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二 齊物論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内二 齊物論篇

山陵之畏隹。

陵本作林,奚侗云當爲陵,引《六韜·絶糧》篇“依山林險阻,水泉林木而爲之固”,《通典》五七作山陵爲例。案奚説是,今據改正。《楚辭·大招》“山林險隘”,舊校林一作陵,《吕氏春秋·禁塞》篇“爲京丘若山陵”,高注“……若山陵高大也”,注中陵字今本作林。二書亦并“山陵”誤爲“山林”,與此同比,《周書·王會》篇“央林以酋牙”,《尚書大傳》作於陵氏,《左傳·僖十四年》“諸侯城緣陵”,《穀梁》作林,亦陵林相亂。釋文引李頤注曰“畏隹,山阜貌”,是李本正作山陵。郭釋畏隹爲扇動貌,則字已誤林。惟李釋畏隹之義,亦未切確。今案《管子·形勢》篇“大山之隈”,尹注曰“隈,山曲也”,《文選·魏都賦》劉注曰“隈,隅也”,《左傳·僖二十五年》杜注曰“隈,隱蔽之處,畏隹疊韻連語,猶隈也”。崔本畏作图示隈同。《文選·風賦》曰“侵淫谿谷,盛怒於土囊之口,緣大山之阿”,曰谿谷,曰土囊之口,曰阿,皆此所謂“畏隹”之類。李云山阜貌,則直以爲崔嵬,義未精當,且誤名詞爲形容詞。郭説失之更遠。

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也怒者,其誰邪?

案“取”下脱“也”字,今補。此當讀:“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也怒者,其誰邪”?《文選》謝靈運《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送孔令詩》注引司馬注曰“已,止也”。咸讀爲緘。《説文》曰“图示堅持意,一曰二字從《集韻》補口閉也”,緘图示同。已與緘義相因。取讀爲趣。趣與已對舉。怒讀爲呶。《小雅·賓之初筵》“賓既醉止載號載呶”,《傳》曰:“號呶,呼號讙呶也”。趣與呶義相因。呶緘亦對舉。“自已也緘,自趣也呶。”謂風之息作。風之一息一作,咸其自動,然而其所以時動時否者,冥冥之中似仍有主使之者。主使者誰?天籟是已。此即下文“其有真君存焉”之意。審如郭義,衆竅自鳴,莫或主之,則是無所謂天籟者,與上文“未聞天籟”之語相左矣。

縵者窖者,密者□者(原文此处为“□”)。

案此文上下皆四字爲句,“密者”下當有“□者”(原文此处为□)二字,方與上下文一律。今補。

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

此文舊作:“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詳審語氣,“其司是非之謂也”,“其守勝之謂也”,“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句首諸“其”字均當讀爲豈,句末“也”字均讀爲邪。六句皆商酌語氣,似翫索《莊》義者旁注之文,亦或淮南王《莊子解説》之羼入本書正文者。今悉小字書之,以别於正文。“其發若機括,其留如詛盟,其殺若秋冬,其厭也如緘”四句直接下文“喜怒哀樂,慮歎變慹……”亦覺於文彌順。

慮歎變慹

馬敘倫讀變爲戀,是也。案慹亦猶戀。《説文》曰:“图示,至也,讀若摯。”《詩·關雎傳》“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别”,《箋》曰“摯之言至也,謂王雎之鳥,雌雄情意至”。慹图示摯并同。釋文引司馬注曰“不動貌”成疏曰“慹則屈服不伸”,并失之。

與物相刃相靡。

馬叙倫朱桂曜并讀靡爲图示磨,是也。案刃亦猶磨也。《説文》曰:“軔,礙車木也。”又曰:“杒,桎杒也。”《詩·節南山箋》釋文曰“桎,礙也”,桎杒連文,是杒亦礙也。刃與軔杒,并字異而義同。图示礙與切磨義近,是刃亦猶磨也。《管子·霸形》篇“裸體紉胸稱疾”,尹注曰,“紉猶摩也”。刃之訓磨,猶紉之訓摩矣。郭成訓刃摩爲逆順,非是。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成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奚必知成而心自取者有之”,成舊作代,并讀“奚必知代”句“而心自取者有之”句。案知讀爲智,與下愚字對舉。代當爲成,字之誤也。此當讀“奚必知成而心自取者有之”十一字爲句。成盛古通。後文曰“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大宗師》篇曰“是知之盛也”。此知成即知盛。《詩·猗嗟箋》曰“成,備也”,《儀禮》十《虞禮》注曰“成,畢也”。備畢與盛義亦相因。本篇此文之“成”,動詞下文之“盛”形容詞當訓備若畢。《大宗師》之“盛”,則猶今言“極致”。《天地》篇曰“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義同。又案《德充符》篇曰:“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

