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发展战略:去帝国化与去西方化

二、 俄罗斯发展战略:去帝国化与去西方化

俄罗斯是拥有独特的地缘政治现实和独特的历史发展经历的欧亚大国。俄罗斯转型20多年来的历程表明,俄复兴模式和现代化的关键在于“去帝国化”和“去西方化”。“去帝国化”是指摒弃帝国思维、帝国情结和帝国式复兴模式。“去西方化”是指摆脱对西方模式的依赖和仿制,从本国国情和历史传统出发,在借鉴西方成功经验和世界优秀成果的基础上探索自己的发展道路。只有依据国情和政治现实,摆脱历史包袱,兼收并蓄并与时俱进的俄罗斯,才能不迷失自我和发展方向,在西方主导的冷战后国际秩序中占据应有地位并在重建世界新秩序中发挥大国应有的作用。

新时期俄转型的目标是建立现代化的民主强国。俄领导层认为,俄罗斯的发展取决于俄罗斯自己,取决于俄罗斯是否强大,俄罗斯必须走强国之路,只有强国才能确保其战略独立性。俄罗斯的强国复兴不等于是俄帝国的复兴,但作为有几百年帝国发展史的俄罗斯及俄社会,帝国的思维和帝国的情结是不会在短时期内泯灭的,克服帝国思维、树立现代国家意识和推动公民社会建设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进程。它不仅取决于俄执政当局的战略远见和战略胸襟,更要借助于国家权力体制的完善,真正实现三权分立和权力制衡,从总统个人专制向法制国家转型。政治权威主义是俄向现代民主制度过渡的必经阶段,而长远目标和终点是建立真正的现代民主国家。在当前阶段,“安全和发展”是俄面临的两大战略性任务,内部事务优先,外交是为内部发展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和条件。

在对内战略层面,关注自我发展,整合内部资源,实现强国富民和国家现代化。俄将整合和统筹内部资源,集中力量谋发展、保安全,其中经济增长是根本,只有强大的经济才能有强大的国防力量和安定团结,俄将“以发展促安全”(经济手段)和“以防卫保安全”(军事手段)(73)两手并重,确保经济稳定增长和国家可持续发展的同时,继续强化武装力量建设。具体政策措施:完善国家制度,依靠传统价值观增进社会共识和社会团结。推动创新经济和开发人力资源,提高国家经济竞争力,巩固强大军事力量。但长期以来受能源经济影响,俄经济结构不合理,严重制约了经济的可持续发展,需要改变“无发展的经济增长”模式。关注民生工程,重点加强教育、医疗、住房、基础设施等建设,提高人民生活质量和富足感。防范和打击极端思想和恐怖主义,维护信息安全和大众传媒管控,加强社会稳定。加强法治建设,打击腐败,发展公民社会。加强软实力建设,加大国家形象宣传和扩大国际话语权,让世界更多的人听到俄罗斯的声音和政策立场。

在对外战略层面,恪守外交为国家复兴战略服务的战略方针,积极谋求在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中发挥应有的大国作用。2015年俄国家安全战略指出,在国际安全领域俄罗斯优先使用政治和法律手段,外交和维和机制。只有在所有非强制性手段无效时,才使用武力来保卫国家利益。(74)一方面,俄明确了欧亚大国定位和作为欧亚文明的代表,积极推动欧亚大陆空间的一体化;奉行大国合作和大国平衡外交原则,与世界其他国家发展平等战略伙伴关系,避免消耗性对抗和军备竞赛,维护国际战略稳定。另一方面,对于外部世界的不友好和对抗性行为,俄将不惜一切代价,运用一切手段坚决回击。(https://www.daowen.com)

