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质料性
比尔·布朗
扎进你肿胀大拇指里的一根刺是物质;你脑中的思想却不是物质。然而只要承认思想是,比如说,电化脉冲的结果,或甚至(借用一个媒介所引发的比喻)是神经网络中神经元突触交流的结果,那么这种差异就有麻烦,无法成立。不管你认为你对思想的理解有多么非物质,你不得不承认思想有一定的神经生理学基础。简言之,思考过程有它自己的质料基础。
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应该放弃思与刺之间最初的差别(无论它是现象学、认识论方面的差别,还是本体论上的差别)。相反,通过它,人们可以开始认识到,质料如何可以用常用的语言,或者用更加专业化的语言,指向经验的不同维度,或者说,指向超越了(或者说,是不及)我们通常所认为的经验的维度。质料跟许多概念一样,当人们将它与另一个术语对立时,人们似乎最能明白它的含义。按常理,人们常常将物质的与诸如精神的、抽象的、现象学的、虚拟的、形式的相对立,更不用说会将它与非物质相对立。然而质料性有一个具体特点,使得它与那些表面上看起来跟它是同源的词汇不同,如物理特性、现实、具体。当你称赞一件针织套衫的质料,你是在认可它的外观、手感,而不仅仅是在认可它作为一个物理对象的存在。当你抱怨另一件针织套衫缺乏这种质料特点,你不是在肯定它的非质料性。如果把第一件针织套衫用洗衣机洗过之后,你承认自己愚蠢地毁掉了它的质料性,你的意思是你改变了它的某些物理特点,而不是简单地把这个物体给销毁了。然而,若人们能更深刻地接触到物质的组成部分的话,或者说,彰显其质料性,尤其是当我们的接触方法已被技术调节的话,物体的模糊不清可能是必然的结果。核磁共振成像(MRI)能够为我们显示物体内部的物质——颅内的脑组织,因此,可能还会显示某些病理学条件的物质源头——但这么做牺牲了皮肤和骨头。那么,你可能会说,这种视觉媒介在同一时刻将人的身体既物质化了,又非物质化了。
当我们在对任何宣称通过数字代码让物质世界非物质化这种言论进行审视时,应该总是将这种更换牢记于心。然而,只要这类宣言带来了真正的改变——改变了我们的体验,改变了我们体验的方式——这类宣言还是值得关注,这完全不是因为这类宣言已经成为一个传统(从卡尔·马克思、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到居伊·德博尔,以及让·鲍德里亚),在这个传统中,现代化的进程,或者说是后现代进程被理解成了一个抽象化的过程。另外,我们完全可以说,从表面上来看,数字是质料性的威胁,但在数字的帮助激发之下,产生了20世纪90年代兴盛于不同学科的新的质料转向,如人类学、艺术史、历史、电影研究、科学史、文学及文化研究。在媒介史、媒介理论、赛博文化研究中,这些新激发的研究聚焦于媒介的质料性、信息、通信,激发了广泛的研究话题,其中包括从媒介的物质基质、人体与技术的互动、支撑互动的社会经济体系(见Gumbrecht and Pfeiffer,1994;Lenoir,1998;Mitchell and Thurtle,2004)。(https://www.daowen.com)
质料性因此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双刃剑。一方面,媒介(不管它是电报、电话,还是电视、录像)不是略去了物体的质料性吗(或者是略去了暴力、堕落)?另一方面,媒介本身的质料性、质料的支撑、媒介嵌入某种质料环境、媒介的衍生物,难道你没有忽略吗?不管质料这个术语怎么用,带着新的紧迫性,它摆到了人们面前。
不管有多紧迫,当我们在思考媒介及其质料性时,开始时我们都难免会就一些基本问题绞尽脑汁:当学者们断言某种媒介具有去质料化的特点,他们是什么意思?当学者们在面临“通信的质料性”时,他们会怎么做?通过对媒介进行质料分析,学者们可能会取得什么成就?另外必然还会推论出一个额外问题:什么样的唯物主义有助于我们评价去质料化的媒介的质料性?在电影院中,你偶然回头,看到放映机里淌出斗状光线,这一刻不经意,却是天翻地覆,有什么批评行为能与之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