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支撑与心灵的同一
然而,如果上面的论证仅限于心灵与物体的互不相干,那么这还不是笛卡尔心灵理论的全部内容。因为我们固然从肉体的腐烂得不出心灵的消逝,但毕竟从中也得不出心灵的持存。质言之,心灵与物体的二分,只让心灵免于随物体“同归于尽”,因而仅为心灵保有了持存的可能性。但若要使心灵的持存能够真正“坐实”,他无疑还需要加入“新元素”。当然,这“新元素”并无任何新意。因为他如同中世纪经院神学一样,借助上帝的终极支撑完成了从心灵与物体的二分向心灵持存性的过渡。如前所述,无论心灵与物体都是实体。现在,他宣告道:一切实体除了被上帝创生和消灭外,就自身而言,都是不生不灭的。因为上帝作为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者,保证了所有实体的永恒存在。心灵和物体作为实体自然在上帝的护佑之列。这样看来,它们“从它们的本性来说是不可毁灭的,并且要不是这同一的上帝愿意撤回他平时的支持而把它们消灭掉的话,它们就永远不能停止存在” (15) 。所以,只要上帝存在,心灵与物体两者的持存就无可置疑。
不过,上帝所保证的持存只是使两者不堕于虚无。笛卡尔还进一步指出,它们的持存方式并不相同。具体而言,物体不被毁灭,只是意味着物体在任意的分割组合、形状性质的嬗变之后,依然维持总量整体的守恒。因为只有上帝能使世界“从无到有”,继而在末日来临时使它“复归于无”。除此之外,这个物质世界必将不多不少地更替下去。然而,人的肉体却只是这整个物质实体的偶性(Akzidenz),因此很难在各种生灭变幻中维持住自身。所以,在他的眼中,“人的肉体,仅仅由于它的某些部分的形状改变,它就不再是同一的肉体了” (16) 。与之相对,人的心灵“是一种单纯的实体,决不是由什么偶性组合起来的” (17) 。“因为,即使它的一切偶性都改变了,例如它领会某些东西,它希求另外一些东西,它感觉一些东西,等等,不过它却永远是同一的灵魂。” (18) 在此,他为后世的心灵观念贡献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因素——同一性。如前所述,心灵与物体作为实体都是不可毁灭的。但就物体而言,它对自身的不生不灭是漠然的,因而它的持存是无意识的“无始无终”;但对心灵来说,在与之相伴随的肉体的生灭中,它直接意识到了自己的持存。因此,只有当心灵在不生不灭的同时意识到其同一性,它才具有持存的特征。否则,如若心灵只是如无意识的物质一般变化迁流、长存不灭,却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自身,那么它的永恒就毫无意义了。(https://www.daowen.com)
这样,从心灵作为实体的同一性和不可毁灭性,笛卡尔顺理成章地得出了心灵的持存性。应该说,他的这一论证具有“继往开来”的巨大作用:首先,此论证的关键环节采纳了心灵与物体的二分(包括两者在性质上不可分与可分的区别)。显然,他继承了自柏拉图以来,并在中世纪占主流的“灵肉二分”传统。同样,这一传统原则也在随后的唯理论者那里得到传承。其次,笛卡尔借助“我思”的不可质疑性,第一次将心灵塑造成了一个不可动摇的思想实体。这种将主体实体化的做法为理性心理学的发展制定了纲领性的原则。康德理性心理学批判的重点正是他的这一处理。在康德看来,笛卡尔的这种做法是理性心理学一切错误的根源。虽然理性心理学的名号来自莱布尼茨的追随者沃尔夫和鲍姆嘉登,但实际上,笛卡尔才是这门学科无可辩驳的奠基人。不过,这门学科要演变为真正意义上的“理性心理学”,还需要经过莱布尼茨的决定性改造。下面就进入他的心灵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