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包裹
离开了朱迪亚中部耕地的旅行者,向东朝着死海方向行进,首先要翻越一系列绵延起伏的小山与覆盖着金雀花和牧草的干沟。但当他继续往前行进时,景色就变了:牧草和大鳍蓟消失了,他逐渐进入了一个贫瘠而干旱的地区,这里有大面积的褐色或黄色的沙地、碎灰岩和碎沙石,只有一些多刺的灌木和多汁的攀缘植物可以缓解这种单调,看不见一棵树。走了一里又一里,眼睛见不到一处人类的住处,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一道道山冈连成一个单调又似乎是没有尽头的序列,一切都是同样的煞白、陡峭和狭窄,它们的侧面是无数急流的干河床形成的纹沟,当旅行者从柔软的白泥灰土的大平台上爬上来时,它们的顶端赫然耸立而且高低不平地映衬在他头顶的天空中,中间点缀的燧石把每个孤立的山冈分隔开来。近处的荒凉山坡看起来就像是被暴雨撕开和划破的一样,更远的高处呈现出巨大的垃圾堆的样子。在有些地方,地面在马的踩踏下发出空洞的声响;在另一些地方,石头和沙子从动物的蹄下陷落;在频频出现的沟谷中,太阳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中无情地照射着岩石,使其散发出暖气炉式的灼热。继续向东行进,闯入眼帘的死海暂时缓解了触目皆是的单调风景,它的深蓝色的海水出现在一个山谷中,与沙漠前景千篇一律的黄褐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爬过最后一个山脊,旅行者就会站在一个巨大的悬崖边上,一个壮观的全景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下面大约2000英尺就是死海,可以看见它从一头到另一头的整个长度,它的海岸是一系列城堡式的岩崖,一个“城堡”接着一个“城堡”,由深深的峡谷隔开,白色的海角伸进平静蔚蓝的海水,湖那边耸立的摩押山消融在远方的天际。如果他已经来到隐基底[1]泉上面的湖上,他会发现自己就站在几乎垂直的悬崖上面的一个圆形剧场的最高处,下面是崎岖不平的蜿蜒小路或者不如说是梯路,在悬崖上凿成,通往一个向水边倾斜的有点像马蹄形的平地。这个令人晕眩的陡坡必须下来牵着马小心谨慎地走,最后边的人马要非常小心地逐级而下,因为只要一滑就会蹬下一块石头,它掉下险崖,就会砸着下面的游人,使他们跌入崖底。在悬崖的脚下,隐基底充沛的温泉即“小山羊泉”从茂密的亚热带植物的郁郁葱葱的绿洲中的岩石上迸发成冒着水泡的瀑布,它与数小时以来穿行的干旱无水的荒漠形成的反差,打动着旅行者。那个荒漠就是古希伯来人说的Jeshimmon,即朱迪亚的荒凉和荒漠。它从水质苦涩却明亮的死海右边进入这个国家的腹地,伸向橄榄山的山脚,很快就到达希布伦、伯利恒和耶路撒冷的门户。[2]
为了躲避无情的敌人扫罗的追击,大卫逃到这些凄凉的荒地。当他和跟随他的落魄下属躲在那里时,这个仗义的亡命徒没有偷养羊富户拿八的羊,为了还这份情,拿八聪明又漂亮的妻子亚比该拜访了扫罗。可是,由于对这帮绿林好汉施与他的恩惠毫不知情,这个凶恶的乡巴佬傲慢地拒绝了以最礼貌的措辞来表达的请求,也就是这帮人的首领派人去借粮的请求。这种冒犯刺痛了这位首领对荣誉的敏感,他率领四百名精兵强将下山,每个人都带着刀,直奔那个牧场,牧人的妻子在沼泽地与他相遇了。她用好话劝慰这位怒不可遏的头领的被激怒了的自尊,大概比好话更管用的是用驴队为这些饥饿的土匪驮着的穗子和酒。大卫被感动了,女人的美貌,她谦和的言辞,看见驴带着驮篮,所有这些都发生了作用。他极为谦恭有礼地接待了这位为她的丈夫开脱的妻子,保证他将保护她,但不是没有隐晦地暗示出,如果不是她来迎接他,明日早晨牧场将会看到怎样的情景,并用祝福把她打发走。然后,这些土匪掉头,后面无疑跟着带驮篮的驴,沿他们的来路返回。