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一 逍遥遊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内一 逍遥遊篇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案運讀爲渾。《太玄·瑩》“周渾歷紀”,范注曰“運也”,又《玄首》“渾行無窮”,即運行。《類聚》一引《渾天儀》曰“天轉如車轂之運”,是渾天即運天。此皆以渾爲運。本書又以運爲渾。《説文》曰“渾,混流聲也”,《西山經》“東望澤泑,河水所潛也,其原源渾渾泡泡”,郭注曰“渾渾泡泡,水濆涌之聲也”。水流聲謂之渾,水流亦謂之渾。《荀子·富國》篇“則財貨渾渾如泉源”,楊注曰“渾渾,水流貌”,《法言·問神》篇“渾渾若川”,李注曰“渾渾,洪流也”,《廣雅·釋訓》曰“渾渾,流也。”今字作滾。郭注《西山經》渾音袞,《集韻》滾同渾。《淮南子·精神》篇“渾然而往”,高注“渾,轉行貌”,此義今正作滾。俗呼沸水曰滾水。《博物志》三曰:“九真有神牛,乃生谿上,黑出時共图示,即海沸。”汪本《御覽》九四七引《符子》曰:“遇長風激浪,崇濤萬仞,海水沸,地雷震。”曹植《大暑賦》曰“山坼海沸”,蕭統《六月啓》曰“海水沸而熛爍”。海渾滾猶海沸,謂狂飆大作,海水沸騰,今所謂海嘯是矣。《魯語上》曰:“海鳥曰爰居,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是歲也,海多大風。”

案《至樂》篇司馬注曰“爰居……舉頭高八尺”,《爾雅·釋鳥》郭注曰“漢元帝時,瑯邪有大鳥,如馬駒,時人謂之爰居”,又《釋鳥》樊注曰“爰居似鳳皇”,《文選·吴都賦》劉注亦曰“似鳳”。夫爰居大鳥似鳳,鵬亦大鳥,而鵬鳳復爲一字,且鵬因海運渾而南徙,爰居亦因海多大風而止於魯郊,是鵬與爰居蓋一鳥,海運渾與海大風亦一事也。舊讀運皆如字,又以海運爲鵬因海以運,胥失之。

摶扶摇而上者九萬里。

釋文摶徒端反。《文選·吴都賦》注,謝宣遠《於安城答謝靈運詩》注,謝靈運《初發石首城詩》注,江文通《雜體詩·阮步兵咏懷》《張廷尉雜述》兩注,曹子建《七啓》注引并作摶。案摶讀爲縛若轉。《考工記·弓人》“老牛之角紾而昔”,鄭衆注“紾讀爲抮縛之抮”。釋文曰:“角絞縛之意也。”字一作轉。《説文》曰:“紾,轉也。”

《爾雅·釋天》“扶摇謂之猋”,孫注曰“迴風從下上曰猋”,《月令》鄭注曰“迴風爲猋”,均以迴訓猋。案扶摇即猋之切音,是扶摇者迴旋之貌也。《淮南子·原道》篇曰:“扶摇抮抱羊角而上。”抮與摶,抱與猋扶摇均聲近義同。紾縳同義,詳上。紾與抮,縳與摶,并同。《説文》“飆,扶摇風也”,重文作颮抱與颮通。《莊》曰“摶扶摇”猶《淮南》曰“抮抱”耳。摶訓絞縛,扶摇訓迴旋,義同,然而言摶復言扶摇者,古人自有複語也。《淮南》言抮與抱,又言扶摇,則複而又複。楚辭、漢賦語例多類是,蓋戰國以來接近口語之新文體。摶與扶摇皆動詞作副詞用。崔以摶爲動詞,扶摇爲名詞風名,而“扶摇”爲“摶”之賓語,又嫌風不可言摶,遂改摶爲搏,失之遠矣。

去以六月息者也。

《御覽》九四四引作“去以六月一息者也”,“息”上有“一”字,於義亦通,曰六月一息,則言外尚有再三息。六月一息,數息而至天也,極言其道遠而歷時甚久也。尋郭注義,似所據本無一字。

