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同一性即意识同一性

如前所述，人格同一性对于心灵实体的论证来说是两大核心要素之一。因为只有确保心灵在永恒持续中的同一性，其实体性才能得到维持。唯理论者认为，心灵实体的同一性就保证了人格的同一性。然而，洛克对实体的分析却取消了心灵实体的先天同一性。由此，在唯理论者那里并无争议的“人格同一性”在他这里却成了一个异常关键的论题。

弗斯楚姆（K. Joanna S. Forstrom）认为：“约翰·洛克关于人格同一性问题的表述和观点处于哲学家们最常研究和辨析的问题之列。” (23)  她的这一评价恰如其分。的确，洛克对人格同一性的分析被公认为是在《人类理解论》中最具影响力的篇章之一。 (24)  对于唯理论者而言，心灵实体的同一性就保证了人格的同一性。但洛克却认为，心灵实体无非是作为简单观念的诸意识状态之集合。这样一来，唯理论所设想的心灵实体的先天同一性就不成立了。那么，人格同一性的根据又何在呢？如果他不接受来自唯理论实体观的解释，他就必须另辟蹊径来说明为何我们始终是同一的自我。

洛克的解决方案起于他对人（man）与人格（person）两个概念的区分。在对莱布尼茨单子论的分析中，我们曾提及这一区分的重要性。前者相关于人的自然属性，而后者则牵涉其理性本性。洛克认同这一区分，并明确宣称：“同一的人又是一回事，同一的人格者又是另一回事。” (25)  他认为，“人”只是指“具有某种形式的一种动物” (26) ，因为“任何人只要看到一个同自己形相和组织相同的生物，则那个活物虽然终生没有理智，正如猪或鹦鹉一样，他亦会叫那个活物为人” (27) 。 与之相对，“所谓人格就是有思想、有智慧的一种东西，它有理性、能反省，并且能在异时异地认自己是自己，是同一的能思维的东西。” (28)  以此区分为基础，洛克进而判定：人的同一性不同于人格的同一性。前者是指人作为动物所拥有的连续而同一的生命，后者则依赖于意识的同一性。很明显，“人的同一性系于生命的同一性”这一点尚且是可以理解的。但要说“人格的同一性扎根于意识的同一性”，就未必那么让人信服了。他的理由是：人格代表一个理性的思想者，而思想又必然离不开意识，所以意识才是使人格成其为自身的东西。因为“只有意识能使人人成为他所谓‘自我’，能使此一个人同别的一切能思想的人有所区别，因此，人格同一性（或有理性的存在物的同一性）就只在于意识” (29) 。进而，他还将意识和回忆联系起来，认为回忆能到达什么程度，那么人格同一性也就能伸展到什么程度。由此，他顺理成章地推定：人格同一性只与意识的同一性有关，而与实体的同一性完全无关。“因为人所以自己认识自己，既然是因为有同一的意识，因此，人格同一性就完全依靠于意识——不论这种意识是附着于单一的实体，抑或能在一系列繁多实体中继续下去。” (30)

洛克对人格同一性的上述理解也规定了他对“灵魂不死”的看法。心灵（灵魂）在人生前死后的同一性，无关乎“它是否是一个实体”，而只相关于“它的同一意识能否从生前延伸到死后”。他举例说：“苏格拉底和皇后市（Queenborough）现任的市长，如果有同一的意识，则他们便是同一的人格者。” (31)  因为“自我意识只要认为千年前的行动是自己的行动，则我对那种行动，正如对前一刹那的行动，一样关心、一样负责” (32) 。 然而，他的这种解释并不那么具有说服力。设想一个当代人斩钉截铁地宣称：自己是苏格拉底再世。并且，他所描述的苏格拉底的细节都与我们所知的丝毫不差。那么，我们将必须同意他是苏格拉底的转世再生吗？显然，单凭他的一面之词，我们很难完全相信，他与苏格拉底是同一个人格者。这里的问题是：洛克只是用第一人称的“自我意识”来设想这类情形的发生。如果我们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就会发现：对他人的自我意识“在千年间的同一性”进行判定，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33) (https://www.daowen.com)

所以，我们必须一分为二地看待洛克将人格同一性直接奠基于意识同一性的做法。一方面来说，他的这一做法的确是一个伟大的创见。因为对于意识在建构人格同一性方面的关键作用，以前的哲学家往往缺乏重视。而他对这点的强调是影响深远的，休谟和康德对此的接纳就证明了这一点。但从另一方面看，洛克的这一处理显得过于简单，因而招致了后世许多哲学家的批评。约瑟夫·巴特勒就认为，人格同一性的意识预设并不建构人格同一性。比如，在“他记得他是同一个人”与“他是同一个人”之间，并不能直接画等号。贝克莱则批评说，如果意识是评判人格同一性的标准，那么我们将必须承认，一个人在某些拥有连贯的意识状态的时候是同一个人，在某些缺乏一致的意识的时刻就不是同一个人了，而这显然是荒谬的。在托马斯·里德看来，洛克混淆了人格同一性与作为其证据的意识同一性，因而陷于循环论证的困境。 (34)  因此，与洛克同时代或在他之后的学者的批判都构成了对洛克的巨大挑战。弗罗依此判定，洛克虽然看到了人格同一性问题的重要性，但并未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35)  

同样地，在这一部分中，洛克从意识同一性的角度对灵魂不死问题的解释虽然预示了一个对休谟和康德而言的决定性方向，但毕竟语焉不详、未能深入。他只是说，心灵（灵魂）在生前死后的同一性要看它的意识能否始终具有同一性。因而，我们不可去幻想一个所谓的心灵（灵魂）实体能提供此种同一性的保证。在后人整理发表的日记中，他也明确宣称：心灵的持存不是一种实体性的纯然生存与延续，而是一种感知性的状态（a state of sensibility）。 (36)  这种感知性的状态和他上文强调的意识是一致的，因而他并不否认心灵（灵魂）的永恒持存。但他认为，这种持存不能是无知觉、无意识的。因为如果心灵（灵魂）只是如惰性的物质一般无始无终，那它的持存就毫无意义。正是在这个层面上，他反对从心灵（灵魂）作为非物质实体的立场出发论证其持存性。

总之，洛克对心灵实体观的批判和对人格同一性的解释使我们看到了：他如何站在经验论的立场上反驳唯理论对心灵实体的先天论证。洛克的心灵理论深刻地影响了贝克莱和休谟，尽管是在一种截然相反的维度上：贝克莱作为大主教，试图由经验论原则开始，返归于对心灵实体的传统证明来应对洛克的反驳；而休谟则真正“彻底和融贯地”实践了洛克所开创的经验主义原则，并发起了对心灵实体的先天证明的最激进批判。下面，我们就进入两人在该问题上全然不同的思想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