亚比该看着这些健壮而晒得发黑的人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直到队伍消失在最近的山冈上,这时,她大概笑着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她带着稍微放松一些的心情赶回家,他粗俗的丈夫和他的雇工在剪了羊毛之后正喝得烂醉如泥。那晚醉酒,她什么也没说。到了翌日清晨,他醒了酒,她告诉了他,他就魂不附体了。对他神经系统的震撼,也许是更厉害的某种东西,超过了他的承受力。过了十天,他就死了。在一段适当的时间之后,亚比该就翻过山去,与匪帮的首领私奔了。[3]
在第一次见面时,妩媚的亚比该就对多情的大卫加以奉承,其中有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她说:“虽有人起来追逼你,寻索你的性命,你的性命却在耶和华你的神那里蒙保护,如灵魂的包裹[4]一样,你仇敌的性命,耶和华必抛去,如用机弦甩石一样。”这种语言无疑是隐喻性的,但对一个英国作者来说,这个隐喻奇怪而令人费解。它意味着活人的灵魂能被安全地装在包裹里,当这些是敌人的灵魂时,包裹就可能被打开,这些灵魂就会散入风中。即使作为语言的比喻,这样一种观念也几乎不会出现在希伯来人的心中,除非他很熟悉灵魂能被这样处置的一种实际的信仰。我们认为,只要生命存在,灵魂就内在于身体,对我们而言,这里讨论的这一节所包含的观念,自然荒唐可笑。可是,对许多生命学说与我们大相径庭的民族而言,这并不可笑。实际上,在野蛮人中有一种广泛的信仰,即在灵魂拥有者的一生中,灵魂能够而且经常抽离身体而不会立即让他死亡。通常,做这件事的是幽灵、妖怪或性恶的人,他们对某人怀恨在心并偷走那人的灵魂,以置他于死地,因为如果他们的罪恶目的得逞,把无故缺席的灵魂滞留足够长的时间,这个人就会病倒并死去。[5]正因如此,把灵魂等同于他们的影子或倒影的人,常常对照相机有致命的恐惧,因为他们认为,把他们的相似图像带走的照相者,也抽走了他们的灵魂或影子。从众多的实例中举出一个:在阿拉斯加的育空河下游的一个村里,有一个探险家架起照相机要给在自己房间里活动的爱斯基摩人拍照。当他调准设备时,村里的头人过来了,坚持要在幕布下看一看。得到允许之后,他迫不及待地立即凝视着毛玻璃上的活动人像,然后,猛地从幕布下把头伸出来,向对着他的人咆哮道:“他把你们所有人的影子都装在这个盒子里了。”这在人群里引起一阵恐慌,一眨眼工夫,他们手忙脚乱地逃回了自己的家。据这种理论,一个照相机或一袋照片就是一个灵魂的盒子或包裹,可以现成地包起来拿走,就像罐头中的沙丁鱼一样。
但有时灵魂也被善意地从他们的身体中抽出。野蛮人似乎认为,只要他的灵魂完整无损,无论它在体内还是体外,任何人都不会死。因此,他推断,如果他能想办法把自己的灵魂提取出来,藏在任何东西都无法伤害它的某个地方,只要他的灵魂在避难所里安然无恙,不受侵扰,他就不会死。因此,在危急时刻,小心谨慎的野蛮人有时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或某个朋友的灵魂取出来保存好,好比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开了一个账户,直到危险过去,他才能重新收回他的精神财富。例如,许多民族认为新房子里充满了危及他们灵魂的危险,因此,在西里伯斯岛的米纳哈萨(Minahassa)地区,每当搬进一所新房子,祭司要把整个家族的灵魂收在一个袋子里,把它们保存在里面,直到危险结束,他才把它们还给各自的主人。此外,在西里伯斯岛南部,当女人快要生产时,去接医生或接生婆的信使要带着一把菜刀或铁制的刀。这个东西,无论它是什么,都代表了这个女人的灵魂,在这个危险的时刻,人们相信它在她的身体之外比在身体里面更安全。