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理论
计算机真是让人费解的东西。诚然,“东西”,这个如此缺乏灵感的术语怎能用来指这个给人如此印象深刻的——呃,怎么说呢?——工具?机器?媒介呢?哪个标签都不合适。计算机不是一种工具。因为“工具”这个术语暗示着一种面向语境的方便性,或海德格尔的上手性,那样的话,又与计算机的功能多样性相悖。计算机也不能被称为机器,除非前面加上“非线性”或“非凡的”这样的限定词。计算机并不完全依赖独立于历史的、线性的操作,以产生完全是预料之中的结果。相反,计算机运用递归路径,以呈现先前未知的信息。另外,关于绝大多数传统媒介定义所预设的关于通信、再调节、媒介间性的种种概念,计算机以各种方式将这些概念破坏、取消、废除了。考虑到这一点,计算机是否还算得上是一种媒介(这里展望一下,我们以后会回到这个话题),这一点让人高度怀疑。
计算机不愿被纳入习惯性的概念框架。计算机与日常生活的无缝衔接这一现象更是加重了这个特点。计算机之所以如此让人费解,恰好是因为它跟什么都合得来。跟其他所有媒介(这个标签在这个特殊语境下是合适的)一样,计算机在最不引人关注的时候最有力量;在最展现力量的时刻最不为人所关注。马歇尔·麦克卢汉的著作《理解媒介》(Understanding Media)标题乐观,他在这部作品中将人类自恋与由媒介引发的麻醉相连:媒介直接延伸我们的身体和思想,它起了镜子的作用,让我们有舒适的麻醉感。只有在媒介理论中输入陌生化、新奇、疏离等这些首先是在艺术创新语境下发展起来的概念,才能驱赶那种舒适的麻醉感。那么,这就难怪,许多当代媒介理论是关于对计算机的理解,更是关于我们为什么要理解计算机,这就难怪,许多方法(包括麦克卢汉的方法)都源起于文学研究。毫无疑问,这个话题至关重要。计算机以何种方式重新划定人类和技术的界线?数字机器如何影响个人主体性和社会结构?计算机影响通讯、信息、质料性、身体、形象、书写等媒介理论概念的途径和原因是什么?简言之,为了与计算机融合,媒介理论必须发展出什么样的新理论框架?然而,所有这些问题都有一个预设:媒介理论是一个充分发展的实体,它能评估、整合这个数字领域出现的新人,即使这涉及要改变媒介理论的基本论点。但是,在计算机出现之前真的有媒介理论吗?严格地说,从体制上来讲是没有的。大学里最近才开设“媒介研究”或“媒介理论”这些课程。事实上,完全有可能是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价格合理的个人电脑引入,同时个人软件这一块爆发,因此引发了媒介理论的体制性发展。当然,我们自然就会回应道,如果用不同的名称来讲的话,媒介理论早就存在。当然,绝大多数现代媒介理论的经典、奠基性文献——从沃尔特·本雅明关于机械复制的论文,到霍克海默的“文化产业碎片”,阿多诺的《启蒙辩证法》(Dialectics of Enlightenment),战前美国通信研究,以及哈罗德·英尼斯的著作——在第一批计算机使用之前就出现了。但是,哪怕是冒着给媒介理论输入目的论的危险(仿佛从孕育之初,媒介理论就朝着计算机发展似的),也有必要指出,一些后来由计算机实现的重要特点在早期媒介理论中挥之不去。
媒介理论源起于人们对技术、审美日益增长的兴趣,源起于新的存储、通信技术带来的社会影响。技术造成了人类经验与感官理解之间的疏离,从一开始人们就在不断关注着这个问题。对技术的探索与对心理机制的探索同步进行,媒介以感官为模型,或者是感官以媒介为模型,这常常是一个二者互相图绘的过程。如果必须给定一个日期,20世纪20年代就是那个关键时期。广为流传的文学、散文、逸事等作品结晶成最初的成果,为新媒介提供了理论框架。它包括基本的核心术语、分析命题,并且至少初具历史视角。人们可以用多种方法来给媒介理论分类,如它的发源地、技术焦点、意识根源、学科背景,等等,但其中最根本也是最有成效的区别就是画出两条从一开始就在这个领域占主导地位的轨迹:一条轨迹偏通信,一条轨迹偏媒介。偏通信在美国尤为突出。美国通信兵的座右铭——保持信息通畅(见Schüttpelz,2005)——是其基本诉求的最佳总结。最终来讲,它对给定信道的特殊媒介性质的分析不那么感兴趣。如何实现想要的(或阻断不想要的)通信,它感兴趣的是对这些过程的评价及设计。从许多方面来讲,克劳德·香农的《通信的数学原理》对具体媒介的独特性质进行了严格的数学推理,而这恰好是计算机在技术层面上所做的事。香农的通信理论是一种“通用”理论,正如计算机在艾伦·图灵(Alan Turing)看来是一种“通用”机。香农在数学上的那一套与一种超级媒介相呼应,这个超级媒介让在根基上偏通信的媒介理论能够得以实现(见第11章“信息”)〔1〕。(https://www.daowen.com)
以媒介性为焦点主要在欧陆及加拿大的媒介理论中得到了显著发展。其基本准则——马歇尔·麦克卢汉的座右铭“媒介即信息”,标志着长久以来人们对单个媒介技术如何操作进行分析的兴趣达到了顶峰。正如麦克卢汉所言,表面上看起来最琐碎的建议却最为重要。显然,要对任何独立媒介技术的独特性质进行聚焦,必须以其他媒介经验为背景。媒介间性早已在媒介性出现之前就已存在。因此,媒介理论中偏媒介性这一派最重要的潮流就是:阐明潜在的媒介间性的前提——可能是细查媒介间差异性能够得以存在首先需要具备的共性,也可能是更加积极地探讨不同媒介格式进行整合,或再整合这一问题。麦克卢汉的焦点是把新电子世界的媒介碎片和感官碎片综合起来,这就是后面那种情况中一个最显著的例子。但早先的理论已经指向了那个方向:本雅明强调了复制,以及复制对所谓光晕的破坏;霍克海默及阿多诺对标准化进行了严肃反思;英尼斯进行了乌托邦式的展望:在偏时间技术和偏空间技术之间,建立一种对社会有益的平衡。以建立在一般媒介基础之上的特征和效果为中心,组建一个多样化的媒介生态,这些都是人们最初为此所做的努力,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一种本体论尝试:试图勾勒出能跨越不同媒介间鸿沟的通用媒介的样子。这一点也能让人联想到计算机。然而对于计算机而言,这不是一种技术与另一种技术进行调节的问题。计算机是在构建它所模拟的一切媒介格式。这就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提到的问题的核心。构想一种新媒介技术是一回事;但构想这样一门技术:它能重塑其所有先辈,尤其是先辈们在这门技术尚未完全实现时就已经指向了这门技术,这完全又是另外一回事。每个新媒介技术都改写了先辈的历史,但计算机几乎是改写了整个媒介技术的历史——从而也改写了媒介理论的历史(见第12章,“新媒介”)。为了让人明白这些恼人的问题,我们将奥卡姆剃刀原理倒过来用,即增加而不是减少词与物,用硬件、软件、湿件来代替计算机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