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壁鸠鲁实际上使幸福生活不可能
伊壁鸠鲁的门徒科洛特(Colotes)出了一本书,名字叫《服从其他各派哲学家的教义将会使生活不可能》。我为哲学家们出面反驳他的文字已经写好了。[2]但是,在发表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在散步中又提出了对这个学派的一些批评,我决定把它们也和其他的批评一样记录下来,即使不是为了其他理由,起码也是告诫那些打算更正其他人的人:他们必须仔细研究所抨击对象的论证和著作,不能断章取义,不能离开了词语的指称而攻击词语本身,总之不能误人子弟。
当我们按照习惯在讲演之后走到健身场时,宙西普斯(Zeuxippus)说:“我个人认为这一论证的表述远远没有达到简练的演讲词的要求。但是赫拉克莱德斯(Heracleides)已经给了我们过分的激情,要我们攻击与人为善的伊壁鸠鲁和梅特洛多诺(Metrodorus)。”[3]这时铁翁(Theon)插话:“而你没有回答说,根据他们的标准,科洛特看上去简直就是合体得宜的讲演的典范?因为他们收集了一大堆人间最难听的词:‘吹牛’,‘肤浅’,‘造假的’,‘娼妓’,‘杀人犯’,‘低沉呻吟者’,‘干尽坏事者’,‘傻瓜’,然后把它们倾倒在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毕达戈拉斯、普罗泰戈拉、特奥弗拉斯特(Theophrastus)、[4]赫拉克莱德斯[5]以及希帕基亚(Hipparchia)[6]等人头上——确实,他们放过了哪位著名人物?所以,即使他们其他事情都做得很有理智,这种辱骂人的恶言恶语也使他们远离智慧,因为‘嫉妒在神圣的歌队绝无一席之地’,[7]而且嫉妒之心过于虚弱,它是不可能掩藏自己的刻薄的。”阿里斯托德姆斯(Aristodemus)插嘴说:“赫拉克莱德斯是搞文学的,他遭到伊壁鸠鲁派的辱骂,比如‘诗人中的胡话者’、‘荷马的蠢货’,以及梅特洛多诺在众多文字中对这位诗人的连篇累牍的诸般侮辱;赫拉克莱德斯也加以回骂。不过,宙西普斯,让我们放过赫拉克莱德斯的事吧。我们不如还是再回到我们讨论开始时讲的那个话题,当时我们批评伊壁鸠鲁派无法使幸福生活成为可能。而且,既然我们的朋友[即普鲁塔克]已经累了,我们可以自己来讨论,铁翁也可以一道来。”铁翁听了后说:“我们前面的其他人‘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如果你同意的话,让我们‘竖起另外一个靶子’,[8]为这些哲学家复仇,对那些家伙提出我下面要描述的惩罚:让我们去论证——如果这是可以论证的话——那些家伙才真的使快乐的生活不可能呢。”“啊!”我笑着说:“看起来你打算跳到他们的‘肚子’上,让他们为了自己的‘肉体’逃跑,因为你夺走了那些喊着‘我们不是雄壮的拳击手’或不是演说家、不是共同体的拥护者或官员的人的快乐,这些家伙
总是感到筵席餐桌才是最可爱的,[9]
并且喜爱‘所有的肉体愉快感受,这些感受向上转化,给心灵带来了某种快乐和愉悦’。所以我认为你不是在像格言中说的那样‘把他们一年当中的春光给夺走了’,而是夺走了这些人的生命,如果你不打算给他们留下快乐生活的可能性的话。”铁翁说:“如果你同意这个话题,为什么你自己不继续下去,既然现在有机会了?”“我会继续的,”我回答道,“不过是作为一个听众;而且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还可以回答问题;但是我让你和其他人主持这个讨论”。可是在铁翁草草说了几句之后,阿里斯托德姆斯喊起来了:“你对这个话题的处理太简短轻易了!可我们无法明白其中的道理,因为你反对我们先审查一下他们对于美好生活的观点。要知道,很难把那些认为快乐是最高的‘好’[10]的人与快乐生活分离开来;可是,如果我们把他们从拥有美好生活中给赶出去,他们也就会同时被从快乐生活中驱赶了出去,既然他们自己说过,一个快乐的生活不可能离开一个美好的生活而存在。”[11]
