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媒介
基因代码的历史背景对后工业、后现代社会具有重要的影响。20世纪晚期见证了一个主要生产模式的改变,与此相伴的是计算机及信息技术的进步,以及全球化背景的创立。全球化背景不断影响着价值交换、权力关系,影响着信息、图像、符号的流通。在这一改变中,有两大原则对生物技术产业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并且影响了我们正在讨论的生物与信息的融合。第一是控制原则,基因工程就是例子。第二是存储原则,基因测序和各种人类基因绘图就是例子。20世纪70年代早期,随着基因工程技术的引进(以及最早于20世纪80年代出现的新兴生物技术公司),控制DNA,在组织间调换基因物质,这一能力变成了现实;人们可以这样理解DNA:可以对DNA进行系列剪切与粘贴操作,可以对任何组织的遗传缺陷进行更精准的控制及干预。同样,在20世纪80年代,由于以计算机为基础的基因测序技术的发展,人们要图绘人类基因组的渴求也变成了一个可行的现实。大量DNA片段能够被存储起来,要么被存储在细菌质粒库中(在活的有机体内),要么被存储在计算机数据库中(在硅片里)。总之,能够精确控制基因序列,能够存储大量基因信息,这意味着在分子层面及基因层面,生物学能被当作一种技术来对待。具有生物特点的“生命本身”被当成了一种媒介。
对这一关系的理解是理解生物媒介概念的关键之处。我们已经看到,从人工制品到学科领域,再到如今已耳熟的基因“密码”,我们当代语境下存在着各种生物与信息混杂的现象。我们还看到,这些发展貌似新奇,但新奇发展的背后总有一段纷繁复杂、断断续续的历史。这是一部控制论与遗传学、信息论与分子生物学、生命科学与计算机科学间发生概念、话语碰撞的历史。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开始以一种更加精确的方式来对生物学与信息、“生命”与“密码”之间的关系特点进行总结了。生物媒介包括了对生物组成部分和过程的再语境化,其结果可能是医学方面的,也可能是非医学方面的(经济方面的,技术方面的),它带来科学方面的影响,也带来文化、社会、政治方面的影响。生物媒介可以是DNA芯片之类的“东西”,或基因组数据库,但它也可以是DNA样本测序之类的“行为”。事实上,生物媒介要求我们在考虑媒介物时不能与调节行为分开。因此,生物媒介要求我们将具有生物特点的“生命本身”理解成,它既是一种媒介物,又是一个调节过程。
这一定义牵涉好几点重要之处。首先,从生物媒介来看,“信息”不是非物质化的。换言之,生物媒介不仅包括了对生物的计算,在这一过程中,生物实验室里“湿的”、物质的东西被计算机及数据库“干的”、非物质的比特所替代。相反,生物媒介不断提出两个要求:生物以信息的形式出现,同时,那个信息还要以基因或蛋白质化合物等质料形式出现。这一点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生物具有信息的特点,但它并非不具质料性,对生物媒介的理解全仰仗这一点。
第二,对生物媒介而言,我们不必将生物与信息分开,将生命与代码分开,将自然与人工分开。因为生物媒介是建立在基因密码这个概念之上,这个概念将生物与技术缝合到一起,不存在什么原初的生物生命,后来通过技术处理,变成了基因密码。在分子生物学中,基因密码概念既隐含着质料性这层意思,也隐含着非质料性这层意思:DNA分子既以湿的、有机化合物形式存在,同时又以一种干的、技术性的、非质料的量的形式存在。在生物媒介中,基因密码既是一种以分子形式存在的有生命的化合物,一个存在于试管中的生物样本,同时,它也是一组存在于数据库中的基因序列。(https://www.daowen.com)
第三,生物媒介不是仅指用计算机对生物化合物进行操控。相反,生物媒介的目的是提供合适的环境,以利于生物生命以某种独特的方式展现、表达自我。从某种意义上说,生物媒介所做的仅仅是提供背景及条件,使基因代码能够在其中显现出它该有的样子来。那么,生物媒介就是最真实的意义上的媒介,它为生物提供环境,使生物能成其为生物。
生物媒介提供了什么样的背景及环境?人们是如何将DNA分子视为基因密码的?我们要注意三个必要的条件:(1)具备基本的源代码,一种可以从某个生物基质中抽取出来的模式;(2)这一基本代码与物质基质相连,但不依赖(也就是说,代码能够与物质分离);(3)这一代码是可移动的,能在一种或多种物质基质间移动。显然,这些条件之间差别巨大,但它们都被视为基因密码操作中不可分割的部分。这导致大量技术被运用到DNA基因密码中:密码可以被排序、复制、存储于质粒或数据库中,可以被上传、下载,还可以被用来进行数据分析、建立可视模型,在计算机上(用生物信息软件)或实体实验室中(基因工程)被改写。这些操作中有许多是分子生物研究中的奠基石,也是生物技术产业中药物研发、诊断的奠基石。
有了这些技术,许多实践才具备了可能性。每样这种实践都预示着DNA与密码之间的一种具体关系。第一,代码与物质基质之间的分离意味着DNA即等同于DNA的信息。例如,基因测序始于从病人身上提取生物样本。然后,样本经过分析,变成了电脑中的线性序列A,T,C,G。此时,病人已与这些步骤无关,因为代码已经被提取出来,已被抽象化。DNA紧紧盘踞在染色体中,塞满了每个活细胞的细胞核,它已经被转换成了一种基因密码。第二,DNA作为一种代码,它能够通过不同的媒介携带。DNA如今能够从试管走向数据库,并且能够通过基因合成,又重新回到试管。这种移动性是许多分子遗传学研究报告中的重要部分。第三,作为一种代码的DNA的可携带性在某些情况下意味着代码能够对身体进行诠释。基因诊断被运用于处方药、生殖医学、基因筛查,这些都涉及将DNA当作一种能代替病人身体的密码来进行分析。第四,作为一种密码,DNA具有生成性,它既能生产出更多的信息(比如在基因组学研究中),也能生产出生物化合物(DNA或蛋白质,如在生殖医学研究领域)。虽然具体科学研究领域之间差别巨大,但我们所说的生物媒介指的就是这种能够创造环境的能力,在这个环境下,“生命本身”被理解成具有信息的特点,然而却未必是非质料性的。DNA分子展现了这一点。在以一种基因密码存在这一方面,DNA分子具有对等性、可携带性、可诠释性、可生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