去以六月息者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而已矣。

案“天之蒼蒼”三句本在下文,依文義,當移此。上文曰“摶扶摇而上者九萬里”,此曰“視下”,即鵬自九萬里之上俯視於下也。下視蒼蒼,不辨正色,一如人之仰而視天,正以見鵬飛之高而離地絶遠。此一意也至“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者也”十五字,乃借物之極細者,乘息而遊,以反醒鵬之大,非大風海運不足以舉其體。詳下條此又一意。今本十五字錯置在“去以六月息者也”與“天之蒼蒼”間,則兩段文意皆不顯豁。今以意移正。“其遠而無所至極邪”,《白帖》一、《御覽》二引“其”上有“以”字,語義較足。《晉書·天文志》引郗萌《記先師相傳宣夜説》曰:“天了無質,仰而瞻之,高遠無極,眼瞀精絶,故蒼蒼然也。譬如旁望遠道之黄山而皆青,俛察千仞之深谷而窈黑,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體也。”此即《莊子》遠無至極之義。出此一義,欲據下視上以推上視下,因以明鵬飛之高也。“亦若是則而已矣”,則讀爲測。《書·多士傳》“不則德義之徑”釋文“則本作測”,《荀子·禮論》篇“小人不能測也”《史記·禮書》作則。《爾雅·釋言》“測,深也”,郭注曰“測亦水深之别名”。《説文》曰“測,深所至也”,深所至猶今言深度。《考工記·弓人》曰“漆欲測”,孔廣森、郝懿行并訓測爲深。上言“其遠而無所至極”,下言“亦若是測”,測與遠對舉,測訓深,深亦遠也。《齊物論》篇曰:“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若是測”與“若是芒”,文同一例。陳景元碧虚子《南華真經章句音義》校下簡稱陳校引文如海本則作而。疑古本作“亦若是則而已矣”。後文“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養生主》篇“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大宗師》篇“翛然而來而已矣”,《應帝王》篇“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本書“而已矣”連文數見。文本無則字,今本無而字,各有删減,總緣不知“則”爲實字故耳。王引之據今本訓則爲而,亦非。夫則訓而經傳誠多有之,訓而已之而,則未見他例。王氏之書旨在釋詞,蓋亦不免强實字以爲虚字歟?(https://www.daowen.com)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者也。以下似有脱文。

案野馬字蓋即沙漠之漠,字一作幕。《史記·匈奴傳》:“益北絶幕。”《集解》引傅瓚曰“沙土曰幕”。案塵土亦曰漠,故塵土之狀謂之漠漠。《楚辭·九思·疾世》曰“塵漠漠兮未分”,字一作莫。《文選·羽獵賦》“莫莫紛紛”,注曰“莫莫,風塵之貌也”。音存字變則爲馬。野馬亦塵埃耳。《莊子》蓋以野外者爲野馬,室中者爲塵埃,故兩稱而不嫌。馬義既明,則野馬塵埃與生物必爲二事。《人間世》篇曰“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殺之之怒也”,生物者死物之反也。本篇生物義同,故能以息吹。若野馬塵埃則塵土耳。焉得爲生物哉?“生物之以息相吹者也”,吹下本無者字,《類聚》六引有,今據補。“以息相吹者”,吹之者生物,被吹者野馬塵埃也。此言野馬塵埃,亦物之能飛者,然必待生物以口吹嘘之,而後能飛,以喻鵬飛亦必待大風海運渾而後能舉其體。然而二者所待,大小不同。生物一息之吹,野馬塵埃即因之以浮遊,所待者小,體小故也。鵬非大風海運,不能自舉,所待者大,體大故也。本篇屢以小大對照,此亦宜然。疑“生物之以息相吹者也”下,尚有説鵬所待者大之文,今本脱之。文有脱失,校者又錯置“天之蒼蒼”等二十六字於其間,注家遂莫不以生物即野馬塵埃爲鵬所馮以飛者矣。

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今以木爲舟,則稱衛舟大白。

釋文《叙録》曰:“《漢書·藝文志》《莊子》五十二篇,即司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詭誕,或似《山海經》,或類《占夢書》,故注者以意去取。”又記崔譔注二十七篇,向秀注二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郭象注三十三篇,均視司馬孟氏卷帙爲少。然則諸家於司馬孟氏舊本,所刊落者多矣。今諸書所引《莊子》佚文有司馬彪注者,不下十數事,即諸家所删司馬本舊文之確然可考者。《書鈔》一三七引《莊子》曰“今以木爲舟,則彌衛舟大白”,慧琳《一切經音義》八九引彌作稱,又引司馬彪注曰“大白,舶名也”。尋繹文義當在本篇“水淺而舟大也”下。上言芥舟,大小對舉,與本篇文意適合。今補。惟語似未盡,或以下尚有闕奪。慧琳引彌作稱義長,今從之。