此云不必知成而心自取,亦知與心并言,義與彼同。

故言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案“以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本作“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上非字,下是字,涉下文而倒。今乙正。“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者,儒墨自是其所是,自非其所非,即所謂“儒墨之是非”也。莊子欲以己之是非一反儒墨之是非,故又曰“欲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四其字俱指儒墨。如今本,則儒墨已自反其是非,不待莊子之反之矣。以是明其不然。(https://www.daowen.com)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案指即《公孫龍子·指物論》之指。龍之言曰“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即此所謂“以指喻指之非指”也。又曰:“天下無指,物無可謂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謂指乎?指也者天下之所無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爲天下之所無,未可。……”莊子謂“天地一指”,蓋即針對龍之此言而發。

馬猶今言籌馬、法馬、號馬、數馬也。《管子》書有《乘馬》,《巨乘馬》,《乘馬數》之篇。《禮記·投壺》曰:“爲勝者立馬。一馬從二馬,三馬既立,請慶多馬。”鄭注曰:“立馬者,取算以爲馬,表其勝之數。”宋李易安有《打馬圖經》指謂名稱,馬謂符號,皆所以代表實物者。崔注曰:“指,百體之一體。馬,萬物之一物。”成疏曰:“指,手指也。馬,戲籌也。”又曰“獨奉指馬原脱馬字者,欲明近取諸身,切要無過於指,遠託諸物,勝負莫先於馬,故舉二事,以况是非。”二家并以代表實物者爲實物,失其義矣。

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鄙也。

案滑疑猶滑稽也。《史記·樗里子甘茂傳》“滑稽多智”,《正義》引颜師古曰“稽,疑也”,疑稽聲之轉。郭注曰“故滑疑之耀,則圖而域之恢恑憰怪則通而一之”,又曰“故雖放蕩之變,屈奇之異,曲而從之,寄之自用”。恢恑憰怪,放蕩屈奇,并與滑稽之義近似郭亦讀滑疑爲滑稽。然疑滑稽之稽本字當作脂。稽脂并從旨聲,故得通用。《考工記·鮑人》曰“欲其柔滑而腛脂之則需”,《釋名·釋首飾》曰“脂,砥也,著面柔滑,如砥石也”。脂之性滑澤,故謂滑澤之貌曰滑脂。《楚辭·卜居》曰:“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滑稽本即滑脂,故滑澤如脂之貌又謂之滑稽。滑稽(脂)疊韻連語《爾雅·釋器》孫炎本曰:“凝,脂也。”《説文》凝爲冰之重文。今本《爾雅》作“冰,脂也”,郭注引本書《逍遥遊》篇“肌膚若冰雪”,云“冰雪,脂膏也”,亦以凝爲脂之名。疑凝古亦通用。形容詞滑脂一曰滑疑,猶名詞脂一曰凝也。稽訓疑,亦其比。詳上。疑膩聲近。《楚辭·招魂》“靡颜膩理”,王注曰“膩,滑也”。滑謂之疑,猶滑謂之膩,疑也,膩也,皆脂聲之轉也。要之滑疑即滑脂,今俗語曰“油滑”,是其義。脂膏滑潤而有光澤者,故曰“滑疑之耀”。鄙本作圖誤。鄙古衹作啚,校者誤爲圖字,遂改爲圖耳。今正。惠子以堅白異同之論,解説是非,滑稽吊詭,變幻不窮,世以爲其多智而能明大道。莊子則謂惠子之知,非聖人之真知,猶滑疑脂之耀,異乎日火之真耀,故曰“滑疑之耀,聖人之所鄙也”。

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葆光者資量萬物者也。

《淮南子·本經》篇曰:“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謂之天府。取焉而不損,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所由出,謂之瑶光。瑶光者,資糧萬物者也。”案糧爲量之誤,資與貲通,貲亦量也。《後漢書·陳蕃傳》注瑶從图示聲,图示從缶聲,葆從保聲,缶葆聲同,故葆光一曰瑶光。本書文與《淮南》同,惟缺末句。疑當據補“葆光者資量萬物者也”九字。《淮南》高注曰:“瑶光謂北斗杓第七星也,居中而運,歷指十二辰,擿提起陰陽以殺生萬物也。一説瑶光,和氣之見者也。”案《文子·下德》篇作“摇光”。《史記·天官書索隱》引《春秋運斗樞》曰:“斗第一天樞,第二旋,第三璣,第四權,第五衡,第六開陽,第七摇光。第一至第四爲魁,第五至第七爲杓,合而爲斗。”北斗第五至第七星曰杓,而摇光《開元占經》六七《石氏中官占》篇引《春秋緯》稱“杓星”,則摇光又爲第五至第七星之名。杓星,《占經》又引石氏作部星。杓(甫遥切)部一聲之轉。同書同篇又引郗萌曰“北斗杓爲北斗”,是杓又爲北斗七星之總名。摇光謂之杓,北斗亦謂之杓,疑摇光本北斗七星之總名,後乃變爲七星中三星之類名,又變而爲三星中一星之小類名也。要之,摇光本北斗之别名。北斗一名摇光者,摇光即匏瓜聲之轉,摇瑶聲同,瑶之基本聲符爲缶,見上。故一曰葆光,葆匏聲亦近也。《易·泰》九二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包荒亦即匏瓜。匏瓜轉爲葆光,亦猶轉爲包荒也。古斗以匏爲之,故北斗之星亦曰匏瓜,聲轉而爲葆光,瑶摇光耳。至杓本即斗,杓訓瓢,《御覽》七六二引《通俗文》“木瓢爲斗”。故北斗又謂之杓星,杓匏聲亦近也。葆光瑶光,摇光即斗之名,故曰“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又曰“資貲量萬物者也”。