铁翁听了后就说:“好吧,如果我们这么决定了,我们就把决定好的讨论方向调个头,首先尽可能了解他们向我们提供的是什么。他们相信‘好’存在于肚子里以及其他快乐和痛苦由以进入的肉体通道中,文明的所有著名的、辉煌的发明都是为这种以口腹为中心的快乐以及这一快乐的可靠获得而设计的;他们的圣人梅特洛多诺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的朋友,这很清楚,他们拿来当作‘好’的基础的东西[身体]是狭隘的、浅薄的、不稳定的;他们借此通过各种通道引入了各种快乐,但是它同时也会带来痛苦;或者毋宁说,它只是在它的很少一些部位能接受快乐,但是在全体都接受痛苦。因为在关节里、肌腱中,还有脚和手上,有什么快乐?可是那些部位却是出现痛苦和剧烈伤害之处,还有痛风、风湿、溃疡等,它们侵害着肉体,引起其病变和脱落。你给身体拿来美味和香气,却发现能体验到一种‘平滑和温柔的运动’的身体部位极小,而对别的部位的作用引起的感觉往往是很不舒服的、刺激的;但是身体的所有部位都会受到火、刀、刺或鞭打的伤害,对于痛苦都有感觉。事实上,热和冷能处处穿透,发烧也是如此;而快乐却像微风,在时有时无地刮过身体的高峰之时,很快消散无影。快乐的持续时间不长,就像流星一样,它们在身体里面刚刚点燃就熄灭了。可是在其他领域中可以看到的痛苦却得到了埃斯居罗斯笔下的菲罗克忒忒斯(Philoctetes)的充分印证:
那条蛇咬了我之后,就紧紧不肯松口,
而是把它淬火钢铁般的毒牙嵌入我身体,咬住了我的脚。[12]
在痛苦中没有任何平滑的东西,它的抓挠和刺激也不会在身体里传开一种平滑温柔的感觉;就像苜蓿的种子那样粗糙起伏,能待在土壤中很长时间。痛苦也伸展开它的角和根子,在肉体中交互缠绕,不仅是待几天几夜的问题,[13]在有的人那里,甚至会待上整个季节乃至奥林匹克赛季;而且新痛就像指甲一样更有力地在后面推着,尽管旧痛还没有完全去掉。因为当热病患者干渴难忍或当遭难的城市忍受饥荒的时候,谁还能有心思吃喝玩乐?[14]当僭主在拖延惩罚和折磨的时间里,谁能聚集朋友寻欢作乐呢?确实,这也揭示了身体不能过享乐生活的一个理由:它更能承受痛苦而不是快乐,在遭遇痛苦时能表现出力量和耐力,但是在快乐之中却成了弱者,很快就餍足了。然而,他们由于把快乐的生活说成是‘无痛苦’,就使我们无法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承认肉体的痛苦是轻微的,或者说持续的时间微乎其微;——如果这些人的话不只是在说空话和大话的话——梅特洛多诺说‘我经常蔑视身体的快乐’,而伊壁鸠鲁则断言说贤哲[15]在生病时经常嘲笑疾病的阵阵发作。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看轻身体的痛苦、感到它很容易承受的人怎么能在痛苦中发现对于快乐至关重要的成分呢?确实,即使假设快乐在持续时间和强度上不亚于痛苦,它们还是不得不和痛苦结合在一起,而且伊壁鸠鲁在所有的快乐上加上了同样的一条限度:所有痛苦的去除。[16]因为他相信我们的天性使得快乐的添加的顶点乃是痛苦的消除,此后就不可能在快乐的量上有任何进一步的增长(虽然快乐在无痛苦状态达到之后还可以有一些非实质性的样式变化)。[17]但是在欲望的伴随下达到这一点乃是我们的快乐的限度;而且这一历程又短又快。所以,他们感到了自己的贫困,于是便把最高的‘好’从身体——就像从一块贫瘠不生的土地——转移到了灵魂,以为在那儿可以发现涌现着快乐的肥沃草场;
然而在伊萨卡(Ithaca)却没有宽广的马路和草地;[18]
在我们可怜的这一小块肉体的成长历程中也没有任何‘平滑的’东西,它是‘崎岖不平的’,掺杂了许多的灰烬和痛苦。”