因此,医生或接生婆必须格外小心地照看好这个东西,因为如果它丢了,这个女人的灵魂也就跟着它一块儿丢了。所以,医生或接生婆把它保存在房子里,直到产期结束,才把这个珍贵的东西还回去,而且会得到一笔小费。在凯伊群岛(the Kei Islands)上,有时可以看见一个挖空的椰子被劈成了两半,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拼合起来,有时可以看见它被挂了起来。这是一个保存新生婴儿灵魂的容器,可以使它避免成为恶魔的牺牲品。因为在那些地方,人们认为,在肉体获得稳定的持久性之前,灵魂还没有永久地寄居在肉体这个临时住处之中。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为生病孩子的灵魂采取了类似的预防措施。巫医用魔术把它赶进一个护身符里,然后把护身符装入他的魔包中,在那里(如果有地方),灵魂将免于受到危害。[6]在新几内亚东南部的某些地方,当妇女把孩子装在一个包里外出走动时,她“必须在她的裙子上拴某种长藤条,最好在包上也拴一条,这样,它就在她后面一直拖到地上。因为如果孩子的灵魂碰巧漫游到体外,它还能有从地上爬回来的工具,而且,什么东西能有拖在路上的藤条这么方便呢?”[7]
不过,也许与“灵魂的包裹”最接近的相似现象是寄魂石[8]的包裹。所谓寄魂石,也就是变平和拉长的一些石头和棍棒,澳大利亚中部的阿兰达人(the Arunta)和其他一些部落极其小心地把这些东西秘密保存在山洞和岩石的缝隙里。每个神秘的石头或每根神秘的棍棒,都与氏族成员的灵魂密切相连,无论该成员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因为一旦某个孩子的灵魂进入了临产的女人体内,人们相信,在母亲的子宫感到胎动的那个地方,会产下一根神圣的棍棒或一块神圣的石头。在她的引导下,父亲要寻找他的孩子的棍棒或石头,找到以后,或者从离得最近的阔叶树上削一个,把它交给这个地区的头人,头人把它和其他的一起丢在岩洞的神圣储藏室里。这些与氏族所有成员的灵魂紧密相连的珍贵的棍棒和石头,常常被小心翼翼、严严实实地绑在包裹里。它们构成该部落最神圣的财产,放置它们的地方,也被巧妙地加以遮挡,洞穴的入口自然地摆放着一些石头挡着,以避免引起人们的疑虑。不仅这个地方本身,而且它的周围,都是神圣的。那里生长的植物和树,从来都没人碰;从那里经过的野生动物,从来都不会受到骚扰。如果有人为了躲避敌人或血亲复仇者,只要待在这个圣所的界限之内,就是安全的。因为他们认为这些神圣的棍棒和石头与这个共同体所有活着和死去的成员联系在一起,所以,失去寄魂石是一个部落可能遭受的最大不幸。不谙此事的白人把它们抢走之后,这些土著就在营地里待了两个星期,为失去它们而痛哭哀号,用白黏土塑出它们的形状,象征着哀悼死者。[9]
正如斯宾塞和吉伦两位先生正确指出的那样,在澳大利亚中部关于寄魂石的信仰和习俗中,我们看到“在许多民族的民俗中都有所表现的一种观念的变形,根据这种观念,把自己的灵魂看做具体的物的原始人会想象,如果需要,他就能把它放在一个离开身体的安全之地,这样,如果身体被毁了,离开身体的灵魂仍然完好无损”。这并不是说,如今的阿兰达人仍然相信这些神圣的棍棒和石头就是他们灵魂的真正容器,好像毁了其中的一根棍棒或一个石头,就必然毁了其灵魂与它相连的那个男人、女人或孩子似的。然而,在他们的传统中,我们确实遇到了清晰的信仰迹象,表明他们的祖先真的把他们的灵魂放进这些圣物之中。例如,我们得知,以野猫为图腾的一些人,把他们的灵魂放在寄魂石中,当他们外出打猎时,通常就把它挂在营地的一个圣柱上,打猎回来后,他们要把寄魂石从柱子上取下来,像以前一样带在身上。在外出打猎时把寄魂石挂在柱子上,是为了在他们回来之前,把他们的灵魂安全地存放起来。
