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利益的妊娠期
在葡萄牙水手开始把非洲人作为奴隶之后的岁月里,葡萄牙轻快帆船把愈来愈多的非洲奴隶运到里斯本和拉古什等欧洲港口进行拍卖。非洲奴隶在那里和整个葡萄牙受到雇主们的热烈欢迎,因为后者缺乏勤快的农业劳工和家奴。教会(为了拯救这些“异教徒”的灵魂)和君主双方都鼓励这种贸易,所以,此后葡萄牙的船主们奋力四出张罗,靠捕捉或购买奴隶(取决于非洲西海岸的奴隶出售情况)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要。这些船主以及随后许多购买非洲人的葡萄牙人,以相当人道的方式对待他们的奴隶,多少缓和了奴隶们在运输中和个人自由被剥夺后所产生的忧虑。一般地说,非洲奴隶在葡萄牙或许比在美洲享有更多的权利。即便这样,祖拉拉关于奴隶贸易对人类所产生直接后果的悲惨描述,还是值得引证的:
世界上难道有这样的铁石心肠,在看到这伙〔奴隶卸下船〕的时候,能够不由衷地感到凄然吗?一些奴隶低垂着头,满脸泪水,面面相觑;有的站着发出短促、低沉的哀鸣,或仰望苍天,大声嚎啕,好象在向万物之主求救;有的用手掌捶脸,直挺挺地倒伏在地上;有的按照本国的习惯象唱着丧曲似的,诉述着自己的哀怨。虽然我们听不懂他们语言的内容,然而它的音调同他们悲痛的程度是一致的。不过,他们的痛苦还不止于此;现在那些负责分派俘虏的人来到了,为了每五个人分成一组,就开始把人一个个分开,那就不可避免地要把父子、夫妻、兄弟都拆散了。不论朋友或亲属一概不予考虑,每个人只好听凭命运的摆布。
威力无穷的命运啊,凭您操纵的支配力量,您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这世界上的一切,那么,您至少应该让这个可怜的种族对于未来有所启示,使他们在万分沉痛中也得到一些慰藉。还有你们那些急于分派俘虏的人啊,对于这种惨状发点善心吧;看一看他们是怎样互相紧抱在一起,使你们难于把他们拆开。
这种分组要不花很大气力,又有谁能完成呢?他们每次把儿子们撂在一边,儿子们一见到他们父亲在另一边,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母亲们把躺在身边的子女紧紧搂在怀里,伏在地上,把子女掩在身子底下。任凭别人拳打脚踢,她们毫不吝惜自己的肉体,只要能够不跟亲人分开。
分派俘虏的人就是这样煞费周折地才完成分组……[2]
葡萄牙人最早发现在几内亚湾的所谓黄金海岸和奴隶海岸,随时都可以获得奴隶。谷物海岸,部分地由于海岸险陡、土著居民点分散疏落,奴隶来源处于次要地位,特别是在十六世纪末以后。在南面,喀麦隆地区日益卷入这种贸易,而安哥拉从刚果马尼阿丰索全盛时期起一直到十九世纪后期,始终是充足的奴隶供应地。东非和马达加斯加在稍后,当美洲人和葡萄牙人寻找新的奴隶来源时,才完全落入这种殖民贸易的罗网。十七世纪后期,欧洲人也把奴隶输往马斯克林群岛,而阿拉伯人和亚洲人再把他们运往印度、波斯和阿拉伯。
美洲的发现使奴隶的需要有了新的扩大。1502年,部分是由于巴托洛梅·德·拉·卡萨斯主教的命令,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种植园和采珍珠组织,开始用非洲人代替加勒比印第安人。开始的时候,很多这样的新劳工在横渡大西洋之前,先在伊比利亚半岛受训练和受洗礼。但是,从1513年起,西班牙国王批准可以直接向美洲输入非洲人。经常的顺风顺水便于帆船的航行,而且这种航行很快就成为当时实业家们巨大利润的来源。葡萄牙奴隶贩子把非洲劳工供给巴西种植园主的同时,还非公开地把他们供给新西班牙和安第斯山的矿区。但是,在十六世纪最后几十年,当美洲人对奴隶的需要远远超过可能的供应之前,这种贸易只是逐渐地发展。1593年,西班牙把它所属美洲殖民地输入奴隶的专利权,授予葡萄牙商人佩德罗·戈麦斯·雷纳尔。他为这项合同付出九十万金币,而且答应在九年内提交三万八千二百五十名奴隶,平均每年提交四千二百五十名,其中至少要有三千五百名是活着卸下船的。他同意所有的奴隶都是“货真价实的非洲人”;黑白混血儿、土耳其人和“摩尔人”都是不合标准的。[3]
