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的不生不灭
和笛卡尔一样,莱布尼茨也是一个在哲学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康德之前,莱布尼茨—沃尔夫学派占据了德国大学的哲学讲坛。康德在青年时代就是该学派的信徒。而随着思想的成熟,他的确有意识地将莱布尼茨视为主要的批判对象和竞争对手。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他明确地将莱布尼茨哲学称为“世界的智性体系”(ein intellektuelles System der Welt)。这就是说,后者单凭知性就建构了整个世界,却完全忽视了感性的作用。 (19) 应该说,康德的评价有其合理之处。莱布尼茨的确是以逻辑推论的方式建立其单子说的。在此意义上,罗素才认为:“莱布尼茨的哲学几乎完全是由很少几个前提推演出来的。” (20)
众所周知,笛卡尔建立了心灵与物体的实体二元论来解释世界,却难以对两者的交互作用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而斯宾诺莎则建立了“神即自然”的实体一元论,将世界万物都规定为偶性,最终走向了异端的泛神论。莱布尼茨对两者的做法都不甚满意,认为他们都没有理解作为世界之基的实体 (21) 究竟为何物。在他看来,世间万物都是复合体。但“复合”则意味着继续分割的可能性,因而如果任由分割持续下去,那么我们必然陷入无穷倒退的困境。从这个逻辑前提出发,他引入了作为世界本原的单子(Monaden)。他说:“单子……不是其他任何东西,只是一种单纯实体,它进入复合体之中。其所以为单纯者,因为它没有部分……凡无部分之处,则无广延,无形状,亦无可能的可分性。因此,这些单子才是自然界的真正原子,总之即事物的元素。” (22)
莱布尼茨的“单子”是极其特殊的。它并非仅是如德谟克利特或伊壁鸠鲁所说的那种“物质性原子”。相反,“它们是整个存在世界、物体世界和精神世界都建造于其上的基本元素” (23) 。更确切地说,它们数量繁多,兼具物质和精神两大本性,直接表象着宇宙,相互独立却又和谐共处。这就是著名的上帝治下的“前定和谐”。当然,这样的单子就其本性来说,必然是不生不灭的。因为它是极致单纯的,故不可能因分解而消亡,也不可能由组合而产生。因此,“单子只能突然而来,突然而去,换言之,它只能通过(神的)创造而生,通过(神的)毁灭而亡” (24) 。显然,这一说法与笛卡尔对实体概念的规定是一致的。某种意义上说,实体在本性上的不生不灭,是唯理论者普遍坚信的一条真理。莱布尼茨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单子(单纯实体)是一个物质和心灵的混合体。由之,他从实体的“不生不灭”中得出了一些奇妙的洞见。他声称:“在物之最细微的部分之中,亦寓有一个创造物、活物、动物、‘隐德来希’ (25) 、灵魂的世界。物的每一部分均可设想为一座满是植物的花园和一方充满游鱼的池塘。” (26) 在他看来,任何细小的物都是被赋予灵魂的(beseelt),并且与世同始,与世同归。需要注意的是,他并不像笛卡尔那样,将心灵仅仅给予人类。相反,他持有的倒是一种颇类似于古代“万物有灵论”的观点。而且,他进一步将有灵的万物(也即诸单子)规定为“不生不灭”。
在这样的理论背景下,同样作为单子的人类心灵的“不生不灭”就无可置疑了。但按照莱布尼茨对单子的规定,这个心灵必然与肉体结合在一起且不可分。实际上,它们的统一体才是不生不灭的。但显然,这和我们的日常观察是不符的。因为我们目睹的事实是:肉体会由繁殖而产生,因死亡而消逝。他对这种常识当然是了然于心的,并且早已备好了充足理由反驳该常识。在他的眼中,这一常识远非事情的真相。因为他相信,以我们不甚精细的感官所接受的印象必然是有偏差的。实际上,在我们的灵魂中,存在着细微的、未被察觉的“微知觉”(geringe Wahrnehmungen)。对此,他解释道:“还有千千万万的征象(Anzeichen),都使我们断定任何时候在我们心中都有无数的知觉,但是并无察觉(Apperzeption) (27) 和反省;换句话说,灵魂本身之中,有种种变化,是我们察觉不到的,因为这些印象或者是太小而数目太多,或者是过于千篇一律,以致没有什么足以使彼此区别开来;但是和别的印象联结在一起,每一个也仍然都有它的效果,并且在总体中或至少也以混乱的方式使人感觉到它的效果。” (28) (https://www.daowen.com)
依据莱布尼茨,通过这些微知觉,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呈现了。我们之所以相信自己活在一个生灭变幻的世界中,只是因为我们根据愚钝的知觉作出判断:从无到有的“跳跃”谓之生,从有到无的“断裂”谓之死。殊不知,仅有神圣如上帝者才有此权能,作出创世时的“跳跃”和灭世时的“断裂”。实际上,在我们通常认为自然界存在“跳跃”和“断裂”的地方,“跳跃”和“断裂”却从未发生。换言之,只是我们的粗俗知觉告诉我们出现了这些“间隙”,倘若我们借助微知觉去观察,则在自然界中根本无任何“间隙”存在。这样,他就得出了如下著名口号——“自然绝不作飞跃” (29) 。更确切地说,“由于这些微知觉的结果,现在孕育着未来,并且满载着过去,一切都在协同并发” (30) 。
由此,对世间的受造物而言,“灵魂只是渐渐地和程度不同地改变形体,以致它从不一下子被剥去它所有的器官……但是永远没有灵魂的转生,也没有灵魂的转世,更没有与形体完全分离的灵魂和没有形体的精灵” (31) 。这就是莱布尼茨眼中世界的“真相”。从这一“真相”出发,他认为自己已经洞察了生死的本质:“永无完全的生,也无严格意义的、完全与灵魂分离的死” (32) ,因为“我们所谓的‘生’,乃是发展与增加;正如我们所谓的‘死’,乃是收缩与减少” (33) 。这一点对人来说当然是适用的,只不过是就人作为心灵与形体的整体而言的。这已经证明了人作为单子的不可毁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