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問釋天
昔王逸作《天問後序》，自詡其注此篇“稽之舊章，合之經傳，以相發明，爲之符驗，章决句斷，事事可曉，俾後學者，永無疑焉”。然今試執逸注以讀《天問》，雖謂爲無一事可曉，不過也。踵逸而起，注者相望。彼於逸注，補苴諟正，亦既多矣，然而不可曉者猶十有四五焉。嗚呼！注書之難，有若是哉？余竊不自揣，欲斟酌衆長，兼附己意，作一總結帳之企圖。兹先取篇中問天事者四十四句釋之，顔之曰《天問釋天》。疏略之譏，自知不免，并世方家，幸垂正焉。
《天問》文例，泰半合四句爲一問，或增至八句，或十二句，要皆以四進；其二句各問一事者，必二事同類，亦以四句爲一單元也。王逸不察，割裂全篇，概以二句爲一段落。所謂“章决句斷”者乃如此，宜其事事不可曉也。既以每二句爲一段落，散注文於其間，則讀者披卷之頃，目光所觸，第一印象，已受錯誤之暗示。成見一入，永爲錮蔽，故雖有特識之士，心知逸説之非而欲别樹新解，亦但知於二句以内求之，其視上下注文，夾行細字，則一若天塹之不可飛越者焉。此其於問意終不能通，不亦宜哉？大都王逸以後諸家之説有違於事實，滯於義理者，咸坐此弊。爰揭出之，以諗學者。此惑既袪，乃可與讀《天問》。
曰：邃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謹案：上來八句皆以開闢已前爲問。朱熹曰“上下，天地也”，“冥昭，晝可能夜也”，案朱説是也。蒙謂“上下”屬空間言，“冥昭”屬時間言，“馮翼惟像”，則總承“上下”、“冥昭”二事而言之。舊注皆未審。兹分釋之如次。
《章句》釋“冥昭……”二句曰：“言日月晝夜，清濁晦明，誰能極之？”案下文“明明闇闇”始言陰陽剖判，明者爲明，闇者爲闇。此所問乃混沌期中景象，何“日月晝夜，清濁晦明”之可言？劉盼遂[1]糾之良是。劉永濟[2]謂“冥昭瞢闇”與“上下未形”同一句法，亦確。此蓋以“冥昭”爲名詞，“瞢闇”爲形容詞，謂冥與昭皆在瞢闇狀態中耳。
《章句》釋“馮翼”二句曰：“言天地既分，陰陽運轉，馮馮翼翼，何以識知其形像乎？”案此二句仍言混沌未闢，《章句》失與前同。王邦采[3]曰“惟像，有像無形也”，曹耀湘[4]曰“像者想像也，無形但可想像耳”。案此二説得之。“象”、“像”古今字。古言“形”與“象”别，象者無形之謂，《章句》以“形像”連稱，義靡區分，非其朔矣。《老子》十四章曰“無物之象，是爲惚恍”，二十一章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四十一章曰“大象無形”，《淮南子·原道》篇曰“故矢不若繳，［繳不若網，］[5]網不若無形之像”，皆古以“形”與“象”爲對立名詞之確證。《韓非子·解老》篇曰：“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此以“意想”釋“象”字，則古曰“象”則今人所謂“想像”，故字亦通作“想”。《周禮·眡祲》“十曰想”，鄭注曰“雜氣有似可形想”，蓋謂有實物可見者曰形，想像中之形則曰象耳。《淮南子·俶真》篇曰：“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汪然平靜，寂然清澄，莫見其形。”《精神》篇曰“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6]無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濛鴻洞，莫知其門”，高注曰“皆無形之象，故曰‘莫知其門’也”；《天文》篇曰“天墬未形，馮馮翼翼，洞洞屬屬”，高注曰：“馮翼洞屬，無形之貌。”案《淮南》所言與《天問》皆合，《天文》篇之“馮馮翼翼”即《天問》之“馮翼”，《精神》篇之“惟像”即《天問》之“惟像”，《俶真》篇之“莫見其形”亦即“惟像”之謂，故高誘兩注曰“無形之象”、“無形之貌”也。
《章句》於“馮翼”二字未加詳釋。案“馮翼”爲“愊臆”之轉，“愊臆”者，疊韻謰語，郭注《方言》曰“愊臆，氣滿也”，是其義也。一作“愊億”，《漢書·陳湯傳》“策慮愊億”，謂怒而氣滿也；一作“愊憶”，馮衍《顯志賦》“心愊憶而紛紜”謂憂而氣滿也；一作“服億”，《史記·扁鵲傳》“嘘唏服億”，謂哀而氣滿也。聲轉爲“憑，噫”，《文選·長門賦》“心憑噫而不舒兮”，李善注曰：“憑噫，氣滿貌。”字變爲“馮翼”，《詩·大雅·卷阿》篇“有馮有翼”，《漢書·禮樂志》“馮馮翼翼，承天之則”；又變爲“馮翊”，《韓詩外傳》五“《關雎》之事大矣哉，馮馮翊翊，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則皆言德之滿盛，德本無形，莫可名狀，故擬之於氣以狀之也。若《淮南》之“馮馮翼翼”及本篇之“馮翼”，則當訓爲元氣滿盛之貌，《廣雅·釋訓》曰“馮馮翼翼，元氣也”，是也。“馮翼”爲“愊臆”之轉語，王念孫已發其凡矣[7]第其説似猶未暢，爰申論之如此。雖然“愊臆”之語非古，必更有所受。金文中每以“
熊熊”形容人死後，靈魂不滅，充塞兩間之貌。[8]
古讀重脣，熊從炎聲，古音屬喻母，“
熊熊”與“馮馮翼翼”亦一語之轉也。[9]“
