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在东部的势力范围
英国在攻克乌姆杜尔曼,大败姆瓦塔卡曾贝和最后征服马塔贝莱地区之后,不到几年就着手治理苏丹、东非和中非各个部族。在以上各个地区,土著居民、白人移民、白人经营的贸易和帝国政策的要求虽然相互有矛盾的,但英国官员总是力求给予满足。由于妥协引起的严峻考验,产生了一些独特的结构,这些结构长期以来一直成为他们各自统治经验的特点,并为以后的民族主义烈火提供了燃料。
肯尼亚和南、北罗得西亚成为白人移民的国土。在英印联军平定了东非沿海的马兹鲁伊人、吉里阿马人和索马里人,而且相应地征服了那些企图抵抗白人涌入内地的吉库尤、坎巴和南迪等各部落之后,英国在1901年最后完成了从印度洋沿岸的蒙巴萨通往维多利亚湖卡维龙多湾的基苏木的铁路线。此后,英国外交部把铁路线经过的奈瓦沙湖西北肥沃的高地地区,移交给(当时还是东非保护国的)肯尼亚未来政府,这是有损于日后东非的统一的。
当时东非保护国专员查尔斯·埃利奥特爵士,负有使这条新铁路不亏本的责任。埃利奥特通过改进吉库尤内地的农业,本来可能达到他的财政目的。但是,在大多数欧洲人看来,居住在这个地区的各部族既散漫又倔强,很难推动这个新国家的经济。埃利奥特完全不考虑在将来引起问题可能较少的其他方案,相反地作出决定,让白人移居到高地,这里在气候上和生活习惯上都好象适合欧洲人从事耕作。埃利奥特写道:“我们没有同‘一张白纸’、一个未经开发和人口稀少的地区打交道的经验,我们只好这么做了。”[8]
到1904年底,东非保护国政府差不多把一百万英亩的优质土地转让给不到四百名的英国农民和南非的畜牧业者。政府这样做就活象非洲人从来不存在土地权一样。政府显然故意忽视吉库尤人个人持有土地权的传统制度,以及许多吉库尤人现金购买道罗博人土地这样的事实。埃利奥特的政府更进一步拒不承认马萨伊人在大陆裂谷里的土地权利。他的政府完全不理解,非洲人保留一部分所谓空地,是备将来使用,或者是为了定期放牧,而不是不间断的放牧。“空地”是个相对的概念,于是,埃利奥特和一批最早的白人移民,让自己的经济需要战胜了若干白人地方专员的观点,这些地方专员同非洲人生活较久,而且深知他们对土地是眷恋不舍的。
欧洲人剥夺了非洲人的土地,然后限制他们居在在拥挤不堪的保留地内,这些保留地通常是不足以赔偿其原来的损失。保护国政府就这样采取连续步骤,把马萨伊人迁出大裂谷,让给白人居住。政府还为吉库尤人、艾姆布人和梅鲁人开辟了保留地。但是,尽管有了“保留”地,也不能阻止保护国后来把更多的吉库尤人祖传的土地转让给白人移民。此外,据保护国官员说,“政府对土著保留地所规定的政策方针……可以说就是征税和为私人雇主提供劳工。”[9]
在英国南非公司统治下的南、北罗得西亚,白人移民和非洲人都同样垂涎最适于农业和放牧的土地。该公司开辟了保留地,而且在南罗得西亚,把铁路沿线水源充足的土地全部划为欧洲人的定居地。一个职员解释说,该公司由于开辟保留地,已将非洲人和欧洲人之间的冲突减少到最低程度:
根据一般管理的理由,最好在保留地内建立起……土著居民团体。土著居民若在保留地以外供欧洲移民使用的土地上建立家业,将会引起欧洲居民团体和土著居民团体之间的利益冲突,而良好管理的宗旨就是要避免这种冲突。[10]
非洲人若“蹲”在指定给白人的地区,就得付租金。不过,该公司的目的一般是主张地区隔离,而且把在欧洲人农场上生活和做工的非洲人,或者为了受雇于白人而居住在城里的非洲人,只看作是临时居民。因此,该公司强迫非洲人随身携带“通行证”或者身份证,禁止多种形式的种族杂处,并且在南罗得西亚首府索尔兹伯里,还通过法律,禁止非洲人在人行道上站立。
在尼亚萨兰,白人渗透的地区还不多,非洲人如有能力缴纳租金,则受到鼓励,继续居留在转让出去的土地上,否则,就被政府驱逐出去。有一个传教士评论道:
乍一看,这是不正常的,一个土著需要以这种方式买回原先曾属于他的土地。在他原先拥有固定土地持有权的地方,现在他每年要付四先令的地租。这是不正常的,然而这种不正常是可以容许的。[11]
