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帝国遗产的两重性:历史重负与大国荣光
“帝国”通常是指国力强大的国家,其特征包括领土或地域广阔、军事力量强大、文化辐射力强,拥有强大的地区或世界影响力(势力范围)。庞大的帝国遗产和影响是多方面的,既有有形的、物质层面的,又有无形的、精神层面的。俄罗斯作为沙皇俄国和苏联的继承者,既背负着帝国的历史包袱,也承载着大国的历史荣光。一方面,帝国的重负和战略透支令其继承者引以为戒、令他国尤其是邻国对其防备和畏惧,另一方面,帝国荣光令其继承者引以为豪、大国情结挥之不去,是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精神源泉。帝国解体的地缘政治影响重大而深远,作为两极体系中重要一极的苏联的和平解体,使欧亚大陆中心在一段历史时期出现了力量真空——地缘政治黑洞,伊斯兰和西方势力欲填补之。冷战后围绕欧亚大陆中心的地缘政治博弈持续不断,而欧亚大陆的边缘地带成为地缘政治争夺的破碎地带和不稳定弧形带。这深深地影响了作为欧亚大国的当代俄罗斯的国家安全和国家战略取向。
(一) 俄罗斯的帝国遗产
苏联和平解体除了直接导致两极体系的崩溃,其深远影响还波及欧洲大陆地缘政治图景的分化组合,这一进程至今尚未完结,北约东扩、科索沃战争、南斯拉夫解体、俄格冲突、乌克兰危机都是这一进程的重要构成,这也使得当代俄罗斯的国家转型和国家定位变得复杂而艰难。
首先,俄罗斯要处理苏联解体后与昔日的苏联加盟共和国、今日的新独立国家“近邻”的关系问题,包括军队与驻军,核武库的管理,边界与边界争端,俄语、俄罗斯人与所在国关系,传统的外交关系网络和新的外交联系等。其次,俄失去了西部和西南部的战略缓冲区,处于全新的地缘政治环境,其西部、南部、东部边境直接与外邻相接,拥有了14个邻国,俄与邻国关系复杂多样,俄陷入欧亚大陆中心支离破碎的地缘战略空间。白俄罗斯—乌克兰—摩尔多瓦—格鲁吉亚一线成为俄与东扩后的北约的战略前沿,这也是俄西部战略底线和地缘安全红线。此外,俄南部北高加索地区安全形势脆弱,充满了不确定性。伊斯兰极端主义势力和车臣地区分裂势力相勾结,严重冲击俄国家安全和领土主权。俄罗斯拥有80多个联邦主体,100多个民族,国家构成复杂,民族关系多样化。一些分析人士认为,“俄罗斯是一个没有完全解体的帝国,苏联解体后可能还有新一轮的国家解体浪潮,甚至会冲击俄联邦自身,尤其是在北高加索地区和俄联邦其他可能的地区”(61)。俄罗斯的完整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俄与其近邻国家的关系和一体化进程。最后,在国家转型和国家发展战略上,俄要重构国家建制和重塑国家形象。俄国家主义和强国情结难以割舍,独立以来其发展道路经历了艰难的探索,并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从融入西方文明大家庭、加入西方发达国家俱乐部“八国集团”,到以新兴经济体合作机制“金砖国家”、“20国”集团为依托,推动多极化世界秩序,成为多极世界中有影响的力量中心的转变,表明俄对自己的国际地位日趋理智和务实。在与西方关系上,鉴于苏联上层精英自主地放弃了苏联模式导致冷战结束,当代俄罗斯精英自然而然地认为新俄罗斯是冷战的胜利者之一,应该是西方平等的战略伙伴,对于美欧国家弱俄和遏俄的政策表示不满和愤怒,这是俄与西方大国不对称关系及对冷战后的世界秩序、国际规则存在较大认知差距的思想根源(参见第五章俄美关系部分)。
综上所述,俄帝国遗产厚重且具有强大惯性,这对俄身份定位和发展道路,对政策目标和优先方向以及实现目标的手段等问题产生重要影响。具体而言,俄帝国遗产涉及如下问题:一是如何处理后苏联空间、独联体地区及境外“俄罗斯世界”。作为欧亚大陆中心的地缘政治旗手,独联体地区是俄特殊利益区和安全利益攸关区,在这一地区生活着2500万—3000万俄罗斯族人。二是如何处理与主导冷战后国际体系的西方大国关系以及重塑自己的国际威望。俄独立以来的发展历程表明,俄已放弃成为西方一员转而实行与西方的一体化建设,共同参与全球治理和应对全球挑战。三是如何在冷战后新的国际环境中作为新兴经济体和主权民族国家复兴,积极维护和巩固与世界其他地区传统伙伴国家的关系,推动多极世界秩序构建。
(二) 当代俄罗斯所谋求的“应有的国际地位”