熊”、“愊臆”、“馮翼”，古皆用以形容無形之物，《天問》以“馮翼”爲“像”之形容詞，則像是無形之象，明矣。王逸蓋因不識“馮翼”之義，故以“像”爲有形之像，因而又以天地未分爲天地既分，以陰陽未判爲陰陽已判，斯誠所謂“失之毫釐，謬以千里”者與？或疑《天問》題圖之詞，元氣無形，不可摹畫。余曰不然。曹植《畫讚叙》曰“上形太極，混元之前”，非元氣可畫之明徵乎？
明明闇闇，惟時何爲？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謹案：朱熹、戴震[10]并讀“時”爲“是”，是也。《爾雅·釋詁》“時，是也”，《書·堯典》“惟時懋哉”，《史記·五帝紀》作“惟是勉哉”。劉永濟曰：“下文‘惟兹何功’，‘惟其何故’，句法皆與此同。叔師《章句》不出‘時’字，則以爲虚用字也。”案劉説亦是也。
屈復[11]曰“三與參同，謂陰陽參錯”，是也。（二劉説同。）案《莊子·田子方》篇曰：“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淮南子·氾論》篇曰“積陰則沈，積陽則飛，陰陽相接，乃能成和”，《天文》篇曰“陰陽和合而萬物生”，與屈子之説并合，曰“交通成和”，曰“相接……成和”，曰“和合”，并即“三合”之謂也。《章句》曰“天地人三合成德”，遠失之矣。
《淮南子·天文》篇曰：“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水曰内景。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大戴記·曾子天圓》篇曰：“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圓曰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内景。故火曰外景而金水内景。吐氣者施而含氣者化，是以陽施而陰化也。”張衡《靈憲》曰：“于是元氣剖判，剛柔始分，清濁異位，天成于外，地定于内。天體于陽，故圓以動，地體于陰，故平以静。動以行施，静以合化，堙鬱構精，時育庶類。”《太平御覽》一引《禮統》曰：“天之爲言鎮也，神也，珍也。施生爲本，運轉精神，功效列陳，其道可珍重也。”案施之義爲施出，物之所自出者即物之本源，是施猶本也。蓋自施者言之曰施，自受者言之，則施之者即其所本，故《禮統》曰“施生爲本”。化之言化育也。彼皆曰陽施陰化，則屈子意似謂陽爲本，陰爲化，蓋“施”與“化”爲動詞，“本”與“化”爲名詞，其義則一耳。《章句》釋“何本何化”曰“其本始何化所生乎”，直不知所云。
圜則九重，孰營度之？惟茲何功，孰初作之？
謹案：《淮南子·天文》篇曰“天有九重”，而不著九重之名，《太玄·玄數》篇曰“九天：一爲中天，二爲羨天，三爲從天，四爲更天，五爲睟天，六爲廓天，七爲咸天，八爲沈天，九爲成天”，未知是此否。[12]本書《招魂》“虎豹九關”《章句》曰“言天門凡有九重，使虎豹執其關閉”，《漢書·禮樂志》曰“九重開，靈之斿”。蒙謂圜之言垣也，九重天更相環繞，如城垣之外更有城垣，天有九重，重各一門，故曰天門九重也。本書《九辯》曰“君之門以九重”。《禮記·月令》“毋出九門”鄭注曰：“天子九門者：路門也，應門也，雉門也，庫門也，皋門也，城門也，近郊門也，遠郊門也，關門也。”案九門之説，他書無徵，前賢以爲秦制[13]，余謂以《九辯》之語推之，九門之制先秦已有之矣，古人於自然界現象有所不明者，輒因人事以推之。天門九重之説，即因君門九重而起與？
營者，劉盼遂云營環古字通。案劉説無可易，惟於“營”、“環”所以相通之理，則猶語焉未詳。蒙謂許書説營字從熒省從宫，《爾雅·釋山》“大山宫，小山霍”，郭注曰“宫謂圍繞之”，《淮南子·本經》篇“乃至夏屋宫駕”，猶言大屋圍繞而架之也，是“營”訓“市居”而義通於環者，乃受義於“宫”也。
斡維焉繫？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
謹案：斡有二義。《説文·斗部》曰：“斡，蠡柄也，從斗，倝聲；揚雄、杜林説皆以爲軺車輸斡。”[14]《章句》訓“斡”爲轉軸[15]，蓋從揚、杜説，竊謂當從許説爲是。《説文·
部》曰“蠡，瓢也，《方言》五郭注曰瓥，匏勺也”，瓥蠡古今字。《説文·斗部》曰“斗，象形，有柄”，“木部”曰“枓，勺也”，斗料亦古今字。蠡謂之勺，斗亦謂之勺，是蠡亦斗也。蓋蠡者斗之一種故蠡柄謂之斡，而字則從斗。許謂斡爲蠡柄，意謂亦即斗柄也。然則何以知此“斡”字之當從許訓乎？曰：古代關於天體之傳説，多緣星象而生，此文之“斡”、“維”與“天極”皆其例也。《史記·天官書》曰“北斗七星，所謂‘旋璣玉衡，以齊七政’”，《五行大義》引《尚書説》曰“璇璣斗魁四星，玉衡杓横三星，合七”，《藝文類聚》一引《春秋運斗樞》曰：“第一至第四爲魁，第五至第七爲杓，合而爲斗。”此所謂斡即北斗七星之柄，他書所謂杓者也。[16]然而《天官書》又云“斗爲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鄉向”，《北堂書鈔》一五〇引《天官星占》曰“北斗爲帝車”。蓋天體運旋，如車輪轉，七星在天，其形如斗，其用則如車，故古亦以北斗爲車輪。更進而推之，所以制輪之轉者軸也，所以制斗之轉者柄也，比斗於輪，則柄當於軸矣，此則王逸釋斡爲轉軸之所本也。惟《天問》字既作“斡”，屈子之意固明以爲轉天之物是斗非輪，《淮南子·天文》篇所謂“紫宫執斗而左旋”者是也。王逸之説，於理雖通，其如無當於本文何？
