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草箱里的摩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章 蒲草箱里的摩西

可以说,以色列的族长时代随着约瑟的生命一起结束了。有一系列出色的传记式“素描”,色彩生动,性格描写也很精湛,它们描述了族长们[1]从幼发拉底河岸向尼罗河岸跋涉的历程。历史学家暂时把他们留在了那里。幕布在第一出戏就落下了,当它在同一个场景中升起时,人们认为大约已经过去了400年,这个族长式的家族已经扩展为一个民族。从此,该民族的历史开始了,第一位统帅人物就是摩西,据说,这位伟大的首领和立法者把他的人民从埃及的奴役中解救出来,带领他们闯过阿拉伯大沙漠,创立了他们的制度,最后,在看见却没能踏上应许之地[2]的那一刻,他离开了人世。在这些粗线条的概述中,关于摩西的传说大体还是正确的,我们似乎没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一点。在有关他的丰功伟绩的故事中,正如在许多民族英雄的故事中一样,后来时代无疑会给事实的暗淡质地绣上幻想的艳丽织线,不过,其中添入的变化,还没有大到足以遮盖主线,以至于使人无法辨认。在这位当着法老的面给全埃及带来灾难的巫师的华丽绸缎之下,我们仍然能够勾画出这个人的主干,透过他从山上下来时照在圣徒和先知脸上的超自然的光彩,我们仍然能够感觉到人类的面相,他正是在那座山上与上帝晤谈而且从圣人的手中接过了为他的人民制定的一部新法典。事实上,很明显,尽管摩西远比族长们更接近历史的分界线,但神奇而不可思议的成分更深刻地进入的,却是他的故事,而非他们的故事。虽然他们常说与神灵面对面或者在幻觉中会了面,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被表现为预兆和奇迹的创造者,而摩西的一生中却如此频繁地发生了这样的预兆和奇迹。我们看到,他们作为普通人活动在普通人中间,他们参与共同的事务,分享着人类共同的喜怒哀乐。与他们不同的是,从生命的开始到结束,摩西就被表现为卓尔不群,因为他肩负着伟大的使命,因而也活动在一个高于芸芸众生的平面上。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他有一切凡人难以避免的那些弱点,这些用生花妙笔勾勒出的弱点为族长们的肖像增添了如此多的栩栩如生的色彩。正因如此,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纯朴人性远比摩西这个辉煌却孤单的人物更切近地打动我们。

像他生平中的所有事件一样,关于摩西的出生,也有种种带有浪漫光晕的传说。在约瑟和他的兄弟们死后,据说,他们的后代即以色列之子在埃及繁衍得如此之快,以至埃及人对他们怀有恐惧和疑虑,并试图让他们服苦役,以此来抑制他们的增长。当这种虐待举措未能达到预期效果时,埃及的国王就颁布法令,所有希伯来人的男婴,一生下来就要被杀掉,而且,当负责执行的收生婆以人道为托词让这个残酷的命令落空时,他又命令所有臣民把每个刚出生的希伯来男婴扔进河里。因此,摩西出生后,他的母亲就藏了他三个月,后来不能再藏了,她就取出一个蒲草箱或灯芯草箱,抹上石漆和石油,将孩子放在里头。然后,她伤心地把箱子拿出去,搁在河边的芦荻中。但孩子的姐姐远远站着,想知道他的下落如何。这时,恰好埃及王即法老的女儿来河边洗澡,看见芦荻中的箱子,就叫一个婢女拿来。箱子被拿来并打开,公主看见里面的孩子,抱起他,孩子哭了。她很可怜他并且说:“这是希伯来人的孩子。”在她看着他时,一直在一边观望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孩子的姐姐过来对公主说:“我去希伯来妇人中叫一个奶妈来,为你奶这孩子,可以不可以?”法老的女儿说:“可以。”女孩就去叫了母亲来。法老的女儿对妇人说:“你把这孩子抱去,为我奶他,我必给你工钱。”妇人就抱了孩子去奶他。孩子渐长,妇人把他带到法老的女儿那里,他就做了公主的儿子。公主给他起名叫摩西,她说:“因为我把他从水里拉出来。”[3]

摩西出生和被收养的故事,没有任何超自然的成分,但它仍然呈现出一些我们有理由怀疑是属于民俗而非历史的特点。显然,为了强化其主人公的传奇生涯,故事讲述人都喜欢说,这位了不起的男子或女子在出生时就遭到遗弃,只是在一般人看来很偶然的某个契机,才免于一死,但后来证明,这实际上是命运女神的干预,为的是留着这个无助的孩子去完成等待着他或她的高尚使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事件可能都被看做叙述者杜撰的润饰,他添加上栩栩如生的笔触,以强化某个平淡故事的效果,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故事还不足以突出他的高贵主题。