因此,我们有很好的理由认为,澳大利亚中部的阿兰达人和其他一些部落现在仍然如此精心地珍藏在隐秘之处的这些神圣的棍棒和石头的包裹,从前被认为是该共同体每个成员的灵魂之所。只要这些包裹在这个圣所里安然无损,人们就会认为它们与所有人的灵魂一起平安无事。但一旦打开这些包裹,把它们贵重的内容散入风中,就会带来最致命的后果。如果我们断言,原始的闪米特人把自己的灵魂安全地存放在棍棒和石头里,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在当地野外的山洞和裂缝中,这可能有些草率,可是,如果我们断言,这样一些习俗可以轻松而自然地解释亚比该对被追捕的亡命徒大卫说的那段话,大概就不算鲁莽了。这段话就是:“虽有人起来追逼你,寻索你的性命,你的性命却在耶和华你的神那里蒙保护,如灵魂的包裹一样,你仇敌的性命,耶和华必抛去,如用机弦甩石一样。”
无论如何,直到相对晚近的时候,希伯来人似乎仍然十分熟悉一种巫术形式,它旨在抓住并滞留活人的灵魂,以对其造成严重的摧残。先知以西结以下面这样的措辞正式谴责施行这种黑巫术的女巫:
人子啊,你要面向本民中,从己心中发预言的女子说预言,攻击她们,说主耶和华如此说:这些妇女有祸了!她们为众人的臂膀缝靠枕,给高矮之人做下垂的头巾,为要猎取人的灵魂。难道你们要猎取我百姓的灵魂,为利己将灵魂救活吗?你们为两把大麦,为几块饼,在我民中亵渎我,对肯听谎言的民说谎,杀死不该死的灵魂,救活不该活的灵魂。所以主耶和华如此说:看哪,我与你们的靠枕反对,就是你们用以猎取灵魂,使人的灵魂如鸟飞的。我要将靠枕从你们的臂膀上扯去,释放你们猎取如鸟飞的人。我也必撕裂你们下垂的头巾,救百姓脱离你们的手,不再被猎取,落在你们手中。你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10]
先知斥责的这些妇女的穷凶极恶的习俗,显然是因为她们企图把走失的灵魂抓进束发带和衣服里。如此一来,通过把某些人的灵魂监禁起来,她们就可以杀死他们;通过抓住流浪的灵魂并让它们回到体内,她们就可以拯救另一些人,也可能是病人的生命。为了同样的目的,世界上许多地方的巫师和女巫已经并仍在采用类似的手法。例如,斐济的酋长惯于用围巾突然带走犯人的灵魂,而自身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被剥夺之后,这些可怜的坏蛋就会衰弱而死。太平洋丹杰岛上的巫师把病人的灵魂抓进他们在患者住处附近设置的陷阱里,他们守望着,直到有一个灵魂惴惴不安地落入这个陷阱,并被缠在网上,此后,这个病人早晚难免一死。这些陷阱由结实的线做成,带各种尺寸的套圈,以便用来抓各种尺寸的灵魂,无论是大还是小,是胖还是瘦。在西非的黑人中,“女巫不断设圈套捕捉在某人熟睡时游离身体的灵魂。抓住这个灵魂后,她们就把它悬吊在独木舟上的火苗上,灵魂一干瘪,它的主人就得病。这只是常规的举措,并非为了报私仇或泄私愤。不管谁的梦魂被陷在圈套里,女巫都要收费才复原它。职业声望无可挑剔的巫医,也为失落的灵魂提供收容所。所谓失落的灵魂,是指那些出去游荡而回到它们的身体后又发现自己的位置被Sisa即一个低级灵魂占据了的灵魂……这些医生保存这些灵魂,把它们提供给缺少这些东西的病人”。在象牙海岸的鲍勒人(the Baoules)中,有一次,一位酋长的灵魂碰巧被敌人的巫师取走了,后者成功地把它关在一个盒子里。为了找回它,两个男人拿着受害者的一件外衣,有一个女巫同时表演着某种魔术。过了一会儿,她宣布灵魂现在在外衣里了,于是,赶快卷起衣服包在病人身上,让他的灵魂附体。马来人的男巫把他们喜欢的女人的灵魂关在他们的缠头巾的褶子里,然后,白天让这些可爱的灵魂在他们的腰带里活动,晚上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在西里伯斯岛中部的托拉查人中,与武装部队一起远征的祭司,通常要在胸前背后挂一串贝壳,为的是抓捕敌人的灵魂。这些贝壳带分叉和钩子,他们认为一旦灵魂被关进这些贝壳中,这些分叉和钩子就会阻止它们逃跑。