維者，亦星名也。《漢書·天文志》曰“斗杓後有三星，名曰維星”，《越絶書》曰“天維三星在尾北斗杓後”。案維即三公，《開元占經》引甘氏曰“三公三星，在北斗柄南”是也。維在斗柄後，古謂維繫於斗柄，斗轉則維亦轉而天隨之，故《淮南子·天文》篇曰：“帝張四維，運之以斗”。雖然維與斗柄究何以相繫乎？按之星位，其象不明，衡之物情，理亦難曉屈子於此蓋不能無惑焉，故問曰“斡維焉繫”？
天極者，《史記·天官書》曰：“中官[17]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索隱》曰：“《文耀鈎》曰：‘中官大帝，其精北極……’《爾雅》云：‘北極謂之北辰。’”案北辰謂之極者，《索隱》又引《春秋合誠圖》曰“北辰其星五，在紫微中，紫微，大帝室……”是紫微爲天帝之居室，極即其室之極也。《説文》棟極互訓。程瑶田[18]曰，古者初有宫室時，易複穴爲蓋構，未必遽爲兩下屋與四注屋，不過爲廇然之物，以覆於上，如車蓋然，中高而四周漸下以至於地。中高者棟，四周漸下者宇，所謂上棟下宇者是也。今之蒙古包，如無柄傘，可張可斂，得地則張之，將遷則斂而束之以去，即古棟宇之遺象。案程説至確。《論衡·説日》篇引鄒衍説曰“天極爲天中”，《太玄·玄榮》篇曰“天圜地方，極植中央”，此與程説遠古室屋之制適合，蓋古屋中高者曰棟，一曰極，天帝所居紫微諸星取象古屋，故其極亦在中央也。極爲屋之中，故極訓中，《詩·思文》“莫匪爾極”《傳》，《周禮·序官》“以爲民極”注皆云“極，中也”。加之言架也。《淮南子·本經》篇曰“大厦曾加”，高注曰：“材木相乘架也。”此曰天極，正比天如屋，則加亦當讀爲架。“天極焉加”者，謂天極架於何處也。《章句》曰“極安所加乎”，語意未憭。
八柱者，或謂在地上，或謂在地下。《淮南子·墜形》篇曰“天地之間，九州八柱[19]，”《後漢書·張衡傳》注引《河圖》曰“地有九州八柱”，《初學記》五引同。此地上八柱之説也。《初學記》五引《河圖括地象》曰“地下有八柱”，《抱朴子》説同，此地下八柱之説也。《博物志》及《事類賦》引《關令内傳》又云地下有四柱。本篇八柱，當爲地上之柱。蔣驥[20]曰“此方問天事，未宜遽及地下也”，是也。又案《章句》曰“天有八山爲柱”，而《淮南·墜形》篇曰：“八絃之外乃有八極：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蒼門；東方曰東極之山，曰開明之門；東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陽門；南方曰南極之山，曰暑門；西南方曰編駒之山，曰白門；西方曰西極之山，曰閶闔之門；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門；北方曰北極之山，曰寒門。”蔣驥據此以證八柱一名八極，亦即八山，張説《文貞公碑》所謂“八柱承天”者是也。案蔣此説亦不可易。《淮南·天文》篇曰：“昔者共工與顓頊争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絶。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不周山，《墜形》篇以爲八極之一者，《天文》篇以爲天柱，則八極即八柱，亦即八山，明矣。
林雲銘[21]曰：“天既受八柱撑持，自應平放，似東南地面，不宜獨缺。”案此釋“八柱……”二句，善得《問》旨，惟以“虧”屬地言，似猶未密。竊意欲明問意所在，當以二事爲前提。八柱既爲八山，則柱皆托根於地，此一事也。八柱修短如一，不當參差，此二事也。明乎此，然後知地平，則地與天間之距離，各方皆同，故八柱上承於天，柱之上端皆與天密接，無有間隙。今地西北高而東南下，則自東南地面至天之距離加長，距離加長而柱之修短不變，則東南之柱必不能與天相值，此所謂“東南何虧”也。“當”謂柱與天相當值也，“虧”猶虚也，柱不與天相值，則天柱之間尚有虚隙也。自王逸以降皆以“東南何虧”爲地傾東南，所以知其不然者，下文又有“墜何故以東南傾”之語，一事無須兩問，理至明也，且此文上下皆問天事，何忽以地事羼入其間？意者作者之思想，其不合邏輯，不至於此甚也。
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隈隅多有，誰知其數？
謹案：《吕氏春秋·有始》篇曰：“何謂九野？中央曰鈞天，東方曰蒼天，東北曰變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顥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東南曰陽天。”《淮南子·天文》篇説同。《開元占經·天占》篇引《尚書考靈曜》説九野之名：東方曰皡天，西方曰成天，南方曰炎天，餘與《吕覽》、《淮南》同，此蓋王逸所本也。[22]王遠[23]曰：“際，間也，此天彼天相接之間，何所至而何所附乎？”案王氏此解最明晰。隈隅之數，説見《淮南》，洪注已引。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
