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缩影的波西米亚丛林
波西米亚丛林是俱乐部网络中最为核心的俱乐部之一,同时也是上层阶级中最不寻常的和最广为人知的一个。它每年在距旧金山以北75公里、面积达2700英亩的波西米亚丛林里举办为期两周的露营,将上层阶级的成员、公司领导、社会名人、政府官员吸引到一起休闲和娱乐。还有好几百个中产阶级非正式会员(associate members)参与其中,他们付的钱相对少一些,代价是创作剧本、小品、艺术品以及其他的娱乐形式。另外还有50到100名大学教授和学校行政人员,他们大多数来自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各分校。这一露营活动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能是最好的视角,来洞察俱乐部在团结上层阶级和企业共同体中所扮演的角色。这是上层阶级世界的一个缩影(microcosm)。
在租赁场地举办这种露营20年之后,19世纪90年代,该俱乐部花钱买下了这片叫做波西米亚丛林的原始森林。露营总是在七月的最后两个星期举行,因为在那段时间里,加州北部几乎从不下雨;波西米亚俱乐部的会员和来宾大约有1500到2000人,他们在营地度3个周末。不过到了周末之后的一周中期,只能有400人留在那里,多数人那时要回家或者去工作。在他们逗留期间,营员们可以看到由演员、音乐家、学者、政府官员提供的话剧、交响乐、音乐会、演讲和政治评论。他们还可以玩飞靶射击、划船、游泳,到丛林的画廊里参观,并跟随导游到山区丛林的外部边缘地带去游玩。人们在这里的大多数时间是休息和应酬,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些朴素的小屋、临时的住房甚至印第安人的圆锥形帐篷,这些住所与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通过两三条碎石子路与区内有限的几个“已开发地区”连接在一起。这里像是一个专门为公司领导和他们的演艺人员提供暑假野营的地方。
在逗留期间,10到30个会员往往结伴集合在一个小营地里,虽然非正式会员的营地常常要更大一些。这样的营地大约有120个,每一个营地都有它自己的别名,比如“劳累之子”、“穴中人”、“曼德勒”、“玩具乐园”、“猫头鹰巢穴”、“山地人”以及“牧师公馆”等。有些营地以提供特殊的酒会、早餐或晚会而闻名,它们邀请其他营地的人来做客。这些营地构成了一种更大的同好群体内部的情谊系统。
在野营期间还有许多传统的活动,包括一种叫做“高级狂欢和低级狂欢”(High Jinx and Low Jinx)的娱乐活动。不过,最值得回味的活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仪式,它的名字叫做“焚烧忧虑”。该仪式在第一个周六的晚上,于一个有40英尺高的“猫头鹰神殿”(owl shrine)的地基上举行。这个“神殿”由混凝土浇铸而成,上面星星点点地布满了青苔,从而显得更加的灿烂壮观。据该俱乐部的图书馆馆长说——他同时也是一位历史学家,在一所规模很大的大学里任教——这个仪式“吸收了德鲁伊特教仪式和中世纪圣餐仪式的因素,在程序上直接受到《共同祈祷书》(Book of Common Prayer)的启发,可以一直追溯到莎士比亚的戏剧、17世纪的假面舞会以及19世纪晚期美国乡间小屋的礼拜仪式(lodge rite)。[16]让波西米亚俱乐部的会员感到骄傲的是,截至到2006年,这个仪式已经连续举办了134年。
这场开幕仪式之所以叫做“焚烧忧虑”,是因为人们焚烧一个叫“郁悒的忧虑”(Dull Care)的模拟像,以此象征这些忙碌的波西米亚会员现在愿意暂时摆脱一年来的负担与责任。250多个波西米亚会员扮作牧师、长老、水手和“森林的呼声”参加这一仪式。在发表许多辞藻华丽的演说,并与“郁悒的忧虑”进行长时间的对话之后,最高牧师走向位于“神殿”基座的“波西米亚祭坛”,从那里的“友谊之灯”上点燃火把。这一仪式与那些兄弟群体或部族群体一样,具有相同的入会功能,最后在烟火、叫喊和“老镇难忘今宵”(“There'll Be a Hot Time in the Old Town Tonight”)的音乐声中结束。至此,在参加开幕式的人群中创造一种凝聚感和群体内团结感的努力得以大功告成。[17]
有时候,这场露营提供了一个不仅仅限于休闲和娱乐的场合。虽然人们很少在那里讨论公事(除非在两三个人的小群体里通过非正式的方式),但是露营为会员们提供了一个将其朋友介绍给政客,以及从政治候选人那里听到午间正式演讲的机会。
