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俄罗斯的现代化诉求

全球化作为一种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在某种意义上被视为是西方现代化的扩展,这注定了此次俄罗斯的现代化必然以开放、融入西方主导的世界体系为典型特征,而这也正是俄罗斯独立以来政治精英确立的,并日益得到社会民众支持的历史选择。此次在全球化背景下,俄罗斯发展模式与西方模式的再次碰撞将给俄罗斯的现代化带来什么?

俄罗斯转型与现代化诉求之一:对于后发外源性现代化国家,国家和政府在制度变迁进程中的作用至关重要,必须明确其定位、角色、职能,在自由民主和平等公正间保持应有的平衡。俄学者霍洛德科夫斯基(Холодковский　К.Г.)称,国家仍是国际政治中的核心角色,对于俄罗斯的转型其意义尤其突出。全球化要求俄罗斯的主要任务是加快和全面现代化,没有积极的国家的作用不能达到循序渐进、和谐的现代化的目的。(41)苏联社会主义时期社会分裂严重,此次俄罗斯的国家转型重要的应是如何避免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平等,实现社会公正。美国金融家索罗斯说:当一个社会没有了对所有人的权利做出制度性安排,不能确保社会公正的时候,这种所高呼的自由主义和急欲建立的资本主义只能是霍布斯式的野蛮资本主义。俄著名政治家米格拉尼扬断言,俄罗斯的前途最可能的结果是建立权威主义体制。在后发追赶式现代化国家,国家和政治精英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权威民主制作为向成熟的现代民主制的过渡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俄罗斯“可控民主”模式正是回应俄罗斯强权政治文化传统、应对国内失序的政治现实、恢复秩序和有效的国家治理的必然结果。2016年1月,俄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帕特鲁舍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苏联解体完全不是因为经济问题,而是当时的国家领导层的不负责任行为,是国家领导人的软弱和怯懦导致了国家体制瓦解。现在的俄罗斯领导层对此有清楚的认识,并多次显示出了在维护并巩固宪法秩序、主权和国家领土完整方面的政治决心和国家能力。帕特鲁舍夫认为,美国有意削弱俄罗斯,但俄罗斯是自给自足的国家,俄领导层相信自己和自己国家的力量。普京总统及其政府班子志同道合、齐心协力,这种对国家的责任感是难能可贵的。(42)

在2008年以来的国际金融危机和西方打压以及受2014年美欧国家开始对俄经济制裁的影响,俄经济形势一直不好且经济深层问题严峻,但普京政权始终保持了较高而稳定的民意支持率(≥80%)。如何理解俄罗斯的民主政治、普京的威望和俄的发展前景?俄经济形势曾一度面临崩溃的边缘,但这并没有导致俄国内社会混乱和强大的倒普活动,相反,尽管近些年来俄经济形势低迷、民众生活水平下降,但俄国内72%的民众对俄在乌克兰和叙利亚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和军事干预表示理解和支持;俄各大政党和政治精英主体对俄在克里米亚入俄问题上放弃政党成见,在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问题上保持了高度一致;以普京为首的俄领导层团结紧密,在各种场合表现出维护国家利益的决心、对自己国家力量的信心,以及成功捍卫国家利益的独特外交—军事能力。在上述国际事务中,俄罗斯向国际社会展示了其强大的国家主义、高涨的民族爱国主义、强有力的国家政权和社会团结,而这也正是2000年普京执政以来一直注重培养和宣扬的俄传统价值观和政治理念。西方的打压和后苏联地区的分化进一步强化了俄罗斯民族的凝聚力和对国家主权的珍视,使俄当局和民众一致对外,克服了经济力量上的不足。面对西方的强大攻势,俄执政当局和精英阶层也清醒意识到俄经济强大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大力推进经济结构转型和激活人力资源的潜力是俄复兴的关键。

俄罗斯转型与现代化诉求之二,对于后发外源性现代化国家,如何实现制度创新与制度借鉴,即现代化的特殊性与现代化的普遍性的有机结合是一个重大而富于挑战性的课题。研究人士指出,从俄罗斯帝国跻身于世界强国之列起,它的国家特性、社会特性和文化特性都使之很难与西方国家主导的世界体系相融合,而表现为斯拉夫主义的俄罗斯民族主义往往被用作抵制西方文明和维护专制统治的工具,这样国家定位的外部性问题——国家和世界,就与国家定位的内部性问题——国家与社会,纠缠在一起,成为俄罗斯艰难现代化的“历史怪圈”。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社会转型和国家定位是继20世纪初十月革命重大转折后的第二次重大转折,也是自俄国开始其现代化进程以来始终没有完成的现代社会建构过程的延续。(43)俄罗斯转型的复杂在于此次国家的转型处于全球化迅猛发展的条件下,俄罗斯社会刚刚开始在帝国崩溃的废墟上形成民族—国家政治空间,却同时要在全球化发展的背景下经历现代化。民族—国家发展的优先问题是开放,在对外开放中提高国家竞争力和政府效率。因此,形成新的民族共识和民族认同是俄罗斯民族文明选择的关键问题。当今俄罗斯社会大多数人越来越意识到发展和改善与西方关系、积极参与世界一体化进程的必要性。(44)