湯之問棘也是已。上下當有脱文。

此句與下文語意不屬,當脱湯問棘事一段。唐僧神清《北山録》曰“湯問革曰:‘上下四方有極乎?’革曰:‘無極之外,復無極也。’”僧慧寶注曰:“語在《莊子》,與《列子》小異。”案革棘古字通,《列子·湯問》篇正作革。神清所引,其即此處佚文無疑。惜句多省略,無從補入。馬叙倫疑《莊》義已闕,偽撰《列子》者謬補其辭,讀者因據校注於本文下,故釋文不載。今案本書佚文之不見於釋文者多矣,焉知《列子》之文,非僞撰者雜取他書以變易《莊》義,而神清所引,則《莊子》之真乎?馬説武斷,難爲定論。

摶扶摇羊角而上者九萬里。

《楚辭·九懷·昭世》補注引此文亦作摶。摶扶摇之義已見上文。釋文引司馬注曰“羊角,風曲上行若羊角”,《御覽》九《事類賦》注二引某氏注曰“扶摇,羊角,風也,今旋風上如羖羊角”。案“羊角”亦謂鳥飛旋囬而上之狀如羊角,非鳥所乘風之名也。“羊角而上”與《墨子·號令》篇“雞足置”,《管子·事語》篇“綈鵜素嗉滿”,《尚書大傳·大戰》篇“魚鱗下”,《太玄·禮》次六“魚鱗差”,語例同。摶也,扶摇也,羊角也,皆上之狀,三詞疊用,亦複語也。《淮南子·原道》篇“扶摇抮抱羊角而上”,高注訓抮抱爲引戾,釋羊角爲“如如羊角轉原衍如字曲縈行而上”。扶摇也,抮抱也,羊角也,亦三詞疊用,例與此同。又案《爾雅·釋天》曰“扶摇謂之飆”,《楚辭·九懷·昭世》曰“登羊角兮扶輿”,《開元占經》九一《風占》篇引李淳風曰“扶摇羊角,今謂之回風,回風,自旋風也。回風卒起而圜轉扶摇,有如羊角回上轉輪”。是扶摇羊角本亦風名。莊子以爲鵬飛之狀者,風鳳鵬古爲一字神話亦以風與鳳鵬爲一物,故扶摇羊角爲風旋上之狀,即爲鵬旋上之狀也。惟莊子用爲副詞,故謂其直以“扶摇”“羊角”之原義狀鳥飛也可,謂其以風名扶摇羊角者之狀狀鳥飛也,亦無不可,獨以二者爲鳥所乘之風,則誤副詞爲名詞,按之語法,爲不可通耳。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釋文曰“辯,變也”,成疏同。案“天地之正”謂正氣,“六氣之變”謂變氣,御亦乘也。二句上下錯舉,互文以足義。《周語下》曰“所以宣六氣九德也”,《左傳·昭元年》曰“天有六氣”,《管子·戒》篇曰“御正六氣之變”,本書《在宥》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楚辭·遠遊》曰“餐六氣而飲沆瀣兮”,《韓詩外傳》五曰“聖人養一性而御六氣”。六氣之説不一,惟章杜二注“陰陽風雨晦明”之義爲得其朔,《史記·天官書正義》曰:“軒轅……主雷雨之神。陰陽交感,激爲雷電,和爲雨,怒爲風,亂爲霧,凝爲霜,散爲露,聚爲雲氣,立爲虹蜺,離爲背璚,分爲抱珥,二十四變,皆軒轅主之。”二十四變蓋即古六氣之遺説,《韓非子·解老》篇“四時得之,以御其變氣”,是也。六氣言御,當指神人乘風雨,蹈雲霧之事,御即上文“列子御風而行“之御。《管子》、《韓傳》之六氣謂人之六情,則彼書御字當訓調節。語是而義變,當各依本書。《遠遊》曰“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遹”,氣變即此六氣之變。王注曰:“乘風蹈霧,升皇庭也,往來奄忽出杳冥也。”王以乘風蹈霧釋《遠遊》之“因氣變”亦即本書氣變之義。《遠遊》之語可與本書相發。莊子之學,本與方士神仙之説相通,此其一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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