謹案：沓者，《説文·水部》曰“沓，語多沓沓也”，“言部”曰“
，疾言也，讀若沓”，沓當爲
之重文。然“金部”曰“錔，以金有所冒”，字一通作沓，《漢書·外戚傳》“切砌皆銅沓黄金涂”，銅沓即銅錔也，是沓亦有冒義。許以沓爲語重沓，相冒猶相重也。相冒亦即相合，《章句》訓沓爲合，是矣然以“會合”釋之，則非。沓之爲合，乃冒合之合，非會合之合也。然本篇“沓”字似當爲“襲”之假借。《説文·衣部》曰“襲，左衽袍也，從衣龖省聲，籒文不省；龖讀若沓”；《文選·廣絶交論》注引《説文》曰“襲，因也”；《爾雅·釋山》“山三襲陟”郭注曰“襲亦重”。因也，重也，冒也，義并相通。
《章句》以十二爲十二辰，是也。十二辰者，郭沫若[24]曰，實黄道周天之十二恒星，十二辰之名，本爲觀察歲星而設，歲星之運行，約略爲十二歲一周天，一歲一辰，故有十二辰，厥後十二辰與天體脱離，乃爲黄道周天之十二等分。蒙案此文“十二焉分”即承上“天何所沓”而言，問天何所因襲而有此十二等分也。《章句》以“天何所沓”爲一事，“十二焉分”爲一事，又增地字，謂“天何所沓”爲天地會合，傎矣。“焉分”謂於何處分之也，《章句》曰“誰所分别”，亦未諦。
《漢書·天文志》曰：“中道者，黄道，一曰光道……日之所行爲中道，月五星皆隨之也。”案十二辰既爲黄道周天之十二等分而黄道即日月五星所行之道，是日月五星與十二辰有密切之關係，故屈子於問“天何所沓，十二焉分”後，即繼之以“日月安屬，列星安陳”也。王逸不察，分下二句爲二事，又不與上二句相屬，亦大乖《問》旨。請更列二説以明之。《山海經·海内經》曰“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大荒西經》曰“下地是生噎，處於西極，[25]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郭注曰“主察日月星辰之度數次舍也”。“噎”即“噎鳴”，“下地”即“后土”，“行日月星辰之行次”即“歲十有二”之職司，二經所言實一事也。[26]十二歲與十二辰同出一源，十二歲之職司爲“行日月星辰之行次”，則十二辰與日月星辰之關係從可知矣。此一説也。《北堂書鈔》一四九引《春秋内事》曰“天有十二分次，日月之所躔也”，《乙巳占·分野》篇引無分字。而《開元占經·日占》篇引《河圖》曰“日月五星同道”，是十二次亦日月五星之所躔也。十二次與日月星辰之關係如此，而十二次乃出於十二辰，則十二辰與日月星辰之關係，亦可知也。此二説也。茲將十二辰、十二歲、十二次，三者之關係列表如左。
要之，《天問》文例，大都合四句爲一問。上來四句正一脈相承，意謂天何所因襲而有黄道周天之十二等分乎？謂日月五星循黄道而行，然則日月果如何繫屬而運行不墬，五星則如何陳列而躔度不差乎？《章句》釋“安陳”爲“誰陳列”，亦非。
出自湯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幾里？
謹案：谷不必有水，其有水者暫，無水者常，金鶚《釋谷》[27]辯之詳矣而未盡也。《管子·度地》篇曰“山之溝，一有水，一無水，命曰谷”，此古説之尤明確者，而金氏不引，殆失之眉睫乎？彼又云：“谷之爲文，從
從口；
爲重八，八者别也；兩山分别，故從
，山分而開，如人開口，故從口。……讀若穀者，谷之爲言空也，其中空空如也。”案此説亦未諦，第視許説“從水半見出于口”者爲差勝耳。蒙謂谷之本義當爲道，請列三説以明之：金謂
爲重八而解爲兩山。
象兩山分别，理固可通，重
而爲四山，將何所取義乎？以是知彼説之無當也。
當爲
之省變。《衛父卣》“衛”作
上半已由正角引爲弧形，《司寇良父壺》作
，則弧形變爲直線矣，《賢觥》作
，第一字僅左下一角未變，第二字則四角全去矣，一器之中而字形省變之痕迹備具，此尤有興味之事也。他若《中伯御人鼎》之“御”作
，《盧鐘》之“追”作
，《延簋》之“延”作
，皆
之左半 變而爲，與上述各“衛”字同例。
卜辭又作
象交道之形，羅振玉以爲“衢”之初文。谷上之
之變，谷字從
衢，故谷衢聲近，谷蓋即從
得聲也。谷既從
衢，衢即道，則谷亦道也。此一説也。從谷之字有訓道者，“俗”、“裕”是也。《周禮·太宰》“六曰禮俗以馭民”鄭注曰“禮俗，昏姻喪紀舊所行也”，按習俗即所習行之道也。《方言》三“裕，猷，道也，東齊曰裕，或曰猷”，《書·康誥》“遠乃猷裕”，舊以裕屬下讀，王引之曰當以“遠乃猷裕”爲句，謂遠乃道也；《孟子·公孫丑》篇“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錢繹曰“言進退有餘道也”。案俗裕皆從谷，而訓道，則谷之本義亦當爲道。此二説也。本書《遠逝》篇“横飛谷以南征”，《章句》曰“飛谷，日所行道也”。谷之義爲道，王逸已明言之矣。此三説也。