俄独立以来外交实践表明,叶利钦执政初期的妥协退让并没有赢得西方的尊重和理解,不到2年北约东扩提上日程;普京上台之初借“9·11”缓和与美关系,美却在其后院鼓动颜色革命,北约持续逼近俄西部战略底线,于是普京学会了如何和美国打交道:你不给我活路,我也不给你退路。俄专家卡拉加诺夫称“我们要教育西方,让他们学会尊重俄罗斯的利益和立场”。在西方信奉“强权即公理”的国际政治信条的时代,普京坚信“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没有实力地位的道义和公理是虚幻和弱小的。随着俄实力恢复和羽翼渐丰,俄必须改革国际秩序,西方强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充满了“美国例外论”、“双重标准”和“单边主义”,用这些秩序原则的棱镜看待俄外交行为,俄永远都是具有挑衅性的修正主义国家。美前总统奥巴马称“俄罗斯是比恐怖主义组织更大的安全威胁”,西方媒体抨击“普京是个疯子,不要面包也要大炮”、“俄罗斯在复兴帝国,武力和强硬是其惯用的手段和伎俩”。乌克兰危机后,面对西方一轮轮经济制裁和舆论攻击,普京团队不打算向西方妥协,也不打算容忍西方对独联体地区的染指和对恐怖主义的双重标准,普京的俄罗斯要“在捍卫国际法公正性方面充当世界领导者”(75):克里米亚入俄符合全民公决程序,像科索沃一样;要给予乌克兰东部高度自治和特殊地位;叙利亚不能成为第二个利比亚……当前俄罗斯的外交行为正是遵循这样的政治逻辑:俄罗斯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和外交立场,它无须向别人证明自己,也无需取悦他人。俄尊重国际法原则和联合国宪章准则,也希望他国尊重俄国家利益和政策立场,尊重和理解应是相互的、平等的。低调内敛不符合俄罗斯人的天性,出其不意、纵横捭阖,适时展示锋芒,顺势赢取利益最大化才是俄外交传统和风格。

乌克兰危机以来,俄美、俄欧关系跌入最低谷。俄美多数专家认为,这种信任危机短时间内很难克服,俄美关系前景不乐观。两国高层,至少俄高层无意去主动修复,俄自知处于防守中的俄罗斯可与美谈判的资源有限,问题不在于俄方。考虑到俄大国复兴战略,俄国内有一些专家认为,俄外交强硬和军事行动将使俄发生战略透支,与西方大国关系交恶有损其长远利益。2015年底,俄莫斯科卡内基中心主任特列宁在谈及俄在当前国际体系中的地位时指出,2015俄两大对外政策——靠近西方和后苏联的一体化都遭受了失败,俄仍徘徊在全球化政治进程的边缘。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与西方的对抗对俄来说十分困难,因为俄的资源几乎丧失殆尽。俄长期乐于进行超出自身重量级的格斗,这可能持续很久,但不是没有尽头,因为宣扬的野心和实际的潜力间是脱节的。为此,俄必须进行大规模的内部改革并改变当前的政治和经济体制。如果俄找不到实施所有这些系统性改革的力量,那它将面临两种可能:迅速崩溃或缓慢衰败。(76)美一些有志之士也认识到了西方对俄行为的过度打压。美著名战略家基辛格对于当前美对俄外交表达了不满,指出“妖魔化普京”的战略不能是一种政策,只是政策缺失的借口。(77)美议员达纳·罗拉巴克尔认为,美不应夸大俄威胁而对俄采取挑衅政策,无证据表明俄正走上全球扩张的道路。俄在乌克兰和叙利亚的行动是为了保护合法的国家利益的防御之举。克里米亚是俄的领土,打击叙境内伊斯兰分子是为了保护俄边境地区安全。俄一直关注内部事务。美国必须摒弃充当世界警察和卫士的角色干预每场冲突。就反对激进的伊斯兰和不断扩张的中国而言,俄应该成为美国的伙伴,美对俄政策太过任性。(78)

当前俄美力量对比严重不对称,俄美关系也没有经济因素的压舱石,美对俄利益的忽视和轻视溢于言表,美丝毫不会放弃对俄的防范和遏制。在叙利亚化武事件中、在伊核问题上、在叙打击恐怖主义问题上俄充当了国际社会的领导者,向美国的例外论、双重标准和美国式民主输出给予了直接抨击和反制。俄在这方面塑造了维护多极世界秩序的代言人的国际形象,也令西方认识到了俄的实力和影响力。西方分析家指出,俄尽管与苏联时期今非昔比,但“俄仍能单方面塑造欧亚地区的地缘政治事态”(79),“叙利亚和乌克兰事件都是俄借助有限战争来塑造国际秩序,俄外交希望以此证明西方的错误”(80)。可见,西方因素和俄—西方关系至今仍是影响当代俄罗斯现代化进程和发展战略的重要甚至根本性的外部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