在东非的白人一般是不乐意从事体力劳动的。他们断言雇用非洲人劳动是提供一个“推广文明的机会”,他们敦促各自的政府,设法说服那些对劳动持冷淡态度的土著居民从事体力劳动。东非保护国高地有两名早期白人移民断言,“一种健全的强迫劳动制度在五年内对黑人所起的教育作用,要比最近五十年来花在传教事业上的成百万金钱更为有效……”
应该强迫土著按照固定和合理的比率每年劳动若干月,称之为强迫教育,就象我们称作每周妇孺颂诗班一样。利用这样一个名称,那么,最灵敏的英国人良心也可以处之泰然了。[12]
1908年,埃利奥特的继任者詹姆斯·海斯·萨德勒爵士,听从了白人的意见,着手对非洲人征收重税,以便他们向白人雇主提供劳动力。南、北罗得西亚和尼亚萨兰政府已经预料到这样的需要,而且已经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在尼亚萨兰,政府官员烧毁欠税人的茅舍,或者扣押他们的妻子作为人质。在北罗得西亚,一个有经验的白人移民写道:
可怜的村民……作为效忠的报酬,他们的赋税〔已经〕从一年五先令提高到十先令。这是剥削黑人的极好的老办法;不过,眼前这个办法,是想迫使黑人到一千五百英里以外缺乏劳工的南罗得西亚的矿区去……[13]
在所有移民区,白人农民常常在政府的默许下,通过种种近似强迫劳动的手段,取得非洲帮工。在南罗得西亚,英国南非公司要求它的所谓土著专员,设法使酋长们提供“男子”,到白人农场去做工另一方面,公司的一个职员认为这些专员们“是懂得该怎么办的”。因为白人逼着非洲人去做工,因为非洲人需要钱纳税,而且因为他们本人或者他们的妻子想获得新的必需品,所以,非洲人逐渐下定决心向白人经营的市场出卖劳动力。但是,他们干活时人数总是稀稀落落,而且也不卖力,很难博取雇主们的欢心。(https://www.daowen.com)
白人司法制度虽然进行了推广,但非洲人长年累月的怨恨还是没法得到伸诉。凡是非洲人为原告的案件,法庭从来不判白人有罪,不管他的罪行该有多大。在南罗得西亚,虽说那里的法律并没有把犯有强奸罪和强奸未遂罪而判处死刑的仅仅限于非洲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白人因为强奸非洲妇女而送命的。另一方面,不少非洲人却为了侮辱白人妇女丧失了生命。而且在东非所有的白人移民统治地区,白人滥用鞭子和别的“特殊”办法,来控制他们非洲邻居和雇员的活动。
在苏丹以南英国所有的大陆殖民地上,白人移民扮演了有势力的政治角色。他们在东非保护国成功地组成一个有影响的压力集团(联合代表会议),而英国总督听之任之不予理会。在德拉米尔勋爵领导之下,代表会议成为表达当地白人观点的主要论坛了。尼亚萨兰、北罗得西亚和乌干达的白人农场和贸易小集团,也同样组成了商会和农场主联合会。除了在北罗得西亚以外,他们在各自地区的立法议会中,都有一定数量的代表。不过,官方的公务人员团体多半还是有效地保持了主要权力,而且在尼亚萨兰和乌干达,利用它们的权力抵制了更残忍的白人妄图剥夺非洲人天赋权利的企图。在南罗得西亚,白人移民实际上治理着这个殖民地。1907年,他们在立法会议获得大多数席位,而且正式促使公司方面完全代表白人的利益来管理这一地区。
在英属东非和中非殖民地和保护国之中,只有乌干达确保了非洲人的卓越地位。乌干达最早的一些专员想当然地期望,乌干达将成为欧洲人居留地的中心;他们想通过修建铁路和制订一整套有利的土地条例来达到这个目的。可是,尽管哈里·约翰斯顿爵士热衷于在乌干达发展白人种植园,并在乌干达创立犹太复国主义家园(这个尝试已告失败),这个保护国的气候和潜力还是不能把白人农场主吸引到维多利亚湖以北的肥沃土地上。从乌干达到沿海的运输费用昂贵,而且在埃利奥特及其继任者的统治下,东非保护国的高地事实上要比乌干达现有的高地更为吸引人。再者,在1905年,专员(后为总督)赫思基斯·贝尔爵士明确地说过,在乌干达不欢迎有大规模的白人居留地。
乌干达作为一个强大的、文明的非洲国家而存在,使贝尔决定维护其固有特点。1900年,约翰斯顿使布干达转变为一个君主立宪国家,保住其拥有土地的上流社会,而且废除干达人传统的用益权,由此在将来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总之,根据同年签订的乌干达协议条款,约翰斯顿创立了一个国中之国。此后,在布干达境内的权力勉强集中;干达官僚的掌权多少在后来加速了王国内部的离心趋势。1914年以前,乌干达政府在继续由世俗领袖寡头政治统治的布干达境内对国事行使了良好的监督。