凡物所經行之道謂之谷。《書·堯典》曰“宅嵎夷曰暘谷”，又曰“宅西曰昧谷”。《説文·土部》堣下引《書》作陽谷。陽，明也，陽谷謂日出之道也。昧，闇也，昧谷謂日入之道也。昧谷，《淮南子·天文》篇謂之蒙谷，《天問》謂之蒙汜。《爾雅·釋邱》曰“窮瀆汜”，郭注曰“水無所通者”，《釋山》“山豄無所通，谿”郭注曰“所謂窮豄者”。《説文·水部》曰“汜，窮豄”，“谷部”曰“谿，山瀆無所通者”。汜當即谿之異文。《吕氏春秋·慎行》篇高注曰：“有水曰澗，無水曰谿。”《廣雅·釋山》曰“谿，谷也”，是汜即谿，亦即谷，衹謂所行之道，不必有水。蒙昧一聲之轉，汜與谷義同，蒙汜即昧谷，亦謂日入之道也。高誘注《淮南子·天文》篇蒙谷曰“北極山之名也”，蒙谷爲山名，則蒙汜之不得爲水名，明矣。大氐自鄒衍九洲瀛海之説出，説者以爲九洲之外，環以大海，則日所出入，度必在水中，寖假而“暘”若“陽”改爲“湯”，“蒙”改爲“濛”而湯谷濛汜皆成水名，漢人著書如《淮南子》《史記》、司馬相如及張衡賦，并嘗經漢人竄亂之書如《山海經》者，胥如是也。[28]屈子與鄒衍并世，[29]其時九洲瀛海之説恐未大行，疑《天問》之“湯谷”當作“暘谷”，《文選》江淹《雜體詩》注、謝瞻《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詩》注并引《天問》從日作“暘”，是矣。今字作湯者，蓋漢人所改。知暘谷不當爲水，則《章句》釋“汜”爲“水涯”，而以“蒙汜”爲“西極蒙水之涯”，亦必漢人之説，非屈子本旨矣。[30]次猶宿也。《左傳·莊三年》曰“凡師一宿爲舍，再宿爲信，過宿爲次。”
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
謹案：《莊子·天地》篇曰“物得以生謂之德”，《韓非子·解老》篇曰“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此“德”字義同，故下文曰“死則又育”，育即生也。月之生死，斥生魄死魄。《越絶書》：“魄者，生氣之源也。”生氣之源與德字義正相應。《北堂書鈔》一五〇引本文作“夜光何得”，得德古通。《章句》“言月何德于天，死而復生”即何得於天，死而復生也。《藝文類聚》一、《太平御覽》四并引“死則又育”作“死而又育”。《章句》曰“死而復生”，亦讀則爲而也。
“厥利維何……”二句，仍承上二句爲文，朱熹曰“此問月有何利而顧望之兔常居其腹乎”，以“厥”字屬夜光，其説甚是。《章句》以屬“菟”，謂兔何所貪利，大謬。《章句》又釋“顧”爲“顧望”，朱熹以下諸家皆無異説，其妄不足辨。惟毛奇齡[31]以顧兔爲月中兔名，
幾無閡於文義，而劉盼遂云顧菟疊韻連綿詞，亦無媿卓識。然竊謂古無稱兔爲顧菟者，顧菟當即蟾蜍之異名。此則可於二字之音似中求之。劉君知“顧”字之不當執形以求義，而不知“菟”字亦然，蓋猶未達一間耳。列十有一説以明之。
《詩·邶風·新臺》篇一章曰“籧篨不鮮”，二章曰“籧篨不殄”，三章曰“得此戚施”，據《韓詩》薛君《章句》，戚施即蟾蜍，則籧篨亦即蟾蜍。[32]蟾蜍《邶》詩謂之籧篨，顧菟與籧篨音同，則顧菟亦蟾蜍矣。此一説也。《易林·漸之睽》曰“設罟捕魚，反得居諸”，居諸即《詩》之籧篨，亦即蟾蜍也。《詩》云“魚綱之設，鴻則離之”，此《易林》所本。然鴻乃蝦蟆之異稱，非鳥類也。蝦蟆《廣雅》謂之“苦蠪”，《管子·水地》篇謂之“鮭蠪”，《廣韻》謂之“
蠪”。“苦蠪”、“鮭蠪”、“
蠪”三語之合音并即爲“鴻”也。《淮南子·墬形》篇高注曰：“屈蘢游龍，鴻也。”蟲之“苦蠪”“鮭蠪”或“
蠪”謂之“鴻”，亦猶草之“屈蘢”謂之“鴻”也。尚有詳説，此不具備。蟾蜍《易林》謂之“居諸”，“顧菟”與“居諸”音亦同，則顧菟即蟾蜍矣。此二説也。《初學記》“一月”類“居蠩”注引《春秋元命苞》曰“月之爲言闕也，而設以蟾蠩與兔……”。《初學記》稱蟾蜍爲“居蠩”，“顧菟”與“居蠩”音亦同，是顧菟即蟾蜍矣。此三説也。以上“籧篨”、“居諸”、“居蠩”皆與“顧菟”爲同音字，凡三事爲一類。
蟾蜍《説文》謂之“
鼁”。“
”與“顧”音近，“鼁”音七宿反，與“菟”僅舌上音與舌尖之别，故知“顧菟”與“
鼁”爲一語之轉。此四説也。蟾蜍《爾雅》謂之“鼁
”。“鼁”與“顧”音同，《説文》以“
”爲“鼁”之或體，是“顧菟”與“鼁
”亦一語之轉。此五説也。蟾蜍《夏小正》傳謂之“屈造”。“屈”與“顧”音亦同，“造”與“菟”亦舌上變舌尖，是“顧菟”與“屈造”亦一語之轉。此六説也。蟾蜍《淮南子·説林》篇謂之“鼓造”。“鼓造”即《夏小正》之“屈造”，則“顧菟”與“鼓造”亦一語之轉。此七説也。以上“
”、“鼁”、“屈”、“鼓”與“顧”爲雙聲，韻或同或近，“鼁”、“
”、“造”與“菟”爲舌上變舌尖；皆聲之轉，凡四事爲一類。
科斗蟾蜍，一物而異形相嬗，例得通稱。更自其蜕化之末期言之，四足已茁而尾猶未除，則謂之科斗也可，謂之蟾蜍也亦可。古人於二物之名稱往往相亂，此亦一因也。與蟾蜍同類之物，尚有蛤蚧[33]，四足一尾，其形正在科斗蟾蜍之間。《嶺表録異》曰：“蛤蚧，首如蝦蟆，背有細鱗如蠶子，土黄色，身短尾長。”有此一物，科斗蟾蜍之分界，乃益不可究詰。《廣雅》以阿蠪爲蛤解即蛤蚧之異名，而蝦蟆又有苦蠪、鮭蠪、