按罗马人的传说,罗马的开创者本人在襁褓期就被人遗弃,而且,如果不是一只母狼和一只啄木鸟的神助,他可能早就死了。故事是这样的:在阿尔班山的山坡上,有一个修长的白色城市阿尔巴·隆加(Alba Longa),一个名为西尔维(the Sylvii,意即森林)的君王曾经统治着它。牧羊人至今仍在罗马的小山上放牧他们的羊群,狼群出没于山间布满沼泽的幽谷。恰巧,阿尔巴的一个名叫普洛卡的国王遗留下两个儿子,努米托尔和阿穆流斯。努米托尔是哥哥,注定要继承他父亲的王位,但他的弟弟有野心而且肆无忌惮,想凭暴力取代他的哥哥,登上王位。不仅如此,他还密谋夺去他受到伤害的哥哥的继承人并以此确保他的篡位。为此,他派人谋杀了努米托尔的独生子,说服或者强迫他哥哥的名叫雷娅·西尔维娅的女儿祭拜维斯塔[4],并发誓永远做处女。但这位维斯塔的处女违背了誓言,她有了身孕,并及时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她说他们的父亲是马耳斯[5],但她狠心的叔叔不承认这个理由,命令把这两个孩子扔到河里。碰巧,第伯尔河漫过了河岸,负责淹死孩子这个任务的仆人无法靠近主流,只好把装着孩子的箱子放在帕拉蒂尼山[6]脚下的浅滩上。他们把孩子丢在那里,让他们听天由命。在那里,有一只母狼听见哭声,发现了他们,给他们喂奶,把他们身上的污泥舔干净。直到帝国时代,一只给两个婴儿喂奶的母狼的铜塑像还立在那个地方,以纪念这个传说,这个塑像仍被保存在罗马的卡皮托里尼博物馆。有人说,一只啄木鸟帮助狼喂养并看护这对被遗弃的双胞胎。而且,由于狼和啄木鸟都是马耳斯的圣兽,人们又从这种证据中得出了新的观点,赞成罗穆卢斯[7]和瑞摩斯[8]出身于神界。

这类神奇的故事似乎重点要讲述朝代或王朝的开创者,他们的身世和抚养情况已经被人们遗忘,因此,记忆留下的空白,可以由故事讲述人的幻想加以填充。东方的历史提供了一个实例,表明一个强大帝国的蒙昧发端期笼罩着类似的魅力。统治巴比伦的第一个闪米特人国王是老萨尔贡,他生活在大约公元前2600年。作为勇猛的征服者和积极的建设者,他一举成名天下知,但他显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至少我们从一段铭文中收集的信息就这么多,据说,这段铭文是刻在他的一个塑像上的。这段铭文的一个复制品创作于公元前8世纪,存放在尼尼微[9]的王室图书馆中,到现代才被发现。在这份文献中,这位国王这样陈述他自己早年的历史:

我就是萨尔贡,威武的国王,阿卡德的国王,

我的母亲出身卑微,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是谁,

我的叔叔住在山里。

我的城市是Azuripanu,它就矗立在幼发拉底河岸。

我卑微的母亲怀了我,偷偷地把我生下来。

她把我放在一个灯芯草编的篮子里,用沥青封住我的门。

她把我放进河里,河水没有淹没我。

河水把我带到汲水人阿基那里,他抱着我。

汲水人阿基……把我抱出来。

汲水人阿基,把我当做他自己的儿子……抚养了我。

汲水人阿基,让我当他的园丁。

我是一名园丁,女神伊什塔尔爱上了我,

而且我做了……四年国王。

我统治并管理着黑头发的人民。[10]

这个萨尔贡幼时被遗弃在河边灯芯草篮中的故事,与摩西小时候被遗弃在尼罗河的芦荻中的故事非常相似,而且就外表看来,它远比希伯来人的这个传说古老,《出埃及记》的作者可能已经知道它,而且可能根据巴比伦人的原型创作了他的叙述情节。但同样有可能的是,巴比伦人和希伯来人的故事是独立的创作,它们来自民众想象的同一个根源。如果没有证据判定谁影响了谁,擅自作出武断的回答就是不足取的。

