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關雎

關關雎鳩《傳》:“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别。”《箋》:“摯之言至也,謂王雎之鳥,雌雄情意至,然而有别。”

維鳩居之〔《召南·鵲巢》〕《傳》:“鳩,鳲鳩,秸鞠也。鳲鳩不自爲巢,居鵲之成巢。”《箋》:“鳲鳩因鵲成巢而居有之,而有均壹之德,猶國君夫人來嫁,居君子之室,德亦然。室,燕寢也。”

于嗟鳩兮〔《衛風·氓》〕《傳》:“鳩,鶻鳩也。”《箋》:“鳩以非時食葚,猶女子嫁不以禮,耽非禮之樂。”

鳲鳩在桑〔《曹風·鳲鳩》〕《傳》:“鳲鳩,秸鞠也。鳲鳩之養子朝從上下,莫從下上,平均如一。言執義一,則用心固。”

案本篇《傳》云“摯而有别”者,雌雄情意專一,不貳其操之謂。《淮南子·泰族》篇曰“《關雎》興於鳥,而君子美之,爲其雌雄不乖王念孫謂乘之誤,非是。有説别詳。居也”,不乖居猶言不亂居。《後漢書·明帝紀》注引薛君《韓詩章句》曰“雎鳩貞潔慎匹”,慎匹即不亂其匹,亦猶《素問·陰陽自然變化論》曰“雎鳩不再匹”,張超《誚青衣賦》曰“感彼關雎,性不雙侣”也。凡此并即專一之意。而《易林·晉之同人》曰“貞鳥雎鳩,執一無尤”,義尤顯白。此皆“有别”二字之碻解也。然則正惟“雌雄情意至”,乃能“有别”,《箋》曰“雌雄情意至,然而有别”,殊失《傳》旨。

《鳲鳩》篇一章曰:“鳲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儀當訓匹詳《鄘風·柏舟》篇,一謂專一。三章曰“其儀不忒”,釋文“忒本或作貳”。“其儀不貳”,正猶上揭諸書言“不乖居”、“不再匹”、“不雙侣”也。《荀子·勸學》篇曰:“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蜚,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淮南子·詮言》篇曰:“賈多端則貧,工多技則窮,心不一也。有百技而無一道,雖得之,弗能守。故《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一也,其儀一也,心如結也。’君子其結於一乎!”二書均言“結於一”,是訓一爲專一。此魯説也。《易林·乾之蒙》曰“鴶鵴鳲鳩,專一無尤,君子是則,長受嘉福”,《隨之小過》曰“慈鳥鳲鳩,執一無尤,寢門内治,君子悦喜”。以“專一”“執一”釋《詩》“一”字,此齊説也。又曰“寢門内治”,則所謂“執一”者,明指夫婦之情。執一不渝,是其訓儀爲匹,抑又可知。毛讀儀爲義,因不得不訓一爲均一,而釋爲父母對七子之情“平均如一”,失之遠矣。《鵲巢》之鳩,亦以比婦人專一之德。《箋》曰“鳲鳩……有均壹之德”,此則又緣《鳲鳩》篇《傳》義而誤。

鳩之爲鳥,性至謹慤,而尤篤於伉儷之情,説者謂其一或死,其一亦即憂思不食,憔悴而死。封建社會所加於婦女之道德責任,莫要於專貞,故《國風》四言鳩,皆以喻女子。雎鳩既稱鳩,又爲女子之象徵,則必與鳲鳩,鶻鳩同類。乃自來説雎鳩者,咸以爲鷹鷲鵰鴞之類,此蓋因《左傳·昭十七年》“雎鳩氏司馬也”而誤。不知《詩》之雎鳩,與《左傳》之雎鳩,名雖同物而實則異指。舊傳鷹與鳩轉相嬗化,見《月令》《王制》《吕覽》《夏小正》。《左傳》五鳩之雎鳩司馬,爽鳩司寇,皆神話中與鷹相化之鳩。《詩》之雎鳩,以興女子,乃真生物界之鳩。學者不察,混爲一談,過矣。

《左傳·昭十七年》郯子曰:“我高祖少皥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爲鳥師而鳥名。鳳鳥氏歷正也,玄鳥氏司分者也,伯趙氏司至者也,青鳥氏司啓者也,丹鳥氏司閉者也。祝鳩氏司徒也,雎鳩氏司馬也,鳲鳩氏司空也,爽鳩氏司寇也,鶻鳩氏司事也,——五鳩,鳩民者也。五雉爲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爲九農正,扈民無淫者也。”此上世圖騰社會之遺迹也。三百篇中以鳥起興者,不可勝計,其基本觀點,疑亦導源於圖騰。歌謡中稱鳥者,在歌者之心理,最初本衹自視爲鳥,非假鳥以爲喻也。假鳥爲喻,但爲一種修詞術;自視爲鳥,則圖騰意識之殘餘。歷時愈久,圖騰意識愈淡,而修詞意味愈濃,乃以各種鳥類不同的屬性分别代表人類的各種屬性,上揭諸詩以鳩爲女性之象徵,即其一例也。後人於此類及漢魏樂府“烏生八九子”,“飛來雙白鵠”,“翩翩堂前燕”,“孔雀東南飛”等,胥以比興目之,殊未窺其本源。

窈窕淑女詳〔《陳風·月出》〕

君子好逑《傳》:“逑,匹也。言后妃有關雎之德,是幽閒貞專之善女,宜爲君子好匹。”《箋》:“怨耦曰仇。言……貞專之善女,能爲君子和好衆妾之怨者。”(https://www.daowen.com)

公侯好仇〔《兔罝》〕《箋》:“怨耦曰仇。此兔罝之人,敵國有來侵伐者,可使和好之。”