此时宙西普斯插话了:“那么,你不认为那些人可以从快乐最初露头的身体开始,然后再走向灵魂,因为灵魂具有更多的稳定性,而且能使一切东西都在它自身中得到完善?”“他们倘若要这么做”,铁翁说:而且按照自然历程进行,那么他们在向灵魂过渡时,就必须真的要在那儿发现某种更好的和更有终极性的东西,就像那些决心过理智的生活和积极的生活的人那样。但是你听到他们的大声抗议乃是:灵魂的构造使它在世界上只能发现这样的欢乐和宁静——身体的快乐,或是现存的快乐,或是期待的快乐;而且这就是灵魂的“好”。如此一来,你不觉得他们把灵魂当成了身体的舀酒罐,并且就像舀酒一样把快乐从一个破烂不堪的坛子里舀到一个新坛子里,让它在里面发酵;难道这样做,他们就能把快乐变成某种更可敬可贵的东西了吗?况且这儿还有一个区别:新坛子能保存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积淀下来的酒,增加它的香味;可是灵魂在接过快乐时,只能在记忆中保存它,就好像保存了一点儿酒的香味一样,其他什么也没有了。因为快乐在肉体中会平缓下来,它在记忆中的剩余实在是模糊不清的,就好像是有个人想在头脑中储存昨天的剩饭剩酒的念头,当没有新鲜食品时,才会想到它们。看看昔勒尼派(Cyrenaics)[19]是如何更加得体一些的,尽管他们从伊壁鸠鲁的同一罐酒中宴饮——他们甚至认为在有亮光的地方性交都是不对的,说应该躲在黑暗之中,这样的话,心灵才不会通过视觉清晰地接受到房事的意象,才不会一而再地重新点燃性欲。可是另外那个派别[伊壁鸠鲁派]却认为贤哲的高明恰恰就在于此,在于生动地想起和完整地记住与快乐有关的景象、感受和动作。这一派是否在推荐一种配不上“智慧”之名的实践,即让快乐的剩货留在贤哲的脑子里,就像留在一个任意挥霍的败家子的家里?对此我们不必论断。但是这种东西无法带来一个快乐的生活,这一点却是一目了然的。因为快乐中的成分如果无足轻重,那么对快乐的记忆也就没有什么重要的;或者说,一个人如果对某种东西的发生并不看重,那么当它消失之后也就不会感到惊喜若狂。即使在那些沉醉于身体的运作过程并崇拜它的人那里,当体验结束之后,愉悦也就不再持续,当快乐溜走之后在灵魂中只剩下某种影子或梦幻类的东西,发着微弱的火焰,点燃欲望,就像在睡梦中,无法实现的快乐、渴望或爱情能做的就是帮助激起我们对实现它们的更剧烈的欲望。所以,这些人从对享乐的回忆中得不到欢乐,这种回忆只能从模糊的和空虚的快乐剩余中,激起对生动想象的强烈欲望的白热化冲动;不仅如此,而且节制有度的人通常不会总是动这些念头和做卡尔尼亚德(Carneades)[20]揶揄伊壁鸠鲁的事情——好像在一本官方报表中收集这些消息:“我与海黛娅(Hedeia)或莱文提昂(Leontion)相会了几次”,或者“我在某地喝了塔西安酒(Thasian)”,或是“在那个月的第二十天,我参加了最奢侈的宴会”。[21]当心灵自个儿沉醉于这样的回忆中时,它显露的乃是它对实际的快乐——无论是当时的还是期待的——的看法出问题了,出现了一种严重的兽性骚动以及精神的病态。
“我想正是因为他们看到自己的观点走向了如此的荒谬,于是就被迫逃到‘无痛苦’和‘肉体的平稳状态’中躲避,以为快乐的生活就在于思考这样的状态,想到它即将出现或是已经达到;因为他们说‘肉体的平稳安定状态’和对这样的状态的‘可靠期待’乃是能够反思的人最大、最确定的愉悦。
让我们先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把这个‘快乐’或‘无痛苦’或‘稳定状态’颠来倒去,从身体搬到心灵上,又从心灵再搬回到身体上;由于快乐无法在心灵中保持,而是漏掉和溜走,所以他们不得不把它归到其源头上,如伊壁鸠鲁说的,‘用灵魂的愉悦’支持‘身体的快乐’,最终还是再一次通过期待而从愉悦回到快乐。但是,当基础摇晃时,上层建筑又如何能不摇晃?或者说,对于任何暴露在全身上下的种种变化颠簸中的东西,人们怎么可能拥有确定的期待和平稳不变的愉悦?要知道身体不仅会遭受众多外在的驱动和影响,而且在自身之中就有理性无法阻遏的坏事的根源。