在布干达以外,英国殖民政府要不是实行直接治理,就是通过干达酋长代行治理。甚至在英国人只是在名义上治理泰索地区之后,干达人在泰索地方议会的协助下,还协助管理这个地区。干达官员还同样替英国管理兰戈地区。后来,英国军队开入安科勒,在古卢建立一个前哨,征服了拉毛吉和基特古姆的当地抵抗活动。到1914年,乌干达的所有部族,除了在东部的卡拉莫琼人和图尔卡纳人以外,全都屈服于英国的威力之下了。
英国政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艰苦年代里,也同样试图巩固它在索马里兰和苏丹的地位。在哈里发死后,若干救世主式的僭位者在科尔多凡和青尼罗河沿岸发动了一系列小规模的叛乱。在杰济腊,一个失意的原马赫迪派官员,煽起了一次大的地方暴动。然而,英埃联军在执行镇压中总是游刃有余的。苏丹政府同样也逐渐在努巴丛山和赤道以南地区,重新受到尊重和取得权威。而且,自从马赫迪运动结束以后,阿里·迪纳尔素丹在达尔富尔是最高统治者。英国政府一直拖到1916年,派了将近三千士兵,由飞机助战,这才战胜富尔人军队,占领法席尔,最后消灭了这个独立的素丹国。此后,英国人及其附属的埃及人和黎巴嫩人,还有少数苏丹人,治理着这个辽阔的共管国家;然而,他们实际上把这个共管国家看作是两个国家,北部的阿拉伯国家和南部的非洲国家,而且倾向于使它们彼此隔离开来,以损害后者的发展。
英国政府尽管在苏丹取得胜利,还是在二十世纪初用了二十年时间,试图平定索马里兰马赫迪派的暴动。在1895年到1899年间,号称“疯经师”的赛德·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拉·哈桑,号召柏培拉的索马里穆斯林清洗信徒中的不纯成分。1899年,在他和他的信徒撤到内地之后,他们占领布劳,并征服那些不愿接受宗教复兴教义的集团。赛德·穆罕默德自称马赫迪,而且宣告对异教徒进行圣战。支持赛德·穆罕默德人多势众的达罗德索马里战士,不出几个月就占领了索马里大部分放牧草地和通商要道。在1901年到1904年间,英国和埃塞俄比亚发起的若干次军事讨伐,都未能使他们减少出击。有一段时期,穆罕默德转移到了意属索马里。然而在1909年,他又恢复在英属领地上作战,因此英国管辖的只有索马里兰的沿海城镇。而且一直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英国军官指挥的索马里军、印度军和中非军,才最后打败这第二次马赫迪运动,重新逐步取得对英属索马里的控制。
此后,苏丹和乌干达的繁荣是有赖于非洲人种植的棉花。1904年,一个圣公会教会在英国棉花种植协会的支持下,向布干达的居民推广大面积种植棉花。布索加、布克迪、泰索和兰戈的居民,也很快学会种棉花了。在这过程中,一些主要酋长的支持、官方在财政上和立法上的赞助,以及保护国政府从布索加到金贾修建一条铁路和若干条高级公路的诚意,大大地有助于乌干达棉花出口价值的迅速上升。在1911年以后,有一万三千多包棉花运往世界市场,超过了象牙、皮革、和乌干达货单上最赚钱的经济作物辣椒。美国和埃及的棉花在同年都歉收。因此,棉花种植协会怂恿苏丹政府用尼罗河的水灌溉杰济腊,并在该地种植棉花。一个美国实业家已在阿特巴拉河边一个小种植园证实了种植棉花的潜力。根据他的经验,政府在1911年开始执行青尼罗河沿岸的灌溉计划;这时政府已经扩大了国内的铁路网,还把科尔多凡的乌拜伊德同红海沿岸的苏丹港连接起来了。这个灌溉计划立即见效,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年代里,为杰济腊平原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东非保护国政府对发展非洲农业却不予重视。尽管如此,非洲人继续在维多利亚湖沿岸种植棉花,在印度洋滨海地区种植椰子。