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物二元实体论的解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心物二元实体论的解构

洛克是英国经验论的创始人,以对天赋观念论的批判著称于世。在唯理论者看来,人心所赋有的许多观念(idea)  (2) 都是先天具足的,例如数学、逻辑知识和一些必要的实践原则。与此相对,他却认为,知识的要素——观念绝不是先天的,它们要么是由外物作用于我们的感官而来,要么是由心灵反省自己的活动产生的。换言之,一切观念或源于外部经验,或起于内部经验,绝无可能先于经验存在。罗素据此认为,“洛克的彻底经验主义是一个大胆的革新” (3) 。因为自柏拉图以降,几乎所有的哲学家都相信,我们的经验知识中必有先天的成分,而洛克则是第一个将经验主义原则贯彻到底的哲学家。同样,文德尔班也相信,洛克在哲学上的经验主义转向是开创性的。他不无洞见地评论道:“笛卡尔式的意识和物体的实体二元论形而上学在整个启蒙时期占据统治地位,洛克在展现这种形而上学时所采取的通俗—经验的表达方式使他成为新运动的领袖。” (4)  

显然,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的确构成了洛克展开其哲学的思想背景。但是,文德尔班似乎过于强调了洛克与笛卡尔的一致性,而忽视了两者更为内在的冲突。因为当洛克以一种“通俗—经验的表达方式”来“解释”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时,这种解释毋宁说是一种潜在的批判。在洛克看来,像笛卡尔那样强调灵魂和物质两种“实体”的平行存在,其实是毫无根据的。他对实体概念本身就怀有深切的不信任感。事实上,正是从他对实体概念的分析中,我们发现了他反对心灵实体论的证据,虽然在他公开发表的著作中并没有直接谈论该问题的篇章。正如上一节所描述的那样,理性心理学有两大要素:心灵自身的不生不灭和其人格同一性的维持。实际上,这两个要素都系于心灵作为实体的核心信条——经由心灵实体的单一性(Einfachheit)可推得它的不可分性和不可毁灭性,通过心灵实体的同一性(Identität)可导出它的人格同一性。而他的攻击之所向正是笛卡尔式的对物质和心灵两种实体的置信。

在《人类理解论》中,洛克开宗明义地解释了“实体观念是怎样形成的” (5) 。如上所述,他相信,人心中的观念要么来自外部感觉,要么源起于内心反省。并且,人心“又注意到,有些简单的观念是经常在一起的” (6) 。于是,这些简单观念就会顺理成章地被认为属于一个事物,更确切地说,统一在同一个主体(subject) (7) 中,进而以众所周知的名字传播开来。“后来我们又因为不注意的缘故,往往在谈起来时把它当做一个简单的观念看,实则它是由许多观念所凑合成的……我们不能想象这些简单的观念怎样会自己存在,所以我们便惯于假设一种基层(substratum),以为它们存在的归宿,以为它们产生的源泉。这种东西,我们就叫做实体(substance)。” (8)  

要想确切地把握上述段落中洛克对实体概念的说明,首先要谈及他对“观念”一词的理解。因为在他经验论的解释框架中,实体也是一种观念。如前所述,“‘观念’这个术语在他的整个著作中处于中心的地位” (9) 。因为在他看来,知识基于观念,而“观念是感觉和思维的直接对象” (10) 。在此基础上,他区分了简单观念和复杂观念。简单观念是“一个人知觉得最分明的” (11) ,“这些观念本身各各既都是单纯不杂的,因此,它们只含有一种纯一的现象,只能引起心中纯一的认识来,并不能再分为各种不同的观念。” (12)  他举例说,比如冰块的冷和硬、百合花的香气和颜色等,都是各各不同的简单观念。而与之相对的复杂观念则由这些简单观念复合而成。例如上面提及的冰块、百合花等,就是复杂观念。由此,在他的眼中,实体观念只是被人们误认为是简单观念,实际上却是复杂观念。因此,它无非由一群恒常结合在一起的简单观念所构成。比如,在通俗意义上,上述的冰块和百合花也可以看作是两种特殊的实体。但显然,对于冰块,我们除了知道它的冷、硬、方的形状、透明的颜色等简单观念,并不了解它作为实体究竟是什么;同样,对于百合花,我们除了知道它的香气、白色、形状等简单观念,对它自在为何物也一无所知。因此,仅由于触到的冷、硬和看到的形状、颜色等简单观念在心中恒常地关联呈示,我们就虚构出一个称为冰块的实体作为这些观念的基底;同样,只因为闻到的香味、看到的白色和外形等简单观念不断地集聚出现,我们才会很自然地接受一个百合花的实体观念。

因此,洛克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实体概念的虚假性。他说:“任何人如果一考察自己的概括的纯粹实体观念,他就会看到,他的观念只是一个假设,因为他只是假设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支撑能给我们产生简单观念的那些性质(这些性质普通称为附性[accidents])。” (13)  所以,实体概念“只是我们所假设而实不知其如何的一种支托(support)”  (14) 。人们曾设想,它是作为偶性(也即附性)的诸简单观念的终极支撑。然而,洛克反其道而行之,宣称简单观念才是更根本的,而实体观念只是简单观念的复合。

