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9.4

咸丘蒙问曰①:“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②,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③!’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④。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⑤,放勋乃徂落⑥,百姓如丧考妣⑦。三年,四海遏密八音⑧。’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⑨。’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⑩。’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⑪。以意逆志⑫,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⑬。’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则⑭。’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⑮。’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今译——

咸丘蒙问(孟子):“古人有句话说:‘道德高尚之人,君主不能以他为臣,父亲不能以他为子。’舜面南而立成为天子,尧率领诸侯面北朝拜他,瞽瞍也面北朝拜他。舜见到瞽瞍,脸上惶恐不安。孔子说:‘这个时候,天下真是岌岌可危了!’不知道此话果真如此吗?”

孟子说:“不。这不是君子之言,是齐国乡野村人编的故事罢了。是尧老了让舜代理天子管理政务。《尧典》记载:‘(舜摄政)二十八年,勋业四达的尧去世,百官就像父母去世一样为他服丧。三年里,天下停止一切音乐。’孔子说过:‘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人间没有两个王。’假如舜在尧去世前已经成了天子,然后又率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是同时有两个天子了。”

咸丘蒙说:“舜并没有以尧为臣的事,我已经领受您的教诲了。《诗经》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没有一块土地不是王的领土。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是王的臣民)舜既做了天子,那么瞽瞍却不是臣,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这首诗,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诗人说的是因为勤劳国事而不得奉养父母,他接着说的是:‘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这些事没有一件不是天子之事呀,独独我一人这么辛苦劳累么)所以,对诗的解释不要因为修辞而损害对词句的理解,不要因为词句而损害对作者原意的理解。用自己的体会去揣摩作者的原意,这才有所得,假如仅仅看词句,《云汉》这首诗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周朝的黎民百姓,没有一个留存的)如果把这句话当真,那周朝就没有一个遗留下来的人了。孝子的最高境界,没有比使父母尊贵更高的了。让父母尊贵的最高境界,没有比能用天下之物来奉养父母更高的了。瞽瞍能做天子的父亲,是最最尊贵的了。舜能用天下之物来奉养父母,是最最好的奉养了。《诗经》说:‘永言孝思,孝思惟则。’(永远弘扬孝,孝是天下的法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尚书》说:‘舜满怀恭敬来见瞽瞍,态度惶恐小心,瞽瞍也对舜认可了。’这是父亲不能以他为子吗?”

注释——

① 咸丘蒙:姓咸丘,名蒙,赵岐注为齐国人,孟子学生。

② 南面而立:古代尊卑长幼相见,以居北向南为尊位。南面而立,喻君主即位。

③ 天下殆哉,岌岌乎:殆(dài),危险。岌岌(jí jí),危急的样子。此句即“天下岌岌乎殆哉”之义。

④ 齐东野人:有两种理解。赵岐将“东野”理解成《尚书·尧典》中的“东作”,意思是耕作。齐东野人的意思是齐国的农夫。朱熹:“齐东,齐国之东鄙也。”齐东野人的意思是齐国东部边境的农夫。译文取赵岐之说。

⑤ 有(yòu):通“又”。

⑥ 放勋:尧的号,赞其勋业四达。徂(cú)落:徂通“殂”,死亡,凋落。

⑦ 百姓如丧考妣(bǐ):百姓,这里指百官族姓。古时贵族以其所封之地为姓,故统称为“百姓”。《尚书·尧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后来才泛指一般平民。考:已去世的父亲。妣:已去世的母亲。

⑧ 遏密(è mì)八音:遏:阻止,制止。密:通“谧”,安静。八音:古代由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材质制成的乐器,泛指音乐。

⑨ 此四句语出《诗经·小雅·北山》。率:循,沿着;滨:水边。率土之滨,沿着大地四周的水边,意为四海之内。

⑩ 贤:王念孙《广雅疏证》:“贤,劳也。”

⑪ 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有两种理解。第一种,赵岐:“文,诗之文章所引以兴事也。辞,诗人所歌咏之辞。志,诗人志所欲之事。”赵岐认为,“文”是修辞手法,“辞”是所有的诗句,“志”是中心思想。第二种,朱熹:“文,字也。辞,语也……言说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朱熹认为,“文”是单个的字,“辞”是一句诗,“志”是文字背后的思想。译文从赵岐。

⑫ 以意逆志:有三种理解。第一种理解,赵岐、朱熹认为是用读者之意来揣测作者之志:“人情不远,以己之意逆诗人之志,是为得其实矣。”朱熹:“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第二种理解,用作者之意来揣测作者之志,方法是通过对全文、疑难句的上下文有了整体把握,再用这个整体把握来解决局部的疑难问题。顾镇《虞东学诗》引用此说:“后儒因谓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又谓少间推来推去,自然推出道理。”第三种理解,顾镇《虞东学诗》理解为知人论世,以其人其世来揣测作者之志:“他日谓万章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正惟有世可论,有人可求,故吾之意有所措,而彼之志有可通。今不问其世为何世,人为何人,而徒吟哦上下,去来推之,则其所逆,乃在文辞,而非志也。”译文采取第一种理解。(https://www.daowen.com)

⑬ 《云汉》:指《诗经·大雅·云汉》。黎民:庶民。孑遗(jiéyí):残存下来的人。

⑭ 语出《诗经·大雅·下武》。这句诗有三种理解:第一种理解,“思”是语气词,“则”是法则、榜样。赵岐:“长言孝道,欲以为天下法则。”第二种理解,郑玄认为“言”是语气词,“思”不是语气词,“则”是效法,效法太王、王季、文王三位祖先所为:“长我孝心之所思。所思者其维则三后(按:指太王、王季、文王)之所行。子孙以顺祖考为孝。”第三种理解,朱熹的说法和赵岐相近,只是认为“思”不是语气词:“人能长言孝思而不忘,则可以为天下法则也。”译文主要采取赵岐的解释,兼采郑玄所说的“言”是语气词。