祭司设置这种灵魂圈套并诱其上钩的方法是这样的:当战士进入敌人的领地时,祭司连夜赶到他们要攻打的那个村里,在那里,他在靠近入口的路上放一串贝壳,形成一个圈,在圈里埋一个蛋和家禽的内脏,在部队从他们自己的领地出发前,就已经从这些东西上得到了预兆。然后,祭司拿起这串贝壳,在那个地方把它挥舞七次,并轻轻地呼唤敌人的灵魂,“哦,某某的灵魂”,提到的是村里某个居民的名字,“来吧,踩我的家禽;你有罪,你犯了错,来吧!”。然后他等着,如果那串贝壳发出叮当的响声,就表明某个敌人的灵魂确实来了并且被贝壳牢牢抓住。第二天,不管他本人怎样,其灵魂被套住的男人就被带到这个地方,抓住他灵魂的那个对手正躺在那里等他,这样,他就轻易地成为他们刀剑下的牺牲品。
这样的习俗可以用来解释以西结怒斥的希伯来女巫的那些做法。那些放浪的女人似乎把流浪的灵魂抓进她们盖在其受害者头上的方头巾中,把她们的精神俘虏滞留并缝在她们自己肘部的带子里。
因此,到了有史时代,希伯来人显然还保留着一种观念,认为灵魂是一种可以分离的东西,通过女巫的妖术,或者通过灵魂主人的自愿行为,可以在人活着的时候把它从身体中取出,以便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一位伟大的先知向我们揭示出希伯来女巫诱骗别人灵魂的邪恶勾当,那么,另一位伟大的先知可能就让我们瞥见了耶路撒冷的某个漂亮女士把她自己的灵魂装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在以清教徒式的责骂和鄙视的口吻描述了锡安的狂傲女子卖弄眼目、俏步徐行和脚下叮当之后,以赛亚开始罗列珠宝和小饰物、吉服和蒙身的帕子、蒙脸的帕子和裹头巾等所有这些时兴而奢华的贵夫人的华服和俗丽饰物的一长串清单。[11]在罗列女性小饰品时,他提到了“灵魂的居所”[12]。这样按字面意思翻译的表述,在《旧约》中绝无仅有。现代翻译者和注释者都追随哲罗姆[13],把它译为“香盒”、“香水瓶”等。但这些“灵魂的居所”完全可能是一些护身符,人们认为,佩戴这些护身符的人的灵魂,就栖身于护身符之中。这一段落的注释者认识到,这位先知罗列的许多小饰物可能是护身符,正如在今天的东方国家里个人的饰物常常是护身符一样。正文中紧跟着“灵魂的居所”之后的那个词,在英文修订版中被译成了“amulets”(护身符),它来自一个意思是“低声说”、“施魔法”的动词。
但这种“灵魂的居所”的观念,并不必然排除它们具有“香水瓶”的含义。在一个像希伯来人这样把生命要素等同于呼吸的民族眼里,只要闻一下香水就很容易获得一种精神的外观,吸入的香气似乎是生命的添加剂,是对灵魂本质的一种补充。因此,芳香的东西(无论是香水瓶、香盒还是一朵花)自然都被看做具有放射性的精神能量的核心,一旦想这么做,也自然被看做能够从中呼吸出灵魂的合适地方。在我们看来,这种观念似乎显得牵强,但对于民众及其最好的解释者诗人来说,似乎是再自然不过了:
我新送你一个玫瑰花环,
不是要给你多少荣光,
希望它
永不凋谢;
你只需真的在它上面呼吸,
再把它送还给我;
因为当它生长并发出芳香时,我发誓,
那不是它而是你!(https://www.daowen.com)
另一首诗说:
Ihr verblühet,süsse Rosen,
Meine Liebe trug euch nicht.[14]
但是,如果可以认为美人把她的生命和灵魂交给了玫瑰的灵魂而使它永不凋谢,那么,设想她也能把自己的灵魂呼吸到她的香水瓶里,也并不过分。无论如何,这些旧世界的幻想,如果它们真是如此,就非常自然地解释了香水瓶之所以被叫做“灵魂的居所”的原因。但香味的民俗还有待研究。在研究它时,就像民俗学的其他每个分支一样,研究者可以从诗人那里学到许多东西,他们通过直觉感受到了我们绝大多数人必须通过辛勤地收集事实才能了解的东西。实际上,没有一些诗性想象的感触,几乎不可能进入人们的内心。一个拘谨的理性主义者将徒然地叩击缠满神秘玫瑰花环的仙界之门,这里的门房是不会给葛擂硬[15]先生开门的。