蠪等名見上，是蟾蜍、蛤蚧不可分，亦即蟾蜍與科斗不可分也。此二名通稱之又一因也。知科斗蟾蜍古無分别，則蟾蜍所以又名顧菟之理，亦不難通悟。《爾雅》科斗一名活東。“科”、“活”與“顧”，雙聲也，“斗”、“東”與“菟”亦雙聲也。“顧菟”即“科斗”、“活東”之轉耳。顧菟即科斗，而科斗與蟾蜍二名通稱，則顧菟亦即蟾蜍矣。此八説也。顧菟即科斗，亦即蟾蜍，驗諸音理，撥諸物情，無不貫通矣。再證以《天問》稱月中之物爲顧菟，而《漢少室神道闕》刻月中蟾蜍四足一尾，宛如科斗蟾蜍合體之形則顧菟即科斗，亦即蟾蜍，益信然矣。此九説也。以上以音理、物情并古代圖畫證顧菟即科斗，亦即蟾蜍凡二事爲一類。
考月中陰影，古者傳説不一。《天問》而外，先秦之説，無足徵焉。其在兩漢，則言蟾蜍者莫早於《淮南》，兩言蟾蜍與兔者莫早於劉向，單言兔者莫早於諸緯書。由上觀之，傳説之起，諒以蟾蜍爲最先，蟾與兔次之，兔又次之。更以語音訛變之理推之，蓋蟾蜍之蜍與兔音近易掍[34]，蟾蜍變爲蟾兔，於是一名析爲二物，而兩設蟾蜍與兔之説生焉，其後乃又有捨蟾蜍而單言兔者，此其轉相訛變之迹，固歷歷可尋也。諸説之起，驗之漢代諸書，蟾蜍最先而兔最後，屈子生當漢前，是《天問》之“顧菟”必謂蟾蜍，不謂兔也。此十説也。雖然，蟾蜍之説，究其根源，殆亦出於字音之訛變。古謂月爲陰精之宗，其象爲水，故每取水族以配月，而蚌與月并色白而形圓，故言蚌者尤多。《吕氏春秋·精通》篇曰“月也者，羣陰之本，月望則蚌蛤實，羣陰盈，月晦則蚌蛤虚，羣陰虧”；《淮南子·天文》篇曰“月死而蠃蛖瞧”[35]；《大戴記·易本命》篇曰“蚌蛤龜珠，與月虧盈”；《論衡·順鼓》篇曰“月毁於天，螺蚄
缺”[36]，天上之月即水中之蚌，故又有蚌可取水於月之傳説。《淮南子·覽冥》篇曰“方諸取露於月”；《天文》篇曰“方諸見月則津而爲水”；《説文·金部》曰“鑑，方諸[37]可以取明水於月”；《周禮·司烜》鄭注曰“鑒鏡屬取水者也，世謂之方諸”。方諸即蚌也。高注《淮南·天文》篇曰：“方諸，陰燧大蛤也，熟摩拭令熱，月盛時以向月下，則水生。”大蛤者大蚌也，重言之曰蚌蛤，單言之或曰蚌，或曰蛤。蚌一名方諸，月御曰望舒，即方諸之轉也。月名望舒（方諸），猶蚌一名海月。二者形近，故可互相比况。要之，古人心目中，月之與蚌，關係至密，可斷言也。雖然蚌之與蛤，猶有别焉。《爾雅·釋魚》“魁陸”郭注曰“魁狀如海蛤，圓而厚”，《名醫别録》曰“魁蛤，一名魁陸，一名活東，生東海，正圓”，《漢書·地理志》颜師古注曰“
似蜯而圓”。圓者爲蛤，則以擬月形，究以稱蛤爲允。蛤之音值爲kâp，緩言之，其音微變即爲蝦蟆ka ma矣。蝦蟆一曰蟼蟆[38]，一曰鼃黽[39]，一曰耿黽[40]，一曰胡蜢[41]，一曰去蚊[42]，一曰去蚥[43]，一曰去甫[44]，此皆“蛤”音之變，而“蚥”、“甫”二字皆收p讀，與“蛤”之收音尤近。此理既明，則陶注《名醫别録》之所以稱“鼃……南人名爲蛤子”，與夫韓愈《初南食貽元十八詩》之所以云“蛤即是蝦蟆，同實而異名”者，可以涣然冰釋矣。載籍中有稱月中之物爲“蛤”者，張衡《靈憲》曰“月者陰之宗，積而成獸，象兔蛤焉”，兔蛤即兔與蝦蟇，説者以爲蚌蛤之蛤，誤矣。蚌蛤之蛤與蝦蟆相亂，故知《名醫别録》稱“魁蛤，一名魁陸，一名活東”者，活東即科斗，又爲蛤之異名，則蛤與科斗相亂也，魁陸與蝦蟆之異名“苦蠪”音近，而魁陸又爲蛤之異名，則亦與蝦蟆相亂也。要之，月中蝦蟆蟾蜍之説，乃起於以蛤配月之説，其時則當在戰國，蓋蚌蛤與月盈虚之語，載在戰國末年之《吕覽》，而月中蟾蜍之説，漢初之《淮南王書》已有之，則二事之發生關係，必在漢代以前，審矣。且古稱月爲水精，兔不能生於水中，[45]戰國時以蛤配月之説方盛，是以月爲水之觀念猶存。以月爲水，必不謂月中有兔矣。如前説，則漢代以前，蟾蜍説之産生，其可能性至大，如後説，則漢代以前，兔説必無産生之理。明乎此，則余謂《天問》之“顧菟”即蟾蜍，不益有據邪？此十一説也。以上以傳説演變之步驟證“顧菟”即蟾蜍，凡二事爲一類。綜上所述，計爲説十一，爲類四，諸所引證，要爲直接者寡，而間接之中又有間接焉。既無術以起屈子於九泉之下以爲吾質，則吾説雖辯，其終不免徒勞乎？噫！
女歧無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處？惠氣安在？
謹案：女歧即九子母，本星名也。余友游國恩[46]引《史記·天官書》“尾爲九子”以釋此文，最爲特識。案《天官書索隱》引宋均曰“屬後宫場，故得兼子，子必九者，取尾有九星也”。九子星衍爲九子母之神話，故《漢書·成帝紀》“元帝在太子宫生甲觀畫堂”師古注引應劭曰“畫堂畫九子母，或云即女歧也”。案九子星屬後宫之場，故漢甲觀畫堂壁間圖其神九子母之像，應説得之，沈欽韓《漢書疏證》據《玉海》引《晉宫闕名》“洛陽宫：螽斯堂、則百堂”謂即此類，是也。九子母一名女歧者，“歧”乃“逵”之借字，《淮南子·説林》篇“楊子見逵路而哭之”，逵路即歧路也。《説文·九部》曰“馗，九達道也”，重文作逵，馗字從九，本有九義，故九子母謂之女馗，音轉即爲女歧。《列女傳》魯九子之母號曰母師，
形近，歧師聲近，母師又即女歧之訛變也。女歧又曰歧母，《吕氏春秋·諭大》篇“地大則有常祥，不庭、歧母、羣祇、天翟、不周[47]”是也。高注以歧母爲獸名，蓋九子母既爲神物，則爲人爲獸，或半人半獸，皆無不可，《山經》所載，泰半如是也。丁晏[48]謂歧母即女歧，所見良是，顧以高注爲非，則膠柱之見也。又案中土天文之學，其源出於巴比倫九子母之説蓋亦傳自彼邦，印度之天文學亦出巴比倫，故《内典》亦稱九子母焉。近人趙邦彦作《九子母考》，[49]謂應氏所云九子母，乃東漢時因佛教而傳入東土者，與《天問》之女歧無涉，其失也迂。