(按原图译制)
葡萄牙的船主和实业家从无数分散的供应地收罗奴隶。不过,主要的集中点是果雷埃、埃尔米纳、圣多美岛和罗安达。安哥拉就是特别依靠人口贸易建立起来的;1560年,罗马天主教神甫们表示“〔葡萄牙〕国王如不容许进行〔奴隶〕贸易,他们则怀疑安哥拉王国的人民能否成为天主教徒”。[4]葡萄牙行政长官在十六世纪管辖的安哥拉的那些地区(罗安达和一块长约一百五十英里的楔形领土),把非洲人当作奴隶向外输送好象是理所当然的事。地方战争使奴隶供给得到补充,而政府念念不忘的头等大事就是巴西对奴隶的需要。十七世纪初,荷兰人开始在整个大西洋海域威胁葡萄牙的地位。他们的水手在公海上劫持葡萄牙船只,炮轰非洲滨海地区各个居民点,在黄金海岸建立要塞。而且他们的海盗船还夺走一部分来往于巴西和安哥拉之间的奴隶贸易。1637年,荷兰海军征服巴西的东北部和黄金海岸的埃尔米纳。为了确保从安哥拉取得奴隶的稳定补充(显然巴西在经济上要依靠安哥拉的奴隶),荷兰人在1641年把罗安达并入他们的海外领地。本格拉也在同一年陷落。荷兰联合王国还在北面征服从圣多美到阿尔吉恩所有的葡萄牙基地。
虽然葡萄牙失去了在西非优越的贸易地位,但是它不久又重新取得对安哥拉和巴西的控制。1648年,由占有大片巴西土地的海军将领萨尔瓦多·科雷亚·德·萨·埃·贝纳维德斯率领的军队,把荷兰人赶出本格拉和罗安达。他的同僚们在1654年收回巴西的东北部。萨又重新使奴隶源源不断地流入巴西,而且迅速地把葡萄牙军旗重新插遍整个殖民地。他惩罚那些不忠诚的首领(连刚果的阿丰索二世也置于直接管辖之下),把葡萄牙势力扩张到边远地区。除此之外,为了扩大殖民地的实际边界和便于获得更大数量的奴隶,他开始对非洲一些主要的独立王国发动了一场二十年的战争。葡萄牙军队在1670年到1671年大败恩当戈人和刚果人,并于随后十年中征服马塔姆巴人。萨的统治开创了葡属安哥拉空前繁荣时代:随后的奴隶贸易为葡萄牙官吏和商人提供了巨额财富,使安哥拉暂时变成无异于是巴西的一个附庸。
若干欧洲国家效法荷兰人的先例,在十七世纪竞相争夺非洲的物产。荷兰西印度公司从埃尔米纳赶走了葡萄牙人,在布特里和塞康第着手建筑了两个新要塞之后,一家由荷兰资本作后盾的瑞典公司在黄金海岸建造了三个“堆栈”,在1642年和1657年到1658年间大做其生意。在这阶段的后期,丹麦人夺取了瑞典人的“堆栈”,他们在黄金海岸的长期势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在1682年到1683年间,勃兰登堡的选帝侯、德国皇子弗里德里希主办一家公司,在阿希姆东面开辟了居留地。(德国公爵领地库尔兰早年曾经同塞内冈比亚各部族进行过贸易。)但是,这些普鲁士贸易站开支浩大,难于维持,而且在贸易上又没有收益。于是在1720年,勃兰登堡(当时已成为普鲁士)撤销它在非洲的投机事业,并且把大弗里德里希斯堡和索菲路易斯堡出让给荷兰人。
在十七世纪初,一些诺曼商人,个别地、或代表商业公会航行到塞内冈比亚,表现出法国对于非洲贸易的关注。在1626年以后,每年有三、四艘小船溯塞内加尔河和冈比亚河而上进行贸易;在1634年到1635年间,国王路易十三核准两家贸易联合组织从事非洲贸易,可以航行到洛佩斯角。这两家公司主要从塞内冈比亚和几内亚输出树胶、玉蜀黍和奴隶。然而,在1664年,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尔创立第一家法国大贸易组织——西印度公司,从而可以对法国在西非的目的和活动作出深刻的重新评价。