[1]隐基底(Engedi),死海西面的一个水泉,大卫曾匿居于此。——译注
[2]参见乔治·亚当·史密斯(George Adam Smith):《圣地历史地理》(The Historical Geography of the Holy Land),1894年,第269页以下;孔德尔(R.C.Conder):《在巴勒斯坦的宿营工作》(Tent Workin Palestine),1885年,第262页以下。——译注
[3]见《撒母耳记上》第25章。——译注
[4]灵魂的包裹(The bundle of life),《圣经》和合本的汉译文为“包裹宝器”,按字面意思,应为“生命(灵魂、力量或生气之来源)的包裹”。——译注
[5]参见弗雷泽(J.G.Frazer)和加斯特(T.H.Gaster):《新金枝》(The New Golden Bough),New York,1964年,第148—149节。——译注
[6]参见雅各布森(J.A.Jacobsen):《班达海岛航行记》(Reisen in die Inselwelt des Banda-Meeres),1896年,第199页。——译注
[7]牛顿(H.Newton):《在遥远的新几内亚》(In Far New Guinea),1914年,第186页。——译注
[8]寄魂石(churinga,也可拼作tjurunga),该词出于阿兰达语,意思是神圣。——译注
[9]参见斯宾塞(B.Spencer)和吉伦(F.J.Gillen):《澳大利亚中部的土著部落》(The Native Tribes of Central Australia),1899年,第128—136页;斯宾塞(B.Spencer)和吉伦(F.J.Gillen):《澳大利亚中部的北方部落》(The Northern Tribes of Central Australia),1904年,第257—282页。——译注
[10]见《以西结书》第13章第17—21节。多年前,我的朋友罗伯逊·史密斯(W.Robertson Smith)向我提出了对这段话的本意的解释,注经学者们似乎忽视了这一解释,而洛兹(A.Lods)却接受了它,见洛兹的《古代以色列人中的死神崇拜与永生信仰》(La Croyanceà la Ve Future et le Culte des Morts dans l'Antiquité Israélite,Paris,1906,ⅰ.47 sq.)一书。在《以西结书》第20节,我遵循罗斯坦(I.W.Rothstein)的观点[见基特尔(R.Kittel)的《希伯来语〈圣经〉》(Biblia Hebraica,ⅱ.761)],把“
”读作“
”(“那里”);如果其中的两个“
”(“如鸟”)不应当做注释词加以省略,那么,我就把第一个词当做第二个词的同源异形词加以省略。“
”一词是阿拉姆语,不是希伯来语。而且,我与科尼尔(Comill)等注经学者都把“
”(“挣脱它们”)读作“
”(“灵魂”,即“
”的一种被忽视的复数形式)。——原注
[11]见《以赛亚书》第三章第16—24节。——译注
[12]见《以赛亚书》第三章第20节。——译注
[13]哲罗姆(Jerome,347—420),又称圣哲罗姆,早期西方教会的教父,通俗拉丁文本《圣经》的译者。——译注
[14]德语,大意是“你们枯萎了,甜蜜的玫瑰/你们让我的爱难以承受”。此段德语的翻译曾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张田英女士的帮助,在此致谢。——译注
[15]英国小说家狄更斯的小说《艰难时世》中的人物,指只讲实惠,把生活看做现金买卖关系的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