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傳》:“鑒所以察形也,茹,度也。”《箋》:“鑒之察形,但知方圓黑白,不能度其真偽。我心非如是鑒,我於衆人之善惡内外,心度知之。”
茹猶含也。《大雅·烝民》篇“柔則茹之,剛則吐之”,茹有含義,故與吐對舉。舊訓食,含與食義亦相因。古以水爲鑑,而水可以含影。張衡《靈憲》曰:“日譬猶火,月譬猶水,火則外光,水則含影。”古又稱甘心受辱謂之含詬,《左傳·宣十五年》曰“國君含垢”,《漢書·路温舒傳》作詬。《左傳》賈注曰“含,忍也”,故含詬一曰忍詬。《離騷》“屈心而抑志兮,攘(囊)尤而忍詬”,《莊子·讓王》篇“强力忍詬”,《荀子·解蔽》篇“厚顔而忍詬”。此以鑑之含影,喻心之含詬,言鑑能含影,我心則不能含詬而不伸也。“不可以茹”起下“薄言往愬”之文。愬於兄弟即傾吐之於兄弟。愬吐亦聲近義通。愬或體作訴,從斥聲,斥有棄義《漢書·武帝紀》注、《江都易王非傳》注,而吐亦訓棄《蒼頡篇》,斥與潟通,《禹貢》“濱海廣斥”,《史記·夏本紀》作澙。而吐訓瀉《廣雅·釋言》,潟瀉字通,并其證。然則上言“不可茹”,下言“往愬”,茹與愬對舉以見義也。《傳》《箋》説失之。
寤辟有摽《傳》:“辟,拊心也。摽,拊心貌。”
獨寐寤言〔《衛風·考槃》〕《箋》:“寤,覺。……在澗獨寐,覺而獨言,長自誓以不忘君之惡。志在窮處,故云然。”
可與晤歌〔《陳風·東門之池》〕《傳》:“晤,遇也。”《箋》:“晤猶對也,言淑姬賢女,君子宜與對歌,相切化也。”
《召南·羔羊》篇“素絲五紽”,《齊風·南山》篇“葛屨五兩”,陳奂讀兩五字并爲交午之午,《秦風·小戎》篇“五楘梁輈”于省吾讀五亦爲午,其説并是。案五午古同字,本象交午形,詳《羔羊》篇後世五爲數字,午爲日幹字,交午之義,則以互爲之。互
本一字,古音與五同。寤爲五之孳乳字,本篇“寤辟擗有摽”,寤正當讀爲互。擗同捭,兩手擊也,摽讀爲嘌,有嘌猶嘌嘌,象擊聲。“寤擗有嘌”,言兩手交互擊胸,其聲嘌嘌然也。《考槃》篇之“寤言”“寤歌”“寤宿”,宿讀爲嘯,詳彼篇。《東門之池》篇之“晤歌”“晤語”“晤言”,謂以言詞互相問答,或以歌聲互相唱和,寤晤亦并讀爲互。《東門之池箋》訓晤爲對。對有面之對向與聲之對答二義,依正義“對偶而歌”之説,則《箋》意乃斥面之對向,與《傳》訓遇者,仍無大别,俱非《詩》義。《考槃箋》訓寤爲覺,失之尤遠。此《詩》寤字本與獨字對舉見義,言一人獨宿,乃夢與他人互相問答唱和也。《説文》寤從
省。此因言夢中情事,故字作寤。然字之主要涵義乃在“吾”不在“
”,吾與五同,五即交午也。《箋》誤讀此字從“
”義,而以爲《詩》意寤與寐對舉,故訓爲覺耳。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箋》:“日,君象也。月,臣象也。微謂虧傷也。君道當常明如日,而月有虧盈。今君失道而任小人,大臣專恣,則日如月然。”(https://www.daowen.com)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日月》〕《傳》:“日乎月乎,照臨之也。”《箋》:“日月喻國君與夫人也。當同德齊意以治國者,常道也。”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雄雉》〕《傳》:“瞻,視也。”《箋》:“日月之行,迭往迭來。今君子獨久行役而不來,使我心悠悠然思之。女怨之辭。”
不日不月〔《王風·君子于役》〕《箋》:“行役反無日月,何時而有來會期。”
東方之日兮〔《齊風·東方之日》〕《傳》:“日出東方,人君明盛,無不照察也。”《箋》:“言東方之日者,愬之乎耳。……日在東方,其明未融,……喻君不明。”
東方之月兮〔同上〕《傳》:“月盛于東方。君明于上,若日也,臣察於下,若月也。”《箋》:“月以興臣。月在東方,亦言不明。”
《國風》中凡婦人之詩而言日月者,皆以喻其夫。《日月》篇曰“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此以日月爲夫之象,最爲著明。《韓詩外傳》四曰“夫照臨而有别,妻柔順而聽從”,夫言照臨,即以日月爲喻,義蓋本乎此詩。本篇曰“日居月諸,胡迭而微”,此以日月無光喻夫之恩寵不加於己也。《雄雉》篇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遠,曷云能來”,正惟日月爲夫之象,故瞻日月而聯想及於彼遠道之人。《東方之日》篇曰“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又曰“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則以日月在望喻夫之來至。《日月》篇“日居月諸,出自東方”,兼言東方,與此同比。至《君子于役》篇“君子于役,不日不月”,以首章“不知其期”例之,自是不能以日月計之意,《管子·白心》篇“不日不月,而事以從”,尹注曰:“但循道而往,不計日月,事已從而成也。”然亦未嘗不可義取雙關,兼以不見日月隱射夫之行役未歸。以日月喻夫者,天象之著者莫著於日月,以天地比夫婦,言日月猶言天也。本篇一章曰“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下土即下地,婦人以天喻夫,以地自喻,日月與下土對舉,猶天與地對舉。二章曰“日居月諸,下土是冒”,猶言天冒覆地也。《傳》《箋》泥於後世以日月分喻男女之觀念,故於諸詩咸不得其解。《君子于役》篇言日月,義取雙關,《箋》意但以無日月爲無期,蓋亦知其一,不知其二邪?互詳《日月》篇“俾也可忘”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