自20世纪早期以来,每一位共和党总统都曾是波西米亚俱乐部的会员或嘉宾,其中成为会员的有赫伯特·胡佛、理查德·尼克松、杰拉尔德·福特、罗纳德·里根和乔治·H.W.布什。1927年夏天,当卡尔文·柯立芝在华盛顿宣布他将不再寻求连任时,胡佛正在波西米亚度假。很快,数10名胡佛的会友就聚集到了他的帐篷里,催促他参选并表态提供各自的支持。后来的总统德怀特·艾森豪威尔于1951年在波西米亚丛林发表了他被提名前的第一篇政治演讲,受到了原先环绕在胡佛周围的,对其持怀疑态度的西海岸精英的积极评价,其中就包括尼克松,这个人后来很快就成为艾森豪威尔的竞选搭档。尼克松自己则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他于1967年在波西米亚发表了自己最为重要的竞选演讲,“这篇演讲是我政治生涯中最令人愉悦和最满意的一篇”,而且“在很多方面都标志着我通往总统道路上的第一块里程碑”,因为,它是“一个空前的机遇,让我接触到一些最为重要和最有影响力的人,他们不仅仅来自加州,而且来自全国各地”。[18]而就在同一周,他和里根还进行了一次谈话,里根许诺他不会在共和党提名候选人期间挑战尼克松,当时只要里根迟疑的话,他们就会发生争斗。更晚近的一个例子是,1995年老布什利用一次湖边演讲的机会,赞颂他的儿子小布什具备当总统的潜质。而据彼得·史威泽(Peter Schweizer)和罗谢勒·史威泽(Rochelle Schweizer)撰写的一本关于布什家族的书籍所载,1999年老布什曾带小布什到波西米亚丛林与他更多的朋友会面:
在八月初,父亲带着儿子来到加州,参加位于波西米亚丛林的秘密排他性聚会。老布什曾在1979年竞选前参加过那里的一次集会。他估计小布什也能通过与他那里的朋友圈会面而从中获益,包括认识许多企业的领袖。这位前总统是“山地人”营地的成员,其营员还包括了威廉·巴克利(William F.Buckley)和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19](https://www.daowen.com)
两项相互独立的研究则展现了这一个俱乐部将上层阶级与整个企业共同体缠绕在一起的方式。据第一份研究显示,在1970年,800强中有29%的公司至少有1名董事或主管参加过波西米亚丛林的欢庆活动;在1980年,这一数字则是30%。正如人们所预料到的那样,这一交叠在那些最大的公司中尤其明显:在1970年,25强工业企业中有23家符合这一情况,1980年则有15家;在1970年和1980年,25家最大的银行中均有20家至少有1名主管或董事参加了波西米亚俱乐部。而其他商业部门的比例相对来说多少要少一些。[20]
另一项火力更加集中的研究,则使用了参与观察和访谈的方法,并伴有成员资格的网络分析,将我们对波西米亚丛林的社会学理解拓展到了20世纪90年代。研究者使用了一份包括1144家公司的清单,大大超过了1970和1980年研究中的800家。该研究发现,这些公司中的24%至少有1名董事在1991年时是波西米亚的会员或嘉宾;在加州之外的前100强公司中,这一数字是42%。[21]表3.2列出了1991年时有3名以上(含3名)的董事是波西米亚俱乐部会员的企业名单。
正如波西米亚丛林及其戏剧性的表演所突出表现的那样,俱乐部在上层阶级内部的功能与兄弟情谊在部落社会中的功能似乎是相同的。伴随着严格的会员资格政策、入会仪式以及对传统的强调,俱乐部继承了原始秘密会社的遗产。它们在其成员内部创造了一种骄傲的排斥态度,这大大有助于在上层阶级内形成一种内部团体感(in-group feeling)和手足之情。
在结束对波西米亚俱乐部及其露营活动的讨论之前——我将它们看作是上层阶级和企业共同体之间交集的一个小实例——有必要强调的是,波西米亚丛林并不是一个权力场所。没有什么阴谋在那里被策划,而且,就策划阴谋这件事情来说,在别的地方也并不存在。[22]实际上,这是一个权势人物休闲、结交新朋友和享乐的场所。它首先是一个提供社交纽带和传统一般性价值观的地方:
表3.2 1991年3名及以上董事是波西米亚俱乐部会员的企业
资料来源:Peter Philips,“A Relative Advantage:Sociology of the San FranciscoBohemian Club,”Ph.D.Dissertati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Davis,1994,p.77.
这些俱乐部是一个储藏室,它储藏的是有威望的上层群体在共同体内持有的价值观;它同时还是一种手段,通过它,这些价值观得以传输到商界。在这些俱乐部中,人们讨论工业组织的信仰、问题和价值观,并将它们与更大的共同体内的其他因素联系起来。因此,俱乐部不仅是非正式沟通的载体,而且是非常有价值的中枢,在那里,人们的观点得以展示,观念得以修改,新的理念得以涌现。访谈样本中的那些人,除了对这一资产表示感激之外,还认为俱乐部是一个有价值的场所,为他们建立起各种社会和商业联系。[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