美国俄罗斯问题研究专家罗伯特·莱格沃尔德深刻指出,俄罗斯几百年的外交史就是一部从国际体系的边缘走向舞台中心的历史,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担心俄又一次从国际舞台中心滑开。尽管有诸大国也许并不总是给予俄罗斯足够的重视,但21世纪到底会出现一个温和的、与国际社会很好接轨的俄罗斯,还是一个仇视外界、好斗的俄罗斯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国际体系。为俄罗斯在国际体系中找到一个安全而又有益的位置的老问题与此前三百年一样紧迫。(62)西方研究界的主流看法是,作为一个称雄500年的帝国和冷战期间长达40余年的军事政治超级大国,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试图重振雄风,在帝国衰落和灭亡之后重塑新的角色并非易事。美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主席杰西卡·T.马修斯指出,随着500年帝国历史的落幕和超级大国雄心的暂时停歇,现在的俄罗斯更多的是内省,而非扩张。芬兰学者认为,如果俄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目的是以别国的代价为提升俄外交和军事实力创造条件,那它就会再次走上帝国主义的道路。(63)
对于当前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和强国抱负,俄最高领导层有着清醒的认知,极力避免重蹈前人覆辙。普京总统在多种场合就俄所谋求的世界大国地位和应有的国际地位进行了全方位阐释。普京认为,俄罗斯的地缘位置、自然资源、历史传统和精神—道德力量、科技水平和军事实力等决定了俄的大国禀赋和潜力,但俄罗斯不会为了“大国的虚名和某种使命”而作茧自缚,俄谋求的世界大国地位是与其实力和潜力相符合的国际地位。对于苏联解体,普京评论说:“谁不为苏联解体而惋惜,谁就没有良心;谁想恢复过去的苏联,谁就没有头脑。”
2007年普京在瓦尔代会议上称,我反对我们要承担某种使命,我认为这对俄罗斯有害。我非常希望,将来我们的人民和国家的领导人不会为某种使命感所控制,我们应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自尊且能够维护自身权益的国家,在国际交往中是一个能谈妥的、融洽的合作伙伴。(64)2014年普京在瓦尔代会议上关于“原始森林”的讲话,与上述思想一脉相承。普京强调说,北极熊始终认为他是原始森林的主人,他不想去别的自然区域,在那里他会感觉不舒服,但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原始森林给任何人。我们非常清楚世界发生了变化,我们打算倾听并据此调整国际体系(корректировать эту систему),但完全忽视我们的利益是不允许的,任何时候都不允许。俄图谋超级大国的领导地位吗?不,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个呢?这对我们是沉重的负担。我已经讲过了原始森林,它一望无垠,我们只需要开发我们的土地,为此这需要时间、精力和许多资源。我们不需要四处伸手,向别人发号施令,但也不要染指我们,向世界仲裁官那样对我们指手画脚。如果说俄罗斯的领导地位是什么的话,那就是捍卫国际法规范。我们不想建立某种集团,那种认为俄罗斯想恢复自己的帝国、侵犯邻国主权的观念是没有根据的。俄不要求在世界上享有某种特殊地位,我们尊重他国利益,同时也希望我们的利益被考虑,我们的立场被尊重。世界处于大变化和深刻的转型期,新的世界秩序和国际关系应建立在国际法基础上,其道德原则是公正、平等和真理,对伙伴和其利益的尊重。应对原有秩序进行完善和补充,使其适应新形势,而不是从头开始建起。(65)2016年1月,普京在接受德《图片网》采访时,针对“俄不想做超级大国吗?”的提问回答说:“不,我们不要求超级大国的地位,它的代价过于高昂且没有必要。我们仍旧是世界领先的经济大国之一,如果说俄是奥巴马所说的地区大国这个概念,那么我建议人们看下世界地图。谁若想贬低俄在世界上的地位并以此来抬升他国的地位,他将犯下错误。”(66)
普京总统的上述立场表明,当代俄罗斯领导层不谋求世界领导地位的虚名,以国家复兴为重点和优先任务,对外奉行以守为攻的战略方针,积极谋求发展与世界主要力量的平等战略伙伴关系,不会主动对抗他国,但俄也不会放弃变革世界秩序和捍卫国际法的大国责任,必要时俄将坚决维护国家利益以谋求彼此立场和利益的相互尊重。俄莫斯科卡内基中心主任特列宁认为,尽管失去了帝国和超级大国的光环,俄罗斯一如既往地在世界经济、文化和地缘政治上发挥着重要作用。如果俄罗斯能够适应21世纪的新形势,并学会与邻国合作,而不是对抗,那么它就能在新的全球秩序中成为有影响力的、负责任的角色。(67)