洛克的这种实体观无疑是革命性的。自亚里士多德提出实体与偶性的二分,这一区分一直是哲学家们解读事物的标的。换言之,事物作为实体是在先的和第一性的,而它的性质和状态作为偶性则是附属的和第二性的。这早已成为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如今,洛克却公开宣称偶性的第一性和实体的第二性。由此,对传统形而上学的反叛在他这里已然生根发芽。不过,有一种解释认为,洛克跟传统的实体理论并不那么截然对立,因为“他把一般意义上的实体看作是一个纯粹的基质” (15) 。下面我们将会看到,他的实体观中的矛盾使得这种解释有一定道理。然而,此种说法毕竟错失了他的观点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在上述引文中,我们的确看到:他称实体是一种“基底”或“支托”,但他同样强调,它之为基底或支托只是假设的和未知的。因此,他是在一种批判的,而非肯定的意义上,才谈及人们所言之凿凿的“实体的基底或支托作用”。他想表达的理应是:那些人只是假装对实体概念了如指掌并大谈特谈,实际上却从来没有任何清晰的观念,因而完全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https://www.daowen.com)

由这种批判性的视角出发,洛克对笛卡尔的心物二元实体论进行了经验主义的重构:“我们所以有物质观念只是因为我们假设有一种东西是为打动我们感官的那些感性性质所寓托的,同样,我们所以有精神实体的观念,亦是因为我们假设有一种实体是为思想、知识、怀疑、推动力所寓托的。我们并不知道前一种是什么,我们只是假设它们是外界简单观念的基层,同样,我们亦一样不知道后一种是什么,我们只假设它是我们自身所经验到的那些活动的基层。” (16)  在这里,洛克的意思是:笛卡尔式的心物二元论之所以会出现,只是因为我们由外部的可感性质“想当然地”推出了它们寓于其中的物质实体概念,而从自身的意识状态“不假思索地”导出了它们基于其上的心灵实体概念。但在洛克看来,这种推论是站不住脚的。因为物质实体观念只是可感性质的一个综合,而心灵实体观念则是我们意识活动的一种总括。至于两种实体自在地为何物,这一点根本不在我们的认识范围之内。

这样,洛克就将心灵实体概念解读为意识内部简单观念的集合。无疑,这一解释瓦解了自笛卡尔以来该概念的先天实在性。因为如果心灵作为实体只是诸简单观念的一个集合,那么它就会随着观念的增减改变而被分解,进而处于生灭之中;并且,每一次观念的变更都会改变它的内在构成,由之它的同一性也难以为继了。所以,一旦将心灵解读为一个经验观念的复合体,那么对于心灵实体的任何形式的先天论证就必然失败了。由此观之,洛克的上述实体观对于反驳唯理论来说已经颇具威胁了。但在这里,他的做法还只是引导性的。在后面我们将会看到,他的实体观如何在休谟那里发扬光大,并成为经验主义批判传统心灵实体学说的最强音。同样,经由休谟的中介,康德的心灵实体观也在经验论的影响下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不过,就洛克本人而言,他并没有到达与实体概念完全决裂的程度。事实上,正如阿龙所指出的那样,洛克“没有否认实体的存在,也没有否认需要一个性质的承载物” (17) 。洛克明确地说道:“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没有任何精神实体的观念,就断言精神不存在,亦正如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没有物质实体的观念,就断言物质不存在一样。” (18)  所以,洛克只是“否认我们拥有关于该实体的知识” (19) ,但“经验本身提示着它的存在,但它不能披露其本性” (20) 。这样看来,他并没有如罗素所言,彻底贯彻经验主义原则。他虽然宣称,我们的实体观念只是简单观念的复合,因而我们对实体本身一无所知,但他最后又独断地接纳了实体的存在。这一做法显然与经验主义观念论原则不符,因为对于实体的存在,他并未给出合适的证明。由此,洛克哲学的不彻底性和内在矛盾就展露无遗了。接下来,我们将会看到,贝克莱和休谟如何在不同维度上修正了他哲学中的这种矛盾,并发展出各自不同的哲学体系。

与此同时,洛克的实体观除了含有上述内在的不一致性外,它将物质实体与心灵实体等量齐观也是有问题的。阿龙认为:“洛克在此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区别。简单观念在有形客体中是成组地一起出现的。而思想、推理、恐惧则不是完全以同一方式一起被经验的。我之所以能感知到我的思想、推理和恐惧的单一性就在于体会到它们都是我的。假如是这样,那么实体概念显然又包含了对自我的意识。” (21)  阿龙的这一批评是正确的。因为可感性质的简单观念在物质实体名下的集合,与意识状态在心灵实体名下的集合是不同的。可以说,物质实体的观念来源于诸可感性质在某一固定时空内恒常的相互伴随关系。但心灵实体的观念,却必须由处在时间流中的意识状态的同一性来获得,而这种同一性只能源于自我。这的确是在物质实体中未曾出现的情况。因而,在某种意义上,至少在对笛卡尔式心灵实体的分析中,洛克可能有所错漏。因为在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命题中,并不存在从显明的“我之思”推出未知的“思之我”的隐含过程,亦即并不存在一个从“自身的意识状态”到它们寓于其中的“心灵实体”的推论。毋宁说,笛卡尔式的自我(心灵)是“临在”于思想之上的。换言之,“我之思”与“思之我”是直接同一的。笛卡尔的意思似乎是:只要我“在思”,那么思着的我就必然“在”。因此,他的“我思”(心灵)实体恰恰是可知的。在每一次的起心动念之际,这个自我(心灵)就径直呈现了。不过,洛克的质疑依然有其合理之处。在他看来,即便笛卡尔式的自我(心灵)能在思想的流变中恒常地被经验到,这并不必然就使它成为一个后者所指认的“实体”。因为洛克相信,“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我们是不可能将我们在经验中意识到的自我等同于一个非物质的实体的”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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