蝍蛆甘帶。

《類聚》九二引帶作螮,同。釋文曰:“帶,崔云蛇也,司馬云小蛇也。”案《淮南子·説林》篇曰“騰蛇遊霧而殆於蝍蛆”,《史記·龜策列傳》曰“騰蛇之神而殆於即且”。《説文》曰“螣,神蛇也”,騰螣同。螮即螣蛇也。螣螮一聲之轉。《方言》五曰“槌……其横關西曰图示,宋魏陳楚江淮之間謂之图示”,《禮記·少儀》“甲不組縢”,注曰“以組飾之及衿帶也”。螣轉爲螮,猶图示轉爲图示,縢轉爲帶矣。崔與司馬汎稱爲蛇,猶未確切。

猨獵狚以爲雌。

獵狚本作猵狙。釋文引司馬注曰“猵從《御覽》九一引補狙,一名獦牂,似猨而狗頭,憙與雌猨交也”,又引崔注曰“猵狙一名獦牂,其雄憙與猨雌爲牝牡”。案猵狙當爲獵狚,并字之誤也。金文《叔夷鐘》“图示伐夏后”,图示字左方似扁,故諸家咸誤釋爲图示。詳拙著《金文雜識》《爾雅·釋畜》“犣牛”,《漢書·司馬相如傳》注謂之偏牛,《正字通》引《水東日記》,吴任臣注《山海經·北山經》引李東壁説并作犏牛。偏犏并犣之誤。字書無犏字,始見《正字通》。獵誤爲猵,猶图示誤爲图示,犣誤爲犏也。狚狙亦形近易混。《東山經》曰:“北號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狼,赤眉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獦狚。”今本作猲狚,從《廣韻》引改,《一切經音義》一四引《字林》同。獦即獵字,《廣韻》又曰“獵狚,獸名,似狼”,即獦狚也。獦狚疊韻連語上古曷切,下當割切獸名獦狚,猶鳥名鶡鴠耳。《説文》獵訓毛鼠。犣牛,牛之多毛者,故一曰旄牛。鶡鴠一曰侃旦,《御覽》九二一引《廣志》曰“侃旦,冬毛希夏毛盛”,是此鳥亦以毛盛而得名。牛之多毛者曰犣,鳥之多毛者曰鶡鴠,而獵獦狚之名與鶡鴠正同,然則獵狚蓋亦猨類之多毛者歟?司馬崔注并云“一名獦牂”,即獦狚矣。司馬又云“狗頭”,亦與《山海經》云如狼者合。今本誤作猵狙,狙誠猨類,然猵即獱字,獺也,狙稱猵狙,斯爲不倫矣。

予嘗爲汝妄言之,汝亦妄聽之奚若?

亦本作以。案當作亦,草書形近而訛。注曰“故亦妄聽之”,疏曰“我誠爲汝妄説,汝亦妄聽”。是郭成二本并作亦。今據正。句末若字原缺,從朱桂曜增。

與王同匡牀。

匡本作筐。釋文曰“筐本亦作匡”,《御覽》七〇六引亦作匡。今據正。牀三面有圍,其形如匚,匚亦古匡字,故謂之匡牀。字變爲匟。《篇海》音口浪切,云“匟牀,坐牀也”。案今所在多有。北人纍甎爲寢牀,三面連壁,亦呼曰匟,即古匡牀之遺。俗以牀下煴火,字變作炕,非其朔誼。今本作筐牀,失其義矣。

吾待蛇蚹蜩翼邪?

成疏曰:“蚹者蛇蜕皮也,蜩翼者蜩甲也。”案成説蛇蚹是,説蜩翼非。《六書故》引唐本《説文》曰“莩……一曰葭中白皮”,《漢書·中山靖王勝傳》注説同。字一作苻,《説文》稃重文作图示。《淮南子·俶真》篇“蘆苻之厚”,高注曰“苻,蘆中之白苻也”。案在内者謂之苻,在外者亦謂之苻。蚹即苻字,以其爲蛇皮,故變從虫。蛇之蚹,蜩之翼,皆薄極而近透明體,照之無景,故景曰“吾待蛇蚹蜩翼邪”?《寓言》篇曰“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與此異義。成以《寓言》之義解本篇,大非,以蜩翼爲蜩甲,尤不可。司馬以蚹爲“蛇腹下齟齬可以行者”,亦不足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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