然而在西方发展模式主导的冷战后国际体系中,以西方为范本的追赶型现代化在俄罗斯独立后的十年没有带来预期的结果。出于对资本主义的幻想和粗浅了解,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转型表现出明显的“模仿”性,呈现社会断裂的特点:自我设计与自发秩序的断裂、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断裂、野蛮的资本主义与社会公正的断裂。(45)1999年11月30日,在俄联邦委员会、俄联邦科技部、教育部、俄科学院的代表和研究人员参加的“俄罗斯与21世纪”全俄学术讨论会上,B.C.斯捷平院士指出,近两个世纪是技术型文明进步时期,传统社会和技术型社会的冲突引发了追赶型现代化的过程。由90年代改革开始的俄罗斯现代化改造是按照追赶型现代化的方案展开的,依据西方的经济模式、政治模式和生活方式,带有模仿性质。后工业社会是向新的第三种文明类型的过渡,追赶型现代化思想是没有前途的。(46)前莫斯科市市长卢日科夫认为,俄罗斯改革的最大失误是没有摸准国情对症下药,忽视了俄罗斯发展的历史特点和千年来形成的民族心理状态,一下子彻底摧毁原有制度是行不通的。俄罗斯应制定明确的改革目标,应建立合理的经济—法律、社会—政治秩序以确保改革目标的实现。改革要想为人民所理解必须注重实际成效。(47)我国学者董晓阳认为,自由主义的俄国化应是俄国走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自由主义”泛指俄国引进的西方模式和思想,从古至今“自由主义”在俄国的广泛传播并没有触及俄国的皇权思想和专制制度,沙皇和总统是推行自由主义改革的主体,自由主义靠政权来传播,其命运与政权紧密相连。俄罗斯的未来发展不可能完全摒弃自由主义,而自由主义没有本地土壤也不可能顺利植入俄罗斯,在传统观念与自由主义的互动过程中,自由主义必然要走俄国化的道路。自由价值观与传统价值观的共存和互动是自由主义俄国化的重要标志。(48)普京时期,在自由主义、国家主义和政治保守主义相结合的基础上产生了俄自由保守主义政治思想,这是一种由国家主导和引导兼具自由主义色彩的国家发展理念,其政策表现是坚持普遍公认的自由民主原则,尊重俄历史文化和传统价值观念,巩固强有力的国家政权,维护秩序、稳定和社会公正,实行渐进式现代化改革。在普京执政的最初两个任期,俄罗斯经济保持了7%的年增长率,俄走上了国家复兴之路。普京强调俄罗斯是主权民主国家,根据俄国情、历史和地缘政治的需要独立决定在俄罗斯推进民主的时间和条件。(49)(https://www.daowen.com)

俄罗斯转型与现代化诉求之三,在俄罗斯这样一个有着极其深厚极权和专制主义传统的国家,其现代化的重要任务是实现民主化和法治化。现代化本质上是以经济发展为基础,涵盖社会经济、政治和思想文化各个领域的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从现代社会向后现代社会的转变。现代化归根结底是人的现代化,是人的自由和个性的发展。俄罗斯历史传统对其现代化的重大阻碍表现在:政治上的国家主义和专制集权,村社经济和国民经济军事化,上层与下层社会文化的分裂,价值观念上轻视自由个性、注重集体主义和平均主义。(50)建立“公民社会”是俄罗斯政治现代化和民主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普京向议会提交的年度国情咨文多次强调在俄建立强有力国家和发展公民社会这一重要任务。2005年俄总统国情咨文指出,我们必须找到自己建设民主、自由和公正的社会及国家的道路,俄罗斯在当代世界上的地位只取决于它是否强大和是否发展顺利。为此,我们应从三个方面着手:建设有效率的国家,包括官员严格守法、与社会对话、加强联邦制、自由化经济政策和依法经商,以法治国,加强立法和政治体制建设;注重个人和公民社会的发展,包括政务公开和保障俄公民的知情权,言论自由和媒体独立,政党依法参政;民生工程,提高社会道德和社会文明水平。(51)