从某种程度上说,关于巴比伦人和希伯来人的故事具有独立起源的理论,得到了印度伟大史诗《摩诃婆罗多》中出现的类似传说的证实,因为那部作品的作者几乎不可能对闪米特人的传说有任何了解。这位诗人讲到国王的女儿昆蒂或普丽莎如何受到太阳神的喜爱,而且给他生了一个“美如天仙”的儿子,“身穿铠甲,饰以熠熠发光的金耳环,有狮子般的眼睛和牛一般的肩膀”。不过,由于羞于自己的过失并且担心她王室里的父母生气,这位公主“和她的奶妈商量,把她的孩子放在一只不透水的篮子里,篮子用柳条编成,光滑、舒适,里面垫上一个漂亮的枕头,外面蒙上背单。她眼含热泪把它放在了阿斯瓦河(水)中”。然后,她回到王宫里,心事重重,唯恐怒不可遏的父亲知道了她的秘密。但那个载着婴儿的篮子顺河漂下,到了恒河,冲到苏塔人(the Suta)境内占婆城的岸边。碰巧苏塔部落的一个男子和他的妻子在河边散步,看见那个篮子,把它从水里捞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小男孩,“(漂亮得)像早晨的太阳一般,身着金色的盔甲,美丽的脸上饰有熠熠发光的耳环”。正好这对夫妇没孩子,男子看着这个漂亮的婴儿,对妻子说:“肯定是这样,神知道我没儿子,就给我送来这个孩子。”所以,他们就收养了他,把他带大。他成了一名威武的射手,他的名字是卡尔纳(Kama)。但他王室里的母亲已经通过她的密探得知了他的下落。[11](https://www.daowen.com)

有一个类似的故事,也说到吉尔吉特的国王特拉可汗遭人遗弃并被人领养。吉尔吉特是一个城镇,坐落在冰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腹地海拔约5000英尺的高地上。该地有良好的气候、中心的位置和辽阔而肥沃的土地,自古以来似乎就是历代统治者的统治中心,这些统治者对周围的山谷和领土或多或少享有无可争辩的统治权。在他们当中,自13世纪初开始登基的特拉可汗尤其著名。据说,他的最强大和最强盛的吉尔吉特王国,现在仍有关于他的运气和作为的传说。他出生并被遗弃的故事是这样的:他的父亲特拉-特拉可汗(Tra-Trakhan)是吉尔吉特国王,娶了达里尔一个富人家的女儿为妻。由于对马球非常痴迷,这位国王习惯于每周都去达里尔和他的七个小舅子一起玩他喜欢的这种运动。他们都对这种运动如此痴迷,有一天,竟然约定把输的人处死。比赛的时间漫长而且技巧娴熟,最后国王赢了这场比赛,按照约定,他像一名真正的运动员一样,把他的七个小舅子处死了。他回到家里,当然是精神振奋,把比赛结果及其痛苦却必然的结局告诉了王后,她非但没有分享他的快乐,而且对这个杀害或者不如说是处决了她的七个兄弟的凶手怀恨在心,决心要报仇雪恨。因此,她在国王的食物里下了砒霜,这马上就让他命归黄泉,她继承了他的王位。在她采取这个强硬的手段时,她已经怀上了国王的孩子,大约一个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叫特拉可汗。但由于她对自己兄弟之死感到非常悲痛,不忍心看到杀他们的凶手的孩子,因此,她把这个孩子锁在一只木箱里,偷偷地把它扔进河里。河流把这只箱子冲到了西拉人(the Chilas)的霍达尔村。碰巧,当它浮在水面上时,有两个穷苦的兄弟在岸边拾柴火,他们猜想箱中可能装有财宝,其中一个就跳入水中把它捞了上来。为了不让财宝暴露,以免引起别人垂涎,他们把箱子藏在柴捆里带回了家。然后,他们打开了它,让他们吃惊的是,发现里面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们的母亲精心把这个小弃儿带大,这个小孩似乎给这个家带来了福气,因为虽然他们从前很穷,后来却变得越来越富有,他们把自己的富足归因于箱子里的孩子带来的意外收获。这个孩子12岁时,非常渴望去吉尔吉特,关于这个地方,他早就耳熟能详。这样,他就与他的两个义兄弟一起上路了,在半路上,他们在一个位于山坡上的名叫鲍尔达斯的地方逗留了几天。他的母亲那时仍是吉尔吉特的女王,但她已经病入膏肓,由于吉尔吉特没人继承她的王位,人们正在寻找一个从外地来的国王来统治他们。一天早晨,当事情还是这样而且人们的心都悬着的时候,村里的公鸡叫了,但它没像往常那样“喔喔”叫,而是叫着“Beldas tham bayi”,其意思为“有一个国王在鲍尔达斯”。因此,人们马上派人去那里把可能找到的任何陌生人都带来。报信人发现了这三兄弟并把他们带到女王面前。由于特拉可汗长得英俊而威武,女王亲自会见了他,在交谈时引出了他的身世。令她惊喜的是,她得知这个漂亮的孩子正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她当年在悲伤和怨恨的冲动下把他丢进了河里。她上去拥抱了他并宣布,他就是吉尔吉特王位的合法继承人。[12]