(三) 重构国家建制和重塑国家形象
作为曾经的帝国和政治军事超级大国,俄罗斯要适应新的角色并不容易。俄莫斯科卡内基中心主任德·特列宁认为,“俄转型将经历较长的时期,它将不再是一个帝国,但为了21世纪成为一个强国,它首先需要成为一个在自己公民眼中的伟大的国家”(68)。俄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团荣誉主席谢·卡拉加诺夫称,“今天俄罗斯的问题在于自身经济的增长和寻找自己的理想,每个大国都应有自己的发展道路”(69)。俄学者波兹德尼亚科夫强调说,“如果俄罗斯想保留自己伟大的未来,它应该还是俄罗斯”(70)。
首先,俄罗斯以其幅员和资源拥有大国的自然禀赋,其国家发展进程又赋予了其强国的历史基因,当代俄罗斯渴望重振大国雄风。叶利钦的政治嘱托中称,俄最重要的方向标是在世界上扮演独特角色以及与国际社会完全的一体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孤立。普京称,俄罗斯应当在世界上真正强大的、经济先进的和有影响力的国家中占有一席之地。俄精英界的共识是,为实现强国复兴,俄罗斯首先应专注于国内发展,通过新一轮现代化来赢得其在全球经济中的竞争力,提升国家综合实力;对外通过有选择参与和建设性合作,成为国际体系中拥有政策稳定性和可预见性的战略伙伴。
其次,俄必须合理定位其与后苏联空间(独联体地区)的关系,即当代俄罗斯在欧亚大陆中心扮演何种角色、发挥何种作用,俄如何推动大欧亚伙伴关系(大欧亚共同体)或欧亚一体化进程。当前俄对后苏联空间和独联体地区政策出现新的合作思路,值得进一步关注。根据地理位置和战略方向,俄将后苏联空间分为三大片区域:新东欧地区,包括白俄罗斯、乌克兰和摩尔多瓦三国;南高加索地区,包括亚美尼亚、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中亚地区,包括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五国。(71)俄专家界认为,俄应发挥欧亚大陆的“桥梁”和“纽带”作用,充当欧亚大陆安全的提供者和保障者。与“欧亚经济联盟”不同,普京2016年6月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是一个开放的欧亚一体化构想,与中国的“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战略对接将确保欧亚大陆东部和中心连为一体,涵盖后苏联空间的南高加索和中亚两大地区,带动沿线地带的互通互联和经济开发,使沿线国互利共赢、经济受益。此外,俄强调对独联体的政策应强化“俄罗斯世界”和“斯拉夫世界”理念,传播俄语和俄罗斯文化,提升俄软实力外交,即以经济实力和体制的优越性为根基,突出俄文化影响力和与独联体地区人文和传统文化纽带,弱化军事政治压力和硬控制。2008年以来俄与美欧大国在后苏联空间的争夺态势加剧,在2008年俄格战争和2013年以来的乌克兰危机中,西方大国介入程度截然不同,前者西方大国较为克制,老欧洲发挥了调解者的作用,俄—西方关系很快修复;后者导致克里米亚入俄,美欧大国联合遏俄并对俄发动持久制裁,俄—西方关系持续恶化。独联体地区被俄视为特殊利益区,它关系到俄国家安全,俄希望这一地区成为俄北间的缓冲区,而西方视之为俄重建帝国的战略依托,极欲借北约东扩和欧盟东扩加快这一地区的地缘政治多元化。对此,俄罗斯精英界的基本看法是,随着2008年以来俄罗斯的崛起和走向复兴,美试图阻止这一进程,实现该目标的手段就是让俄陷入与周边国家的一系列战争。这不仅会消耗俄实力,更会有利于西方形成新的反俄统一战线。(72)
在告别和割舍帝国遗产的进程中,俄面临着来自内外双重战略压力和困境。对内是俄对自身发展道路和发展模式的合理及长远认知,这涉及俄自身定位问题;对外是主导当前国际体系的美欧强国难以放弃冷战思维模式和有色眼镜,并客观而全面地认知当代俄罗斯的变革进程,始终防范并遏制俄在欧亚大陆中心的帝国复兴,这涉及俄与当前国际体系的关系问题。俄20多年来的发展历程表明,上述两方面的问题都没有很好地解决,俄在经过高昂代价找到自己的发展道路后,在综合国力提升和国家发展整体战略上却一直没有走出传统因素的羁绊,经济有增长却无发展、不可持续;防御式对外战略仍被欧美视为是对国际秩序的修正式变革,在乌克兰危机背景下俄西关系的结构性矛盾深刻显现,俄与西方国家的关系依旧是脆弱多变的。上述现实对俄2020年前强国复兴战略造成严重冲击和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