假如理性能够阻遏它们,那理性的人就不会患上结石症、痢疾、肺结核和水肿了;可是伊壁鸠鲁本人就不得不与其中的一些病作斗争,波力阿诺(Polyaenus)则得了其他的病,而尼奥克勒斯(Neocles)和阿伽色布卢斯(Agathobulus)又因为患上别的病去世。[22]我这不是在骂他们,因为我知道菲莱齐德斯(Pherecydes)和赫拉克莱图斯(Heracleitus)也得了绝症;不过我的看法是,如果他们的言行能与他们的痛苦遭遇更加一致,而不是用虚假的豪言壮语去博得大众喝彩,以至于进一步招来‘说大话’的反感,那么,他们或者应该放弃‘肉体的平稳状态’是所有愉悦源泉的主张,或者不该宣称绝症爆发的人依然感到愉悦,能高傲地蔑视疾病折磨。虽然‘肉体的平稳状态’会常常出现,但是一个理性的心灵对肉体不会有确定可靠的期待,而是就像埃斯居罗斯说的,在海面上
夜晚会给一个熟练的船长带来痛苦,
也可能带来平静,因为未来是不确定的。所以,如果把最高的好看成是状态稳定的身体和对身体的期待,心灵就不可能始终毫无畏惧,总是可能遇到恶劣天气。因为身体和海洋不同,不仅会受到风暴从外面对它的攻击,而且在自身内部会出现更为严重的紊乱。你与其相信肉体能避开伤害,还不如相信冬日里的一段好天气能持续下去。否则,诗人们为什么要把人的状况说成是瞬息万变的、无法确定的和无法估量的,[23]还把我们的生命和春天发芽然后转眼就消逝的树叶比较,这象征着肉体的脆弱、易受伤和多病?实际上,我们被警告要害怕和控制身体的最佳状态,因为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断言说:‘身体状况太好了,乃是危险的’;欧里庇得斯说:
那些迄今身体很棒的人,
会像流星一样消逝。[24]
人们一般认为年轻美貌的人受到凝视时,就会因为妒忌的毒眼而被伤害。身体中无论什么处于巅峰状态,就最容易变化,因为身体是虚弱的。
“他们的生活即使没有心灵上的焦虑,一般来说也是十分平庸的;这一点你也可以从他们对别人说的话中看出来。伊壁鸠鲁说,罪犯和破坏了法律的人的一生很悲惨,忐忑不安,因为即使他们成功地逃脱了,他们不敢确定不会被人发现;[25]结果他们心头沉甸甸地担忧下一个瞬间,这使他们对目前的境况不可能有任何愉悦或确信。他们的这些话无意中已经回答了他们自己:我们经常能够享受身体中的‘平稳状态’,即健康;但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确定它一定会持续下去。结果他们不得不在面对身体的未来时常常感到沮丧和焦虑,因为身体从未提供给他们‘确定无疑的希望’,尽管他们一直在期盼得到它。不干坏事并不能带来确信;人们害怕的不是应得的痛苦遭遇,而是痛苦遭遇本身;而且,在头脑中与自己的罪恶共存是悲惨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暴露在他人的罪恶之下就不是件痛苦的事情了。确实,拉卡莱斯(Lachares)的野蛮对于雅典人来说,狄奥尼修斯(Dionysius)的野蛮罪行对于叙拉古人(Syracusans)来说,都比对这两个恶棍本身来说显得同样邪恶,甚至邪恶得多;这两个人也感到不安,因为他们是肇祸者,他们从过去对他们控制之下的人一直犯下的罪行中想到自己将来也会遭受惩罚。实际上我们不必提到暴众的狂怒、盗匪的野蛮、遗产继承人的罪过以及空气中的瘟疫和海上风暴,伊壁鸠鲁记述过,有一次他出航去兰姆普萨库斯(Lampsacus)的半途中差一点就被海上风暴吞灭。因为肉体的本性决定了自身中具有疾病的原始材料;就像格言中说的,赶牛人是从牛皮中遭受了皮鞭,同样,我们也是从身体中遭受了身体的痛苦。如果我们听了伊壁鸠鲁在《论最高的好》和其他许多文字中的教导,把愉悦和信心完完全全放在身体和对身体的期待上,那么我们的生活必然会危险不安和害怕,这无论是对罪犯还是对好人都是一样。