他们出口皮革,而且,尽管被排斥在市场经济之外,这个国家出口产品总额中显然有一半左右是这类土产品。同时,德拉米尔提倡农业改革。他对小麦和牲畜的试验,以及他那百折不挠的精神,给东非高地的农民带来了新的繁荣。别的白人也开始种植马铃薯、玉蜀黍、剑麻和咖啡,而咖啡很快就成为他们最有价值的作物了。在尼亚萨兰,茶叶取代咖啡,成为种植园生产的最主要的商品。白人在南罗得西亚种植烟叶和玉蜀黍,还开采少量的黄金。北罗得西亚是在1906年铁路通往铅矿和锌矿产地布罗肯希尔,并延伸到产铜区的心脏卜瓦纳姆库巴以后,经济才有了大发展。然而,一直到从矿石提炼出铜的新技术发展以后,罗得西亚铜的生产才获得了应有的声誉。
在所有操英语白人移民统治地区的非洲人,尽管他们国内经济有了发展,还是根本不承认他们是处于二等公民的地位。他们采取许多口头抗议的形式。不从英国国教者在南、北罗得西亚和尼亚萨兰,创立了非洲人主持的教会。千年至福派传教士,追求胜过殖民主义的王国,例如,尼亚萨兰的埃利奥特·凯南·卡姆瓦纳寄希望于一个没有税收、独立的新非洲的来临。他说,在“大决战”之后,白人政府就不存在了。“我们将建造自己的船只,制造自己的火药,输入自己的枪枝。”[14]另一个尼亚萨福音派传教士查尔斯·多明戈,公开谴责露骨的歧视行为。他和其他一些人对笔墨难以形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日常种族对抗的现实,感到忍无可忍了。他说:“所有的欧洲人都不行了,教会、政府和公司或赚大钱者,这三位一体用嘲弄的眼光对待土人已成为惯例了……这三位一体完全过着欺骗别人、盗窃别人、嘲弄别人的生活。他们只说‘拿走’,而不说‘给予’。”[15]
约翰·希莱姆卜韦是曾在美国受教育的尼亚萨不从英国国教者的教会领袖。他同样对白人统治的幻想感到破灭。也许因为他比其他受过教育的非洲人更为聪明勇敢,也许因为他认清自己有感人的魅力,以及对非洲命运的深刻理解,希莱姆卜韦积极反对有损于尼扬扎人自尊的各项政府措施。他抗议在“帝国主义”战争中使用非洲人军队。他支持尼亚萨兰无立锥之地的无产阶级。他反对增加赋税。他兴办一系列独立自主的教会和学校,预示着他在以后的年代里在吉库尤人当中进行同样的活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爆发后几个星期,英国人就征募非洲人协助攻打尼亚萨湖的德国人。差不多在这同时,显然是因为战争的缘故,希莱姆卜韦开始懂得对白人统治作出引人注目的抗议的重要性。他显然准备以身殉难。他可能已感到自己将是独立的非洲人的尼亚萨兰的未来领袖。总而言之,政府完全无视他的警告:
我们知道在这场正在进行的世界大战中,也要求我们流出无辜的鲜血……我们有一些人已流血牺牲,而有些人则成为终身残废……警察奔赴各个村落,动员身强力壮的土人参加战争……〔但是〕请问在战争结束以后,土人会有什么美好前途吗?在这个伟大斗争结束以后,会承认我们是同所有为了文明和基督教精神的人们一样的人吗?
……我们比普天下外国人受骗更大。〔我们〕……自从政府成立以来一直是忠于政府的……而且,我们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国家或其他方面所寄于的信任……至于我们……在每次战斗中,都是在火线上以真正的大无畏精神,尽到了一个爱国者的职责。可是,一到和平时期,政府并不帮助受迫害的人。在和平时期,一切都是仅仅为了欧洲人……[16]
1915年初,希莱姆卜韦率领他的基督教信徒,举行了一次反对尼亚萨兰英国统治的起义,但为时甚短,并以完全失败告终。只死了为数极少的白人,实际上零星战斗也只持续了几天。希莱姆卜韦在紧接着的一段时期内也一事无成。可是,不管怎样,他粉碎了在白人中普遍流传的安全感。他摧毁了那种在英国统治下“土人是很快乐”的想法。可惜他当时的政府以及其他政府,并没有充分吸取这个教训。1915年的起义未能改变非洲殖民统治的进程。只有到后来,在革命时期,希莱姆卜韦失败的例子才成为真正独立运动的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