科尔贝尔原先是想用法国货船装运非洲劳工,供应西印度群岛种植甘蔗的法属殖民地。因此,他徒劳无益地试图在运输行业中排挤荷兰人,但是几家法国公司在十七世纪从来没有获得足够数量的奴隶以满足种植园主的需要。甚至在1677年到1678年间从荷兰人手中夺得阿尔吉恩和果雷埃,并把注意力转到(一般地说,很容易获得非洲人的)黄金海岸和奴隶海岸之后,法国商人还是没有起色。荷兰人、英国人和葡萄牙人的竞争实在太激烈了。结果,法国商人只好把精力集中到塞内冈比亚,用念珠、白兰地酒和纺织品换取象牙、石蜡、胡椒、染料木和黄金。他们在塞内加尔河河口附近的圣路易设立一个主要集中地,同上游的以及通往冈比亚的沿海商栈网进行定期贸易。但是,尽管有王室的支持和几名能干的行政官吏的努力,这五家在十七世纪下半叶组成的法国公司,都未能达到同荷兰贸易相比拟的成就。一直到1696年塞内加尔、北方角和非洲海岸皇家公司正式成立之后,法国在非洲的存在才具有真正的意义。
在十七世纪,荷兰人的主要竞争者是英国人。[5]早在1619年,船主乔治·汤普森在总督和伦敦冒险家对吉奈和比奈贸易公司的命令下,溯冈比亚河而上。在1620年到1621年间,理查德·乔布森驶往这同一条河的上游;他回国后,曾预言,如果英国商人愿意尊重非洲人,并同他们进行公平合理的交易,将会出现一种对双方有利的贸易。这个冒险家公司从塞拉利昂输出少量的黄金和红木,于1631年在黄金海岸的科尔曼丁建立第一个英国哨所,此后就开始贩卖奴隶。但是一直要到十七世纪六十年代,王政复辟开始了一个政治稳定时期,从而鼓励了英国商人又复向外展望,以及在西印度群岛推广牟取厚利的甘蔗种植,使奴隶的需要急剧增长之后,这才使得英国商人不遗余力地大批投入非洲贸易。由约克公爵(即后来的詹姆斯二世)支持的英国皇家冒险家对非贸易公司从事搜寻黄金和奴隶,而且根据(1663年)皇家宪章的条款,获得对非洲西海岸的全部贸易权。该公司作为报答,答应每年供给英属美洲殖民领地三千名奴隶。它占据冈比亚河上的詹姆斯岛,在塞拉利昂的沿海进行贸易,并利用科尔曼丁的要塞和海岸角的一个新要塞。可是荷兰人反对英国来客,在1663年到1665年间,这两个欧洲国家从佛得角到埃尔米纳进行了一场不宣而战的战争。在1665年到1667年间(这个正式被公认的敌对时期),战争行为加剧了,使皇家冒险家公司濒于破产,而且大大削弱了它在塞内冈比亚和黄金海岸的势力。
在十七世纪的剩余年代和十八世纪前期,皇家非洲公司反映出英国在西非的贸易利益。这家公司在1672年开办以后,就同开辟在世界各地相类似的贸易机构一样,洋洋得意地想使它的垄断获得大幅度的盈利。它取得皇家冒险家公司所属的要塞、商栈和零售业务,而且用呢绒、纺织品、念珠、铁条、枪枝、铜器、玛瑙贝、白兰地酒和成百种欧洲或亚洲的商品,来换取非洲的黄金、象牙、染料木、皮革、石蜡和奴隶。这家公司把奴隶直接运往英国在美洲和西印度群岛的殖民地(在1673年到1711年间,送去约九万名奴隶),还把非洲的其他产品运往英国。[6] 这家公司还在非洲操纵靛青的种植和钾碱的制造。它设法在塞拉利昂和黄金海岸之间经营一种本地生产的棉布贸易。它竭力刺激非洲主顾产生新的需要,而且满足他们不断变化的贸易口味。但是(在冈比亚河、或几内亚海岸、黄金海岸和奴隶海岸军队驻扎地的)固定贸易实在费用浩大,而那种到处由巡回船主经营的所谓运输业又经常是极不可靠。此外,虽然奴隶可以购买,把他们运出去卖了赚钱,但是非洲商人控制着奴隶供应,并且成功地抵制欧洲人企图对奴隶供应进行垄断或使之合理化的一切尝试。因为贸易是如此有限,而它们各自的地位又如此脆弱,于是英国、荷兰、法国和丹麦的公司(还包括对西非贸易继续感兴趣的葡萄牙、西班牙、苏格兰和瑞典的个别船主在内)都相互争夺非洲的产品和主顾。在整个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期间,它们不许别国的商人和本国的私商,插手各自认为是自己的合法贸易。但是在经济上,大家仍热衷于奴隶贩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