“进一步讲,不仅他们所设定的快乐生活的基础不可靠、不稳固,而且也是极为琐碎、微不足道的,因为他们‘感到愉悦的东西’——他们所谓的最高好——乃是摆脱病痛,而且他们说他们无法想象任何其他的‘好’了,而且我们的天性中除了安放‘排除了遭难’这样的‘好’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空余之处了;正如梅特洛多诺在他的《回答智者们》一文中断言的:‘所以摆脱坏事就是最高的好,因为当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烦恼不再起作用时,最高之好就再也无处容身了’。伊壁鸠鲁也说过类似的话:最高的好来自你摆脱坏事本身,以及你对这一逃脱的回忆、反思和感激。他的原话是:‘产生无法逾越的欢快的乃是与所逃脱的大灾的对比,这就是“好”的本质,如果你运用心思正确,而非来回散步,[26]唠叨些关于“好”的废话的话。’这帮家伙享受的是何等的快乐和至福的状态啊,他们居然为不再遭受艰辛或焦虑而欣喜若狂!他们为此而骄傲,甚至因此而自称是‘无法毁灭的’和‘与神齐肩’,并且由于这样的福佑的充沛漫溢而快乐得难以抑制,直至发出狂喜入迷的喊叫;难道这就是因为唯有他们在看低一切其他福佑的同时,发现了这个天神一般伟大的福佑——免灾?这么看来,他们在极乐境界中确实不比猪羊差劲[反讽],因为他们把福佑说成是肉体方面的健康和心灵关心肉体时的如意。实际上,对于更为聪明和高雅些的动物,摆脱灾害也不是什么最高目的;相反,当它们吃饱之后,它们就引吭高歌,或陶醉于游泳或飞翔之中,或是为了纯粹的欢快和振奋的精神而游戏于模仿各种各样的词语声响,并且相互抚摸和嬉戏,因为它们一旦摆脱了灾苦,它们就本能地寻找好事;或者不如这么说,它们从它们的天性中驱逐一切痛苦的和异己的东西,就是为了不受阻挠地追求合乎其天性的、更为高级的好事。
“因为由必然性强加的东西不可能是好的;我们的渴望和选择的对象不属于‘摆脱灾难’的领域;而且,愉快的和与我们的天性和谐的东西也是如此,柏拉图就是这么说的,[27]他不许我们把摆脱痛苦和不舒服看作快乐,而是要看作好像是某种昏暗景象,或是与我们天性和谐的东西和不和谐的东西的某种混合,犹如黑与白的混合一样;这样的景象往往出现在人从低的地方上升到中间地带时,此时人们由于对更高的领域缺乏经验或知识,便认为中间地带是最高点和终端。当伊壁鸠鲁和梅特洛多诺主张摆脱灾害是‘好’的实质和上限时,他们就是如此。所以,他们的愉快乃是奴隶的或获释囚犯的愉快,这些人在遭受了残酷蹂躏和鞭打之后能涂油洗澡,简直是大喜过望;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自由人的愉悦的味道或状况是什么,那是纯粹的、毫无玷污的,没有丝毫鞭痕伤疤。我们不能因为皮肤发痒或是眼睛发炎的不舒服,就把抓痒和擦眼睛当成什么了不起的经验;同样,不能因为痛苦、害怕超自然世界和畏惧来世是坏事,就以为摆脱了它们便是与神齐肩和无与伦比的幸福了。[28]绝非如此。这些家伙把自己的愉快限制在一个狭小扭曲的空间里,在那儿打转转、自我陶醉,不再前进一步;他们的愉悦只不过就是摆脱出于错误观念的对来世灾害的焦虑;他们视为智慧的最高目标的状态似乎是野兽起步的地方。身体的摆脱痛苦或是由于你自己的努力,或是由于自然过程,如果这两者没有差别的话,那么,你通过努力达到心灵的宁静无扰,也就不比原本就处于那种状态的心灵高明到哪里去。实际上,甚至有理由说本性上不可扰动的状态比那些通过小心谨慎的练习才摆脱了干扰状态要具有更强大的力量。不过我们暂时假设两种无干扰状态都是一样的,即便如此,这些人在不受有关来世和诸神的传说的干扰,以及不为无止境的焦虑和痛苦的展望而担心上,也不比动物好到哪里去。伊壁鸠鲁自己,当他说‘如果我们不为天象、死亡以及痛苦担忧,我们就根本不需要自然科学了’时,[29]想象的正是他的体系把我们导向大自然给野兽所安排的那个永久状态。因为动物不会有关于诸神的错误观念,也不会因为关于死后发生的事情的毫无根据的看法而困扰;事实上它们在这两方面对于应该害怕的事情都没有任何观念或知识。