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的质料性
你可以赞同马克·波斯特(Mark Poster)的观点,他认为“符号的质料基础”(其中既包括能指与所指的关系,也包括符号与指称对象的关系)已被新媒介“急剧重置”,先前具有的一些质料性由此丧失,但他对此的态度是不悲亦不喜。〔12〕事实上,不管有多少数字图像表明你把刺从拇指中拔出来了,但刺如果在那里的话,那它还是在那里,如果你将这些图像打印出来,结果媒介会放大(而不是消灭)“可以触摸的质料现实”。
然而,去质料化假设仍然坚持存在着,有时候是个噩梦,有时候是“人类超越质料性的美梦”,或者是“终于通过科技实现了诺斯替教信徒的美梦,他们梦想能通过自己的力量除掉质料现实中的腐败和迟钝”。〔13〕去质料化假设的存在完全不是因为控制论范式本身的历史发展,不是控制论早期研究中所构想的那样,认为信息是嵌入式的,是非具身化的。凯瑟琳·海尔斯(Katherine Hayles)就信息如何丧失了形体进行了考古学研究,她在她的考古学故事中表明,笛卡尔式的大脑/身体之分以信息/质料性之分,信息模式/质料实体化的形式重新出现,甚至到了具身化似乎成了不着边际的题外话的程度。〔14〕(见第10章,“控制论”。)信息与任何具体的质料基质分离。信息能够流通,能够被去质料化及重新质料化,而且什么都不会被改变。她认为信息的定义本身就能让人将信息视为“一种非质料的流动的东西,它能毫不费力地在全球流通,同时还能保持一个具体概念的完整性”。〔15〕
然而信息(以及我们如何获得信息)要仰仗通信技术的物理支持:集成电路要靠基板;不同光纤特质不同,用途不同;说是无线通信,需要的线却要用卡车装。但是当学者们谈到媒介的质料性时,他们的焦点不仅仅是在物理基础上。他们在几个不同的范围内追踪海尔斯所谓的“具身化的质料性”。你可以这么说,通过展示人与技术之间的物理互动关系,揭示任何技术通信现象下面所包含的多重历史,重新将媒介质料化,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最近苏塞克斯大学新建立的质料数字文化研究中心表明,不仅仅有单个的学者,而且还包括机构,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在完成着海尔斯所做的考古学任务,都在追问:新媒介“有什么质料特点?有什么象征特点?有什么有效规则或者说是有效的感官理解规则?体现了什么样的政治经济学?”这类工作记录了更宏观意义上的媒介研究(例如,早期电影研究,或者是书籍研究)的脉搏跳动,记录了科学研究领域里的脉搏跳动(一种唯物主义认识论,它赋予了实验室布局、仪器特点在科学理论及科学事实生产中的根本地位)。〔16〕
再质料化研究有个方法,就是对质料化的构成进行追问,经过它,所有图像、声音、文本才能得以实现。马特·基尔申鲍姆(Matt Kirschenbaum)在一次在线交流中说:
用书目/文本的方法,我们恰好能够强调那些迄今为止在媒介批评书写中所忽视的电子文本的方方面面:平台、界面、数据标准、文件格式、操作系统、代码发行版本、补丁、端口,等等。因为电子文本就是由这些东西构成。
上面所说的东西(数字通信的调节结构),人们在马克·内皮尔(Mark Napier)的Shredder 1.0互动中能找到些感觉。Shredder 1.0既简单,也不简单。当你进入一个网址时,Shredder搜索到一个具体的网页,但网页的超文本标记语言代码已经被改变,网页的图像及文字被剧烈扭曲。〔17〕这个作品将人们对艺术品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艺术品自身的媒介上(正如在《项狄传》中出现的那样),但是,这个陌生化行为与任何具体内容无关,艺术品唯一要传达的信息就是对媒介进行调节。这可能是一个例子,表明“新媒介正在做的,正是它的前任们所做过的:把自己呈现为其他媒介的再造、改良版”。〔18〕但内皮尔可不想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把旧媒介当成新媒介的相似物:
为什么要用Shredder 1.0把网页玩坏?