可以设想,在摩西幼时被弃于水中这样的故事中,我们可以想起一种古老的习俗,即为了验证孩子的合法性,就把他们扔到水里,让他们游泳或下沉,会游泳的被接受为合法者,沉下去的被当做私生子。根据这种推测,有意思的是,在这几个故事中,孩子的出生几乎都被表现为超自然的,在这种联想中,玩世不恭的人很容易认为这简直就是不合法的代名词。比如,在希腊的传说中,珀尔修斯和忒勒福斯的父亲,分别是宙斯和英雄赫耳拉克斯;在罗马传说中,罗穆卢斯和瑞摩斯这对孪生子是由战神马耳斯让他们的处女母亲怀上的;在印度史诗中,公主把她生的孩子归因于太阳神的拥抱;而在巴比伦的故事中,国王萨尔贡比他的希腊、罗马和印度的同胞更不幸或更诚实,他坦率地承认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圣经》中有关摩西诞生的叙述,并没有暗示他的合法性是可疑的,然而,他的父亲暗兰娶了自己的姑姑[13],摩西就是这个婚姻的后代[14],而且后来犹太人的律法认定所有这类婚姻都是乱伦[15],想到这一点,我们大概就可以不算苛刻地怀疑,在这个故事的最初形式中,摩西的母亲把孩子丢入水中的理由,大概比法老把所有希伯来男孩扔进水中的一般命令更为特殊。[16]实际上,水中的考验似乎被人们用来判定婴儿是否合法,并决定是救他还是毁他。因此,据说,凯尔特人把其后代的合法性问题交给了莱茵河来裁定。他们把孩子扔进水里,如果孩子是私生子,清澈而凛冽的河水就会淹死他们,如果他们血统纯正,它就会宽厚地把他们托上水面,并轻轻地把他们漂送到岸边他们瑟瑟发抖的母亲们的怀抱。同样,在中非,探险家斯皮克得知,“乌尤罗(Unyoro)的乌鲁里省,属于一个著名统治者基梅兹利(Kimeziri)的管辖范围。他给他的孩子戴上珠饰物,把他们扔进尼安扎湖(the N'yanza)里,以证明他们作为他纯正后代的身份,因为如果他们沉下去,就说明他们的父亲一定是别人,但如果他们浮在水面上,他就把他们救上来”[17]。

[1]族长们(the patriarchs),指《圣经》中的亚伯拉罕、雅各、以撒及雅各的十二个儿子。——译注

[2]应许之地(the Promised Land),或译“福地”,指上帝答应给亚伯拉罕及其后裔的土地迦南。——译注

[3]见《出埃及记》第1—2章。——译注

[4]维斯塔(Vesta),古罗马的灶神和火神。——译注

[5]马耳斯(Mars),一译玛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译注

[6]帕拉蒂尼山(the Palatine Hill),古罗马建城于其上的罗马七丘之一。——译注

[7]罗穆卢斯(Rumulus),战神马耳斯之子,罗马城的创建者,“王政时代”的第一个国王。——译注

[8]瑞摩斯(Remus),战神马耳斯之子,罗穆卢斯的孪生兄弟,由母狼哺育长大,因为在修筑城墙时与罗穆卢斯发生争吵,被罗穆卢斯杀死。——译注

[9]尼尼微(Nineveh),古代东方奴隶制国家亚述的首都,遗址在今天伊拉克北部的摩苏尔附近。——译注

[10]金(L.W.King):《巴比伦早期历王纪》(Chronicles of Early Babylonian Kings),第2卷,1907年,第87—96页。——译注

[11]参见维尔特(A.Wirth):《基督教圣徒传说中的达那厄》(Danae in Christlichen Legenden),1892年。——译注

[12]参见古拉姆·穆罕默德(Ghulam Muhammad):《孟加拉亚洲学会纪要》(Memoirs of the Asiatic Soc.of Bengal),i/7,1905年,第124页以下。——译注

[13]据《出埃及记》的叙述,摩西的父亲是利未的孙子,他的母亲约基别却是利未的女儿。——译注

[14]见《出埃及记》第6章第20节。——译注

[15]见《利未记》第18章第12节。——译注

[16]见《出埃及记》第1章第22节。——译注

[17]斯皮克(J.H.Speke):《尼罗河之源发现日记》(Journal of the Discoveryof the Sources of the Nile),1912年,第444页。——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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