the Aboriginal Inhabitants of the Andaman Islands),London,无出版时间,第79页以下。——译注

[7]参见戈登(E.M.Gordon)的文章,见《皇家亚洲学会杂志》(Journal of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新系列,第1卷,1905年,第184页。——译注

[8]拉塞尔(R.V.Russell):《印度中央邦的部落和种姓》(The Tribes and Castes ofthe Central Provinces of India),第2卷,1916年,第428页。——译注

[9]参见弗里德里齐(G.Friederici):《印第安人的流泪问候》(Der tränengruss der Indianer),见《球》(Globus),第89卷,1906年,第30—34页。——译注

[10]参见勒利乌斯(J.Lerius):《巴西航海志》(Historia Navigationis in Brasiliam),1586年,第251—253页;德裕(A.Thevet):《南极法兰西人的怪异之处》(Les singularités de la France antarctique),1878年,第225页以下。——译注(https://www.daowen.com)

[11]北美印第安人有和谈时吸烟斗以表示和好的习俗。——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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