⑮ 祗(zhī):恭敬。载(zài):赵岐、朱熹、焦循都认为应解释为事。我认为可以解释为充满。夔夔(kuíkuí):敬谨恐惧的样子。齐栗,也表示庄重、恭敬、惧怕之义。齐:斋,赵岐《孟子注》、焦循《孟子正义》作“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本作“齐”,通“斋”。允:信,确实。若:顺,和顺。

开讲——

舜如何处理父母、弟弟对他的反复谋害,孔孟称赞于舜的地方,与我们今天的理解,不论在政治上、伦理上,还是亲属关系处理上,确实距离比较远。舜做天子后,家庭伦理问题又变成了复杂的政治问题。这个问题在中国历史上被儒家反复讨论,最终形成了儒家的政治伦理观,又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个基础。这是历史上的一个重大话题。从前面9.1开始的万章问,到这里的咸丘蒙问,一直到后面的9.5,包括之前的7.26、7.28,都在讨论舜的问题。(参见7.26、7.28、9.1~9.5开讲)

“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不是说君不得用道德高尚之人做臣,父亲不能把道德高尚之人当儿子,而是说君、父不能以地位、权力和年辈之长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待臣、子。那么,咸丘蒙的问题来了:既然,尧,盛德之士;舜,盛德之士,尧北面朝舜,不是舜以尧为臣了吗?瞽瞍北面朝舜,然而“舜见瞽瞍,其容有蹙”,舜惶恐不安,这个不安不就是因为瞽瞍为父,以舜为子了吗?

孟子的回答是:否。孟子否定的,按照上文,可能有三种:

第一,否定咸丘蒙所引的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

第二,否定咸丘蒙后面说到的尧与瞽瞍北面而朝舜这样的事。

第三,否定孔子的话。

但“孔子曰”的几句话,也见于《礼记·曾子问》《礼记·坊记》。《礼记·曾子问》:“孔子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尊无二上。’”《礼记·坊记》:“子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别也。’”所以,可以认定孟子不可能是否定孔子的话。

根据本章最后引用的《尚书》中的话,以及9.1、9.2、9.3所叙及,岂有大舜做了天子而不以瞽瞍为父之事。恰恰相反,“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及“大孝终身慕父母”,舜的故事,恰恰证明了即使盛德如舜,父也是可以得而子之的。所以孟子的“否”,否定的是“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应该没有问题。

但下文孟子对于咸丘蒙引述的尧、瞽瞍北面而朝舜的事实,也予以纠正,说这是“齐东野语”,齐国东边乡下人编的故事。则孟子否定的,也包括了上述的第二种。

孟子否定“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这件事,倒不是因为舜是“盛德之士”而尧不敢以之为臣,如此会出现一个矛盾:难道舜可以以同样是“盛德之士”的尧为臣吗?孟子的解释是:

舜确实在尧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行使天子之事,那是因为“尧老而舜摄也”,尧老了,但还在天子位上,舜只是摄政,代理行使管理天下的权力。如是“二十有八载”之后,尧去世,舜和百官服丧三年,舜才登天子位,所以,并不存在舜以尧为臣、尧北面朝舜的事。何况,孔子说过“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假如舜在尧去世前已经做了天子,又率诸侯、百官为天子尧服三年丧,不是两个天子并存吗?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王,涉及对儒家王道的理解。孔子、孟子讲的这个“王”,不仅指王位,还指王道,王位与王道合二为一,才是天意所授之“王”,才是合法之“王”(参见2.8开讲)。王道是唯一的、绝对的,所以,无二王。无二王犹如一神教之神之绝对唯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咸丘蒙又继续引《诗经》中的这句话来问孟子。“莫非”,逻辑上的全称肯定,意思是没有一个不如此。既然没有一个不如此,那么,舜的父亲瞽瞍也应该是舜的臣子才是,但他又不是,怎么解释呢?

孟子告诉咸丘蒙,《诗经》中的这首诗不是你所理解的意思。诗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在发他“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的牢骚,全天下的人都是王的臣民,怎么就我一个人辛苦呢?这四句话最初并非表达一种王权的政治观念,所以孟子说,不要从字面,而要从人的情绪去理解作者原意,才是真正的文本理解。“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是孟子的名言。

《孝经》:“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一个人,扬名后世以尊显父母,才是最大的、终极的孝,即孟子这里说的“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以天下养”,不是要占天下所有为己有,让父母独享,而是说天下有的,要尽可能让父母享受到、体会到。所以,舜做了天子,已经做到“孝子之至”;瞽瞍做了天子的父亲,已经是“尊之至”“养之至”,所以瞽瞍不是做臣的问题,是如何做父亲的问题。而正是天子舜对父亲瞽瞍的惶恐、恭敬,让“瞽瞍亦允若”,终于认可了舜,父子关系得到修复。父亲认可了儿子,儿子继续孝顺父亲。“是为父不得而子也”,孟子说,这难道是你咸丘蒙说的父亲不能以他为子吗?

舜与瞽瞍的父子关系,还更有一层深意在:成为天下人的典范,以化天下之风气——“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7.28),孟子说,舜竭尽心力侍奉最后使瞽瞍高兴了,瞽瞍高兴了天下人心就感化了,瞽瞍高兴了天下父子应有的关系就奠定准则了,这就叫作大孝。舜做了天子,服务天下,自己父子关系却搞不定,行吗?

成语——岌岌可危 齐东野语 如丧考妣 以文害辞 以辞害意 遏密八音 天无二日 普天之下 以意逆志 靡有孑遗

链接——2.8;7.26;7.28;9.1;9.2;9.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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