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质料化假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去质料化假设

考古学家科林·伦弗鲁(Colin Renfrew)在描述“物质文化的去质料化”时,他哀叹“通信与物质之间”当前的分离,图像越来越变得“电子化,从而不再可触摸”。因为“电子脉冲正在代替我们所熟知的图像中仅存的物质元素”,“与物质世界有关,物质对象是储存意义的仓库,这一点正在受到威胁”。一切所说的“物理的、可触摸的物质现实都正在消失,只留下柴郡猫脸上的笑容”(Renfrew,2003:185—86)。这是一个反乌托邦的奇境,留给我们的只有物理世界的残留痕迹,一个以某种方式被电子媒介蒸发了的世界。鲍德里亚的故事版本我们更加熟悉(他的故事跟后现代的故事紧密相连),图像已经变得“跟任何现实都没有关系;它就是它自己纯粹的拟像(simulacrum)”。那么在超现实时代,能理解“质料性”为何物,这全是因为它标志着一个逝去的时代。〔1〕

然而,在质料性被围困这一戏剧性事件中,后现代环境并非必需。事实上,在哲学家恩斯特·卡西雷尔(Ernst Cassirer)看来:

物质现实的后退似乎与人的象征能力的进步成比例。人类不与物本身打交道。相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总是不断地在跟自己对话。他用语言形式、艺术形象、神秘象征、宗教仪式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要理解任何东西,他都只能通过这种人工媒介的方式(1940)。〔2〕

这个观点中的“媒介”指的是阻止人们以更直接的方式了解“物体本身”的东西。因此,从定义上来看,媒介具有去质料化的效果。当然康德所说的“物自体”在人类经验中不可能实现,因为物自体缥缈难懂,我们所知道的世界只是经过理解范畴(时间、空间、原因、结果,等等)调节了的世界。而且,我们了解这个世界,仅仅是被感官调节了的世界,其中一个感觉——触觉——似乎在理解物理世界方面更占优势。事实上,非质料/质料之分常常被确认为(如在伦弗鲁理论中)是可看见与可触摸之间的差别。事实可能会证明,认识到避免谈现象与物质之间的差别有好处。相反,去描述质料性的现象,或者说,去描述质料性的效果,去描述最终结果,通过这些结果,你对某种东西的质料性坚信不疑(管它是你踢到了,并且伤了你脚趾的石头,还是你在沉浸式虚拟现实系统中将要抓住的操作杆)。但是,要对经验之外或之下的质料性进行基本讨论,差别必须保持可操作,不管它是构成你书桌的旋转的原子、你电脑中的芯片,还是雷达上看得见、窗外还看不见的正在逼近的风暴。

当批评家将媒介视为质料性的威胁时,他们一般是指,我们人类的质料性经验已经被打了折扣,因此他们延伸了关于现代性的范式论,即倾向于回望人类堕落之前投射与真实之间的亲密关系。当然,媒介的发展变化构成了现代性,人们对此理解各不相同。人们把它理解成工业化、城市化的经历;理性化、科层制的经历;技术化、大众化的经历(大众文化的出现)。〔3〕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马克斯·韦伯,格奥尔格·齐美尔(Georg Simmel)等人对现代性的宏大社会学叙事都将抽象化程度的提高视为现代社会的一个主要特点。〔4〕齐美尔以金钱这个媒介为主要隐喻和一种统治力量,来代表社会生活和心理生活中程度越来越高的抽象化和理性化,不仅因为(马克思就会这么认为)任何物体的独特性,或行为在价值体系中的消失(一切质的存在都被转换成了量的存在),而且因为金钱能促进展现其计算方面的优势。(在齐美尔看来,电子转款简直就是金钱去质料化历史上的新篇章。)〔5〕在那些听过齐美尔讲演的人中(其中包括卡西雷尔,沃尔特·本雅明,及西格弗里德·克拉考尔[Sigfrid Kracauer]),格奥尔格·卢卡奇(Georg Lukács)既吸收了这个观点,同时还将其嵌入了齐美尔本人避开了的马克思主义范式。卢卡奇在描述商品形式一旦渗透社会所造成的后果时,他总结道:不可避免的“理性物化首先掩盖了一切物之为物所具有的最直接的特点,不管是质量方面的特点,还是质料方面的特点”。〔6〕

即便是这样仓促的谱系也表明,当我们要衡量媒介的抽象力量时,为什么常常会用到金钱和商品形式。(关于数字技术乌托邦方面的学术传承,见Coyne,2001。)在摄影家、批评家爱伦·泽库拉(Allan Sekula)那篇有影响力的文章《照片中的交通》(“The Traffic in Photographs”)中,泽库拉讨论了照片效果与商品化之间的紧密的关联性。“正如使用价值被交换价值所遮蔽,摄影符号也遮蔽了指称对象。”〔7〕这个观点从“立体画与立体照相机”(“The Stereograph and the Stereoscope”)这篇有趣的文章发展而来。在这篇文章中,奥利弗·文德尔·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美国物理学家、散文家、手持立体照相机的发明人)宣称,随着照相技术的来临,“形式从此与物质分离。事实上,物质作为一种可见的对象从此以后不再有多大用处了”。泽库拉将霍姆斯的观点与马克思的观点相类比。马克思断言,金钱形式具有将异质世界转换成等价世界的调节力量:“正如金钱是交换价值的普世尺度,将世间所有商品统一于一个单一的交换系统,因此摄影被想象成能够将一切所见化约为形式对等的关系。”(23)乔纳森·克拉里(Jonathan Crary)跟泽库拉非常同步,他描绘了“视觉自主和视觉抽象”的新图景,与之相伴的是从几何学转向生理光学,以及摄影的发展。摄影的发展将重塑“所有的疆域。在所有的疆域中,符号、形象在传播与扩散的过程中都将有效地与指称对象相分离”。金钱和照片都是“奇妙的形式,能在个人与物之间建立一套新的抽象关系”。19世纪新的视觉经验与“有效消灭了真实世界的视觉理论”“捆到了一起”。〔8〕

