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面对危机和可能的崩溃,列宁做出了部分的让步。而他的继任者,迫于形势的压力,用各种追求实际的权宜之计以及现实主义的方法和政策取代列宁满脑子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式的设计。然而布尔什维克革命的核心是与现实决裂。显然,除非把这个政权弄垮否则就不可能消除这种分裂;起码从来没有人认真地去消除这种分裂。因此苏联社会,就一般意义而言,还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公民社会(文明社会)。
正常的人类社会首要目标是生存;其次才是满足那些被穆勒视为人类最深层的兴趣,换句话说,无论如何人们在满足了基本的需求之后才会去满足一些最起码的正常需求——比如说,自我表现、幸福、自由和正义。只有适当地实现了这些价值的政府才被认为履行了它的职责。然而这些并非苏联社会或苏联政府的主要目标。受革命起源的局限,它组织起来是为了实现各种目标,是为了应对各种挑战,是为了不断地赢得胜利。它就像一所学校、一个团队,乃至一支行进中的部队,它就是为了某些特定的目标组建起来的一个专门的组织,而这些目标必须由它的领导人为其成员明确制定出来。苏联的生活就是由追求各种目标构成的。而这些特殊的目标是什么——是军事方面的还是民政方面的,是在国内还是国外战胜敌人,抑或是实现某些工业目标——并没有什么要紧,苏联社会要想继续存在下去,必须有明确宣布的目标。那些领导人深知这一点,无论他们是否被看作是他们自身体制的囚徒,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想让政权分崩离析,他们就必须不断地要求他们的国民更加努力。他们处于战时军事指挥官的地位,他们清楚除非确保他们的部队维持起码的运转、纪律、团队精神,否则无法保证这些作为战斗单位的部队继续存在下去。
苏联领导人,就我们所知,目前可能在秘密地寻求一种和平的状态,希望放弃政府那微不足道的显赫以及那无休无止的残酷和不幸,退回到“正常的”生存状态。如果他们心中暗藏这样的渴望,那么他们知道起码这在短期内是不现实的。因为苏联社会组织起来并不是为了追求幸福、舒适、自由、正义和个人关系,而是为了战斗。无论他们乐意与否,这辆庞大列车的司机和操纵者现在不可能让它半道上停下来或中途跳车,否则会有车毁人亡的危险。如果他们想要活下来而且还想保有权力,他们就必须继续前进。他们能否在它运行的过程中部分地改变它从而让它变得不那么残忍,对他们自己和人类不那么危险,还需拭目以待。无论如何这必定是那些认为可以避免战争的人们的希望。(https://www.daowen.com)
与此同时,这种漫画式的国家统制(dirigisme)已经败坏了社会理想主义传统的声誉,清洗了与之相关的知识阶层,其结果或许比单纯迫害更彻底。国家本身先采取了某些目标,尔后又不可避免地背叛和败坏这些目标,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情况更有效地摧毁一场少数派的运动。成功之后,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了。这种例子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