伯强者，王夫之[50]以下説者多以爲即禺强。禺强之名[51]見《莊子》《吕氏春秋》及《山海經》諸書，乃北方神名，或曰北海神。《淮南子·墜形》篇曰“隅强，不周風之所生也”，不周風者，西北風也。北與西北，大同小異。[52]禺强爲北方之神，不周爲北方之風，而《淮南》云“禺强，不周風之所生”，故周拱辰[53]疑禺强爲風神，亦即《天問》之伯强，而伯强惠氣，皆風屬也。案《莊子·天運》篇曰“風起北方”，《秋水》篇托爲風之言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古稱禺强爲北方神，或爲北海神，而《莊子》書一則曰風起北方，再則曰風起北海，以此證禺强即風神，較周氏所據尤爲確切矣。惠氣者，游國恩據《莊子·齊物論》篇“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廣雅·釋言》“風，氣也”，并本篇下文“西北闢啓，何氣通焉”，亦稱風爲氣，因謂惠氣即惠風。案游申周説，亦是也。《論衡·感應》篇曰“夫風者氣也”，此亦風氣通稱之例。知惠氣即惠風，則《天問》以伯强惠氣并舉，蓋謂伯强即風神故連類言之。知伯强爲風神，則王氏以來皆謂伯强即禺强，亦可信矣。雖然上來所説，循環推證，似不足爲定讞，請更陳二説以明之。
《史記·天官書索隱》引《春秋元命苞》曰“尾九星，箕四星，爲後宫之場也”，《北堂書鈔》一五〇引《春秋佐助期》曰“尾箕爲後宫之場”。尾箕二星密邇，同爲後宫之場，故古每連稱。此文上言女歧，指尾星，則下言伯强，似當指箕星。“出自湯谷……”四句問日，“夜光何德……”四句問月，此四句問星，以三問分承上文“日月安屬，列星安陳”二句，層次井然，有條不紊矣。伯强當爲箕星，然則箕星所主爲何事乎？《開元占經·東方七宿占》引石氏曰：“箕，大星，一名風星，月宿之，必有大風。”《太平御覽》七引《荆州星占》曰“箕舌一星，動則大風至不出三日”，又曰“箕宿四星，第二星一名風後”。《周禮·大宗伯》“飌師雨師”先鄭注曰“風師，箕也”，[54]《漢書·天文志》曰“箕星爲風，東北之風也”。《太平御覽》一引《詩汜歷樞》曰“箕爲天口，主出氣”，出氣猶《莊子》云“噫氣”亦謂風也。《風俗通義·祀典》篇曰：“風師者，箕星也，箕主簸揚，能致風氣。”《獨斷》曰：“風伯神，箕星也，其象在天能興風。”伯强當爲箕星，而箕星即風伯，是伯强亦風伯也。此爲一事。《漢書·天文志》曰“尾箕主幽州”，是尾箕之分野在北方。禺强者，北方之神，而主風之箕星亦在北方，則禺强即風伯爲可能矣。此爲二事。伯强爲風伯，禺强亦爲風伯，是伯强、禺强，名異而實同也。此一説也。
卜辭“風”字皆作“鳳”，《説文》“鳳”之古文作“鵬”。《淮南·本經》篇載堯時害民之物，有名“大風”者，高注“大風，風伯也，能壞人屋舍，一曰鷙鳥[55]”。案大風即大鳳，亦即《莊子·逍遥遊》篇之大鵬。古蓋以有大風時，即有大鳥出現，因謂風爲鳥所致，而以鳥爲風神，及造字時，遂即合“鳥”與“凡”以爲風字。[56]大鳥爲風神，故高誘以大風爲風伯，又爲鷙鳥。雖然此與伯强有何關係乎？曰，《山海經》三言禺疆人面鳥身，[57]明禺强本爲鳥。《莊子·逍遥遊》篇云鵬自北冥徙于南冥[58]，《秋水》篇云風起於北海，入於南海，《逍遥遊》篇云鵬居北冥，郭注《海外北經》云禺彊字玄冥，而玄即北方色，是則鵬也者，風神也，其名則曰禺强。禺强爲風神，而伯强亦爲風神，故伯强禺强，是一非二。此二説也。
伯强即禺强，亦即風神，既如上述，然則《章句》謂伯强爲大厲疫鬼者何哉？曰：禺强爲不周風之所生，《淮南》既言之矣。不周風者，《史記·律書》曰“不周風居西北，主殺生”，《白虎通·八風》章曰“不周者，不交也，陰陽未合化也”，而《吕氏春秋·有始》篇曰“西北曰厲風”。此蓋王逸之所本。厲與癘通，《列子·黄帝》篇“扎傷疵厲”釋文曰“風氣不和之疾也”，是也。《吕氏春秋》又曰“東南曰熏風”，熏風即《天問》之“惠氣”，《廣雅·釋草》“薰草，蕙草也”，此熏可通惠之驗。《史記·律書》曰“清明風居東南維，主風吹萬物而西之軫，軫者言萬物益大而軫軫然”，清明風即熏風也。《天問》以伯强惠氣連言者，西北風主殺生，東南風主長養，舉此二者以槪八風也。
何闔而晦？何開而明？角宿未旦，曜靈安藏？
謹案：徐文靖[59]説此文最善，惜其所引證猶未明確。今案《晉書·天文志》曰：“角二星，爲天關，其間天門也，其内天庭也，故黄道經其中，七曜之所行。左角[60]爲理主刑其南爲太陽道。右角爲將，主兵，其北爲太陽道。”《北堂書鈔》一五〇引《春秋佐助期》曰角爲天門，左角神名“其名芳”，右角神名“其光華”。角爲天門，故曰“何闔”、“何開”。此亦四句合問一事，《章句》分爲二事，失之。《天問》衹言角，而《章句》言角亢，影響傳合，尤爲無據。且東方宿角亢氐，《章句》曰“角亢，東方星”，舉角亢而舍氐，亦不足以代表東方也。
右十一行，四十四句，問天事竟。
原載《清華學報》第九卷第四期，民國二十五年一月。
【注释】
[1]《天問校箋》（清華研究院《國學論叢》第二卷第一號。）
[2]《天問通箋》（武漢大學《文哲季刊》第三卷第二號。）
[3]《天問箋略》。
[4]《天問疏證》（《讀騷論世》卷二。）