新媒介似乎总能刺激这个戏剧性事件的发展。数字时代(视觉方面的)有一个反讽:摄影与电影如今已被普遍认为与物质世界具有紧密的关系。至少,摄影与它所表现的主题之间具有一种索引的关系。至少,数字模拟媒介并不将世界转换成数字,不将质量转换成数量。正如莉萨·吉特尔曼(Lisa Gitelman)所说,“要体验任何假定为去质料化的东西……唯有通过它与先前存在的物质感及质料感之间的关系”。因此(在听觉领域)“关于数字化和分布式网络最让人感到吃惊的地方常常是,人们以为它具有去质料化的力量,以及以不同的方式将信息商品化的力量”。与此相反,“它曾经具有惊人的能力,能够捕获声音、将声音质料化,并且用不同的方式将其商品化”(Gitelman,2006:86)。质料在走下坡路,数字媒介宣称能扭转这个局面。模拟录制模式(比如说磁带)能更准确地刻下并重现最初的声音震动,但磁带会有磨损老化,而数码录音不会遇到同样的物理损坏。模拟艺术品(电影、录像、摄影、录音、书籍)已经被转换成了数字形式,这不仅仅是为了让受众面更广,而且还为了方便保存。然而,数字媒介本身会老化失效——你只要想想你从在线影片租赁提供商Netflix那里收到的劣质DVD——因为DVD仍然需要物理支撑。

当然,如今数码转换已经泛滥,结果造成原始媒介本身的去质料化。一切媒介可能最终都将在数码帝国里被同质化。在《留声机·电影·打字机》(Gramophone,Film,Typewriter)一书的开头,在常常被人引用的序言中,弗里德里希·基特勒谈到了光纤网,他说:(https://www.daowen.com)

频道及信息普遍被数字化,这抹杀了不同媒介之间的差异。音响与图像,声音与文本,它们统统都被化约为表面效果,就是消费者所认识的界面……在计算机内部,一切都成了数字,都成了量,没有图像,没有音响,没有声音。一旦光纤网把先前完全不同的数据流变成了系列标准化、数码化了的数字,那么任何媒介都能够被转换成另外一种媒介。只要有数字,一切都可以。〔9〕

人们已经描述了其他媒介造成的影响,尤其是其他媒介对艺术的影响,基特勒的断言本身让这个逻辑重新焕发了生命力。在安德烈亚·马尔鲁(André Malraux)所想象的博物馆中,系列复制照片消解了艺术媒介的质料独特性,如壁画、袖珍珐琅肖像、木刻。在马尔鲁之前,本雅明曾经讨论过艺术品的机械复制问题。机械复制将艺术体验从质料限制和社会限制中解放了出来,消灭了艺术品的“光晕”,消灭了艺术品的独特性,以及历史独特性,消灭了艺术品与观众之间的空间关系,以及艺术品身处其中的文化特点和质料特点。〔10〕

但关于摄影与电影,本雅明也相信这些新技术能够丰富人们的理解领域,能够“如同观相术一样,揭示质料世界的方方面面”——“熟悉对象中所隐藏的细节”,“物质的新结构”——这些东西都超出了人们的日常意识。〔11〕质料世界被其他对质料世界的表征所遮蔽,或者被其他理解所遮蔽,要对这个质料世界进行记载,进行救赎的具体化,关于这一点,克拉考尔(1997)认为电影在具体化方面的能力当排第一。事实上,面对安德列亚斯·古尔斯基(Andreas Gursky)的大幅照片中方方面面的建筑空间时,其效果是巴黎徒步游,或香港徒步游所无法达到的。手持惠特曼手稿的数码放大版,你能够亲临手持书稿时所看不到的细节。在齐美尔看来,跟显微镜和望远镜一样,只有当它让我们意识到距离的范围时,它才能让我们克服距离。我们以习惯的方式接近我们所栖居的世界,从总体上来讲,媒介总是暴露我们接近世界的方式有局限性,暴露我们的质料日常有局限性。齐美尔认为,“最遥远的,变得不那么遥远。其代价就是,让先前较近的,变得更加遥远”(Simmel,1978:475—76)。

说到媒介中近与远、质料化与去质料化之间的辩证关系,你倒不如说说齐美尔是如何谈艺术的,他说艺术“改变了愿景领域”。即使艺术让我们远离了“直接的物体”,让“具体的刺激退场”,但它还是让我们“离现实更近”。他做这个论断的时候没有忽视康德的观点,康德强调,在现实主义中(无论是艺术上的现实主义,还是科学上的现实主义):

先天不可豁免,形式不可缺少。形式从我们的天性需求中迸发,为我们的感官世界提供一件外衣,或一件变形的外衣。在从现实走向意识这个过程中,现实变形受损。这一扭曲变化当然会是横亘在我们与直接现实存在之间的障碍,但与此同时,它又是我们理解现实、表征现实的前提条件。(473)

当然,任何新媒介都能剧烈改变我们对此障碍的认识,改变我们对此障碍的表征。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