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工业方式被外化的记忆
一张小纸条,一本做了注释的书,一个日程表,一件古玩,一个自己迷恋的物件,这些带有记忆的东西被放错了地方,这样的经历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于是我们发现,部分的自我和部分的记忆找不到了。这种被黑格尔称为对象的物质记忆不是人类记忆的全部〔1〕,但它却是人类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精神(或思维)通过具有各种外在形式的物质记忆得到全面实现。根据柏拉图的观点——尤其是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的观点——我们把通过外在记忆手段得到实现的回忆称作人工记忆。
写稿子就是以外在手段来整理思想,将思想外化成痕迹,即符号。通过它,思想成为了可复制、可传播的真实客体。简言之,思想变成了知识。雕刻、绘画就是开始与可被触摸的视觉相遇。在创造出让别人看的东西时,人们首先要用自己的双手去看。创造是在对观看者的眼睛进行训练,因而雕刻、绘画的对象是眼睛——是在对眼睛进行改造。
人类的记忆从一开始就被外化。这就是说,它从一开始就具有技术的特点。它最早是以石器工具的形式出现,时间是两百万年以前。然而,作为一种支持即时记忆的手段,石器工具却不是用来储存记忆的。直到旧石器时代晚期(公元前一万年),有意识的记忆储存手段才出现。人们将其称为记忆技术,这是一种恰当的叫法。表意书写在新石器时代之后大量涌现,这导致了拼音文字的出现。时至今日,它仍然在帮助商场领袖们记住开会的时间,或者是亲戚的生日。只是到了现在,个人日历才成了一种设备——个人数字助手。它不再仅仅是一种记忆储存的方法,一种个人的记忆技能。相反,它是一种全面发展的记忆技术,一种对记忆进行系统管理的技术。(https://www.daowen.com)
记忆一开始就被当作客体,被外化。记忆使人类的知识得到延伸。与此同时,记忆在技术上也得到不断发展。同时,记忆的力量超出了我们的掌控,超越了我们,使我们的精神、我们的社会组织显得问题重重。在从记忆技术到记忆科技的转折点上,这一点显得尤为明显。记忆技术指的是个人记忆外化的功能,记忆科技指的是用大规模技术系统或技术网络手段来组织记忆。今天,记忆已经成了工业发展的要素。日常物件越来越多地是在为客观记忆服务。结果,日常物件成了知识的形式。但是,知识通过装置、设备等新技术手段被客体化,恰好是在人们开始谈论“知识社会”“知识产业”时,在所谓“认知资本”或“文化资本”出现时,这些知识的新技术形式反过来给知识造成了损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通过机器界面(它超越了参与者的理解范围),人们参与了这些新社会,参与了这种新型资本主义,而从知识中获益的一方,则完全是生产者。
从电视机、电话,到电脑、GPS导航系统,我们从未中断过与各种记忆科技设施的关系。我们越来越多地把自己的记忆委托给这些认知技术,这使我们失去的知识越来越多。丢失了手机就等于我们的联系人的电话号码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我们还会认识到,这些电话号码不再出现在我们的心理记忆中,也许它从来就没有在我们的心理记忆中出现过,它仅仅在这些设备的记忆中出现过。面对这种情形,我们必须追问:记忆科技的大规模工业发展是不是实际上代表着记忆在系统化地遭受着损失,或说得更确切些,是不是意味着记忆的断裂。这种断裂使我们的记忆变成了知识控制的对象,是在将记忆放到记忆科技系统中去。而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所说的控制社会就是在这个记忆科技系统的基础上得以运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