永以爲好也〔《衛風·木瓜》〕《箋》:“……欲令齊長以爲玩好,結己國之恩也。”

案好字從女從子,其本義,動詞當爲男女相愛,名詞當爲匹耦,形容詞美好,乃其義之引申耳。好本訓匹耦,引申爲美好,猶麗本訓耦儷,引申爲美麗也。匹耦之義,何因而得引申爲美好乎?曰:稱字本衹作爯,古作图示,從二手,故《説文》曰:“爯,并舉也”。今曰對稱,配稱,即用此義。《爾雅·釋言》曰:“稱,好也。”釋文:“稱,尺證切。”《論衡·逢遇》篇曰“形佳骨嫻,皮媚色稱”,謂色好也,《定賢》篇曰“骨體嫻麗,面色稱媚”,猶言媚好也。案對稱爲美學基本原則之一,原始裝飾藝術應用對稱原則,尤爲普遍,故古人言“稱”即等於言“好”,而好麗諸字之所以訓美,實以其本義皆爲匹耦也。上列各詩好字皆用本義。《木瓜》“永以爲好也”者,永以爲偶也。本篇“君子好逑”者,逑訓匹,“好逑”疊韻連語,猶匹耦也。《太玄》五《内》初一“謹于图示,初貞後寧”,范望注曰“图示,匹也。謹其图示匹,男女道正,故貞”,釋文曰“图示,古妃仇字”。好逑之語,猶图示,妃仇也。《傳》曰“宜爲君子好匹”,蓋讀爲形容詞好善之好,《箋》更牽合《左傳》“怨耦曰仇”之説桓二年,而讀好爲動詞和好之好,均非《詩》誼。

匹偶之義本指夫婦,然亦通於朋友君臣之際。《大雅·假樂》篇“率由羣匹”,《箋》曰“循用羣臣之賢者,其行能匹耦己之心”。《晉語三》“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鎮撫國家,爲王妃兮”,韋注曰“言重耳當伯諸侯,爲王妃偶”,妃亦匹也。《左傳·昭三十二年》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體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諸侯有卿,皆有貳也。”《漢書·揚雄傳》曰“搜逑索偶,皋伊之徒”,《董仲舒傳贊》曰“伊吕乃聖人之偶”。偶亦謂之合,《春秋繁露·楚莊王》篇曰“百物皆有合,合之偶之,仇之匹之,善矣”,《基義》篇曰“臣者君之合”,《離騷》曰“湯禹嚴而求合兮”,即求偶也。《兔罝》篇曰“公侯好仇”,猶言公侯之匹耦,亦就君臣之際言之。且一章曰“公侯干城”,三章曰“公侯腹心”,“干城”“腹心”皆二名詞平列而義復相近,依本書詞例,二章之“好仇”,當與彼同。誠如《箋》説,釋好爲和好,則詞例參差矣。以是明其不然。《學齋佔畢》二引《尚書大傳·微子歌》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樂府詩集》五七同)此雖用爲動詞。與詩微異,然以二字平列爲疊義連語,則猶不失古意。

寤寐思服《傳》:“服,思之也。”《箋》:“服,事也。求賢女而不得,覺寐則思己職事,當誰與共之乎。”

顧我復我出入腹我〔《小雅·蓼莪》〕《傳》:“腹,厚也。”《箋》:“顧,旋視也。復,反覆也。腹,懷抱。”

無思不服〔《大雅·文王有聲》〕《箋》:“……自四方來觀者,皆感化其德,心無不歸服者。”

是顧是復〔《大雅·桑柔》〕《箋》:“有忍爲惡之心者,王反顧念而重復之。”

《初學記》一七引詩“出入復我”,黄生疑即《蓼莪》篇三家異文。案黄説近確。毛作腹,正當讀爲復。此“復我”即叠上“顧我復我”句中之文。復者,上文“拊我畜我,長我育我”,拊畜同義,長育同義,此文“顧我復我”,顧復亦當同義。《桑柔》篇上文“弗求弗迪”,求迪義近,則下“是顧是復”,顧復亦然。顧,念也,復亦訓念。復之義爲往復,往復思之亦謂之復。《説文》曰“念,常思也”,常思即往復思之,故念亦謂之復。《莊子·徐無鬼》篇曰“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即以心念心也。《田子方》篇“吾服女也甚忘”成本服作復,疏曰“復者尋思之謂也”,尋思即念也。樂府《婦病行》曰“思復念之”,復念叠義連語,復亦念也。復與伏通。《楚辭·七諫·沈江》曰“伏念思過兮,無可改者”,伏念即復念。又與服通。《書·康誥》曰“要囚服念五六日”,服念亦即復念。《莊子·田子方》篇“吾服女也甚忘”,郭注曰“服者思存之謂”,思存即思念。本篇“寤寐思服”,即思復,猶言思念也。《傳》文疑當重服字,作“服,服思之也”。言往復思之,即念之也。今本脱一服字,則思下“之”字,殆成贅文。《箋》改訓事,而釋爲“思己職事當誰與共之乎”,迂曲已甚。《文王有聲》篇“無思不服”,即無思不復。謂每思必往復追懷,不能自已,蓋極言其思之之甚也。思之甚即念矣。《箋》訓服爲歸服,王引之更讀思爲語詞,以曲成其説,亦千慮之一失耳。《韓詩外傳》五曰:“《關雎》之事大矣哉!馮馮翼翼,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復。子其勉强之,思服之。”曹大家《雀賦》曰:“自東西與南北,咸思服而來同。”是兩漢人猶知《文王有聲》“無思不服”之思服,即《關雎》“寤寐思服”之思服,其不以思爲語詞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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