关于公民社会的发展,俄国内有不同的看法。俄多数学者和研究人士认为,“公民社会”模式是俄罗斯最佳发展模式。公民社会是一个有自我组织能力和首创精神的社会。它首先需要建立一些不依赖于“上层”的独立的社会和政治组织,能够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并对当局进行必要的监督;成熟的政党是公民社会的核心,它们拥有明确而独立的意识形态需求(52);广大中产阶级是公民社会的中坚力量,当他们的行为举止、价值取向为人民大众所接受时,俄罗斯的民主就会更加稳固。一种观点认为,“公民社会”是后社会主义的一种国家模式,后社会主义时期存在着三种国家模式:完善的资本主义、回归社会主义和公民社会。公民社会是一种既非社会主义,又非资本主义的新的社会经济和国家法律制度。另一种观点认为,公民社会其实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但俄罗斯正在形成的公民社会是俄罗斯式的资本主义国家,其特征是:强有力的国家政权以及国家关心并保障公民的自由和权利,高度的民主统一,法制国家,注重人权、选举权和纳税权。(53)由此可见,俄罗斯精英主体所理解的“公民社会”是俄罗斯政治文化传统与现代民主政治的融合体,被视为是既不同于资本主义模式,也不同于社会主义模式的第三种模式或第三条道路。俄罗斯的公民社会尚不成熟,但已经存在,其构成包括政党、自由的大众传媒、私有经济、独立的社会组织等。俄罗斯的公民社会还很弱小,自我组织和自我管理能力还有待提高。(54)受俄政治体制和政治文化传统所限,在俄罗斯建立公民社会必须由国家和政府支持并积极引导。2008年以来俄罗斯提出现代化发展战略,确立创新发展模式。普京强调要完善联邦制,推动地区均衡发展,缩小地区间差距;改革政府机构和工作作风,支持首创和创新,实现国家管理的现代化;俄政治体制应该不仅符合传统政治文化,而且要与民族的政治文化一起发展。普京指出:任何事情都不能给俄罗斯和俄罗斯人民带来损失,一切要为俄罗斯的福祉、为俄罗斯的民族利益、为俄罗斯每位公民的幸福和安全而着想。(55)2012年普京在总统竞选纲领文章《俄罗斯集中精力:我们要应对的挑战》中指出,俄重建时期已结束,我们已完成最紧迫的任务——恢复国家统一,建立主权民主,重塑国家威望和实力。1998年俄中产阶级占5%—10%,目前俄中产阶级占20%—30%。(56)根据俄2020年国家复兴战略目标,2020年前俄中产阶级应达到50%。普京认为,只有在具有凝聚力和一致追求的社会才有可能实现国家战略。俄致力于实施创新发展战略,摆脱依赖能源和原料发展的版本,成为世界技术强国。而创新的途径之一是对人力资本进行投资,加大对教育、科技和医疗卫生的投入,提高人均寿命到75岁。(57)2013年9月,普京在瓦尔代会议上再次强调发展人力资源的重要性。普京指出,人是根本,我们必须珍视每一个人。俄未来实力的源泉,不是自然资源和核武器,而是有文化教养、有创造能力、有精神追求和体魄健全的人。教育的作用非常重要,支持教师群体是通往强大、繁荣的俄罗斯之路上最为重要的一步。为了培养人才和爱国主义情操,我们需要恢复伟大的俄罗斯文化和文学的作用,增进公民身份认同,俄公民应该把自己当做对自己国家、地区、家园、财富和生活负责的主人。(58)普京执政以来把强国惠民、国强民富作为强大国家建设的成效标准,尽管受俄国内外诸多因素牵制,俄国家发展的预期和现实尚有较大差距,但普京及其团队的执政理念和政策取向是适合俄国情、历史传统和现代化要求的,当代俄罗斯需要走的正是渐进式的、将传统与现代、将普遍性原则与俄特殊国情有机结合的现代化之路。

当代俄罗斯的转型进程表明,在后发外源性现代化国家中,“简单地论断非欧美文明背景的国家经过制度变迁能够成长为欧美型市场经济与民主国家的判断是缺乏根据的”(59)。转型范式和路径选择是多样的,“华盛顿共识”不是唯一的选择模式。普京认为,俄罗斯民主认同于所有源于人类文明共同体的民主价值标准,但一般民主原则的贯彻实施须视俄罗斯的具体情况而定。(60)俄罗斯不可能超越人类文明共同的发展进程,俄罗斯的现代化不可能脱离世界历史进程,俄罗斯历史发展的绝对例外性是不存在的,但关注俄罗斯的相对独特性和探究其特殊性的根源永远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