[5]四字從王念孫校補。(https://www.daowen.com)
[6]俞樾疑“惟象”乃“罔象”之訛，謂罔讀爲亡，亡猶無也，“罔象”與“無形”對文。案俞説非也，彼正以形象二字爲同義，故有此誤。《文子·原道》篇“惟象無形，窈窈冥冥”即本《淮南》，洪注《天問》此文引《淮南》亦作“惟像”，則《淮南》之不作“罔象”明矣。
[7]《廣雅疏證》一上，又《補正》。
[8]《宗周鐘》《
鐘》《克盨》《虢叔旅鐘》《井
鐘》《士父鐘》諸器銘中皆有此語。
[9]《文選·琴賦》“豐融披離”，注“豐融，盛貌”豐融即
熊也。
[10]《屈原賦注》。
[11]《楚辭新注》。
[12]錢塘《淮南子·天文訓補注》云，《太玄》九天即九野，非九重天。案錢説亦無確據，恐不盡然。
[13]金鶚《求古録·禮説一》，夏炘《學禮管釋》七。
[14]揚、杜蓋以斡爲
。《類篇》“斡，轂端沓也”，洪興祖、朱熹并引《説文》曰“斡，轂端沓也。”今本《説文》斡下不著此義，而輨下曰“轂端錔也”。轂端錔蓋即軺車輪斡與？
[15]今本無軸字，從《太平御覽》二引補。斡爲名詞，故當訓爲轉軸。脱軸字，即斡訓轉，即爲動詞。轉維焉繫，似不成文義。且維繫於斡，斡轉而維隨之，維固不自轉也。
[16]《説文·木部》：“杓，斗柄也。”
[17]今本作宫，從王念孫、錢大昕校改。
[18]《釋宫小記》。
[19]今本柱誤極，從王念孫校改。
[20]《山帶閣楚辭注》。
[21]《楚辭燈》。
[22]《廣雅·釋天》説亦本《考靈曜》，惟皡作
。
[23]《楚辭詳注》。
[24]《釋支干》（《甲骨文字研究》上。）
[25]郭君云十二歲與十二辰皆來自西方，蒙謂據《山海經》噎鳴生十二歲而處於西極，則十二歲本居西極也。此可爲郭君助一明證。
[26]《大荒西經》上文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樞也。吴姬（原作姖，此依《道藏》本）天門，日月所入。有神，人面無臂，兩足反屬於頭上，（原作山，此依《道藏》本），名曰嘘。”孫詒讓曰：“嘘當爲噎。下文云‘下土是生噎’，即承此文而紀其代系也。”案孫説是也。此云“日月所入”，即下文“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之謂也。五星隨日月而行，言日月即賅五星矣。
[27]《求古録禮説》。
[28]傳世漢人著書，十九作湯谷，其偶有作暘者，蓋後人所改。《淮南·天文》篇之湯谷，據《文選·西征賦》注、張景陽《雜詩》注及《史記·五帝紀索隱》引并作湯，而今本則作暘；又《史記·五帝紀》“曰暘谷”《索隱》曰“舊本作湯谷，今并依《尚書》字”，并其例證。《淮南·天文》篇“淪於蒙谷”（淪今誤作至，此從王念孫校改），《覽冥》篇“邅回蒙汜之渚”意皆以爲水，而字猶作蒙，至《西京賦》則已加水作濛矣。
[29]據陳瑑、劉師培説，屈原生於楚宣王二十七年（元前三四三），據錢穆説，卒於懷王三十年（元前二九九）以前。鄒衍與燕昭王同時，昭王立於楚懷王十八年（元前三一一）。
[30]《遠遊》“朝濯髮於湯谷”，適足以證其爲僞撰。《大招》“湯谷
只”亦可證其非屈原作，且知景差與屈原時代必不相及也。
[31]《天問補注》。
[32]蟾蜍與蝦蟆，今爲異物，古則通名。
[33]《廣雅》以爲蜤蜴，非是。蓋形似蜤蜴而實乃異類。英語謂之Salamander，西土傳説以爲能居火中。
[34]《左傳》“菟裘”《公羊》“塗裘”，是其比。
[35]《御覽》九四一引作“螺蚌
”。
[36]蚄即蚌字。
[37]今本無“諸”字，從于鬯《説文職墨》訂補。
[38]《爾雅·釋魚》郭注。
[39]《周禮·蟈氏》。
[40]《蟈氏》鄭注。
[41]《廣雅·釋魚》。
[42]《爾雅》郭注引《淮南》。
[43]《廣雅·釋魚》，《一切經音義》十二引《爾雅》郭注。
[44]《名醫别録》。
[45]《論衡·説日》篇曰：“儒者言月中兔蟾蜍。……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非兔蟾蜍也。兔與蟾蜍久在水中，無不死者。日月毁於天，螺蚌汨於淵，同氣審矣。所謂兔蟾蜍者豈反螺與蚌邪？”案王充蓋以蟾蜍爲陸居者與蝦蟆異物，故云不能久居水中。
[46]近著《楚辭集證》，有油印稿本，未刊行。
[47]高誘注以“不周”屬下，讀爲“不周山大則有……”云云，疑誤，以《天問》證之，歧母、不周皆神名（詳下），故《吕覽》云然。
[48]《天問箋》。
[49]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本第三分。
[50]《楚辭通釋》。
[51]一作禺疆，一作禺京。
[52]故《墬形》篇又云：“北門開以納不周之風。”
[53]《天問别注》。
[54]《九經字樣》虫部曰“飌，古文風”。
[55]四字從俞樾校補。
[56]“凡”卜辭金文皆作
，其形象舟，其義則爲浮，當即“汎”之初文。鳥漂浮於空中，即有風之象也。
[57]見《海外北經》《大荒北經》《大荒東經》。
[58]冥溟通。
[59]《管城碩記》。
[60]“左角”下舊有“爲天田”三字，從王先謙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