网页不是一种发表。网站不是报纸,但目前网页设计的思路跟杂志、报纸、书籍、目录表的思路一样。从视觉上、审美上、法律上来看,网页被当作物理页面来对待,文本与图像写于其上。
当浏览软件对超文本标记语言的指令进行解读时,网页上就会暂时出现图像。只要所有浏览器都认可超文本标记语言的条款(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人们就会有一种错觉,认为网页会稳固不变,甚至永远存在。但是在图像错觉的背后,文本文件数量巨大——包括超文本标记语言代码,全球所有角落计算机的硬件里都装满了这些文件。这些指令一起构成了我们所说的“网页”。但是,万一人们对这些指令的理解跟原有意图不一样呢?也许还非常不一样呢?(https://www.daowen.com)
经过这个无组织的过程,芝加哥媒介研究学派(http://csmt.uchicago.edu/home.htm)网站生产出了乱作一团的图片、文字、代码。它们在或扭曲或宁静,或有语义或仅为涂鸦的东西中间摆动,让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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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功能重启(每次重新进入,网址都会发生改变)能产生让人印象深刻的视觉效果,这个视觉艺术最一贯地突出的是调节这一层。正如许多批评家们所说,通过这一层,单词与图像变成了“嵌入”计算机屏幕上的东西。
在描绘媒介的质料性所作的努力中,具身化修辞向来至为关键。而且人的身体本身(既属于笛卡尔的二元对立,同时又超越了笛卡尔的二元对立)不断被当成评估新老媒介的质料性的场地(见第2章,“身体”)。以电报为例,人们认为电报“能使通信不受具身化了的信使的影响”,能使思想与身体分离,因此能打破许多障碍,其中包括“用身体差异术语来定义的种族障碍”。〔19〕但是,新媒介似乎赋予了具身化了的信息“接受者”一个新的积极角色——事实上是媒介的角色(请允许我们这么说),这个角色必须跟“用来书写文本、图像的物理页面”进行类比,“得出”二者之间的相似性。马克·汉森的观点以现象学和神经生物学为基础,他的论述经得起考验。他论述了“人体的架构功能”如何通过信息塑造形象。若非因为人体的架构功能,这些信息仍然“没有形态”。因此,他认同有个版本的去质料化假设:数字化具有同质化、去质料化的效果。这个去质料化过程可以使任何图像脱离它的传统空间搭配关系。这个去质料化过程只能是一个过程,除非“能带来效果的身体”能够将信息流捕捉住、固定住,并赋予它以意义。因此,人的身体成为“把身体交给数码化数字”的源头。〔20〕那么,总而言之,新媒介以不同方式戏剧化地表现了人类主体赋予环境以意义这个现象学过程。最近,汉森认为(他的观点跟梅洛-庞蒂最新作品观点一致),新媒介前置的不仅仅是“具身化与技术性之间的关系”,而且还包括身体及精神生活中的技术性,事实上,他把它称为“存在的根本技术性”。〔21〕
“生物媒介”格外彰显了这种技术性。尤金·撒克发明了“生物媒介”这个术语,用它来总结生物信息、纳米医学、生物计算方面所做的工作。在这些领域里,生物与技术之间的界线消融了(见第8章,“生物媒介”)。“干实验室”与“湿实验室”彼此镜照。计算生物学所取得的成就反映在生物计算方面:对DNA分子的运用,因为分子具有合成能力,可以用来解决计算问题。〔22〕生物计算可能还处于早期发展阶段,但人们普遍认为下一波计算机浪潮就是生物计算。在报道魏茨曼科学研究所2002年所作研究时,《国家地理》的观察是:“科学家们已经设计了能进行每秒330兆(trillion)次操作的计算机,速度比最快的个人电脑快100000倍。秘诀在哪里呢?因为它是DNA电脑。”〔23〕基因领域已经表明,生物生命对“信息”储存、处理的依赖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人们甚至在想,是不是最好把身体理解成一个网络。这个想法不无道理(Thacker,2004:31)。仿佛信息已经为自己寻找到了一个身体,而那个身体恰好是你的身体。在这个后笛卡尔时代,面对各种身体即信息的实验,坚持信息具有嵌入、具身化特点,这个观点不得不靠边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