然而,如果伊壁鸠鲁学派在他们对于神明的概念中给天命留下位置,那么理智的人就会被看作比动物更能够过上快乐的生活,因为他们能存有希望。可是,既然他们的神学的目的是让人不再害怕神,摆脱我们的焦虑,那么我以为这样的状态更能确定地被那些对神毫无观念的生物拥有,而非被那些把神看做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人所拥有。前者并非摆脱了迷信,因为它们从来就不曾受到迷信的伤害;它们也不会抛弃扰乱人心的神的观念,因为它们从来就不曾接受过它。同样的话也适用于死后景象:动物和伊壁鸠鲁学派都不指望这是好事,但是对死后的事的担忧害怕在对死亡毫无看法的生物那里当然比在那些认为‘死亡与我们无关’[30]的人那里要少得多。死亡还是关系到这些人,因为这些人还想到它,还讨论它,但是动物对于那对它们毫无意义的事丝毫也不关心。当它们逃避打击和受伤时,当它们被宰杀时,它们所害怕的死亡与伊壁鸠鲁派所害怕的死亡是一样的。
“这些就是他们所说的智慧能帮助他们对自然进行改进的地方。[31]现在让我们考虑一下他们剥夺了自己什么,使自己丧失了什么。那些在期待或实际经历肉体快乐中的心灵陶醉,如果是适度的,那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或值得看重的;如果是极度的,那就不仅是毫无基础的、不稳定的,而且让人感到粗暴放纵;我们不愿称它是‘心灵的’或者是一种‘愉悦’,宁愿称它是‘心灵的身体性快乐’,似乎对身体摆尾谄媚,竭力迎合。那些当之无愧可以称为‘振奋’和‘愉悦’的,乃是丝毫不受其对立面沾染的,丝毫没有任何痒或刺痛的成分的,不会有任何后悔的;里面的‘好’是适合心灵的,是确切意义上的‘心智方面的’、本真的,而非偶然的或非理性的,它是最真切的‘理性的’,因为它要么来自心灵中思考的或哲学的部分,要么来自其积极的和荣誉的部分。来自这两个部分的快乐太丰富、太伟大,世上无人能讲得完它的最美好部分的事迹。不过,作为简短的备忘录,我们可以首先提到历史;尽管阅读历史已经带给我们许多美好时光,但是我们对更多事实的渴求总是无法满足,我们的快乐还感到不够;进一步,还有那使虚构的故事魅力四射的快乐,那最为纯粹的文学想象和诗歌创作,尽管没人相信其真实性,却依然拥有真理的迷人力量。
我们不妨反思一下我们在阅读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岛的故事和《伊利亚特》的最后部分时,我们是如何地激动;我们对于失去了故事的其他部分感到何等的懊丧,就像我们在访问某座神庙或剧院,而它们的关闭时间已到。不过,对事实本身的认知就和真切地那样生活过一样可爱和可欲,因为这带来了知识;而死亡的最可怕之处就是遗忘、无知和黑暗。事实上,正是因为这一原因,几乎所有人都反对那些否认死者有任何觉察能力的人,这表明人们认为活着、存在和感到愉悦仅仅属于灵魂的负责觉察和认识的部位。人们即使在倾听那些带给我们痛苦的消息时也会感到有某种快感;[32]尽管我们对听到的内容伤心不已,放声痛哭,却依旧要求报信人说下去;正如在戏剧中:
——啊!现在我到了我害怕说的时候。
——到了我害怕听的时候;可是我必须听到这件事。[33]
似乎此时我们冒出来一种知道整个真相的愉悦,一种激情的强流征服了我们的理性。但是,当故事及其讲述没有任何伤害或痛苦,而且其辉煌灿烂的主题之上还添加了雄辩的力量与魅力之际,比如当希罗多德讲希腊史,色诺芬讲波斯史时,或是当
荷马用奇妙的词句吟唱着,
或是欧多克索斯(Eudoxus)写下《世界大观》,亚里士多德写下《各城邦的基础和体制》,[34]或阿里斯托克塞努斯(Aristoxenus)写下《传记集》时,他给出的欢乐不仅是巨大的和充沛的,而且也是纯净无瑕的和从不伴随任何后悔的。谁会感到用腓伊基人(Phaeacian)的美食来止息自己的饥渴比听奥德修讲述自己的历险记更快乐?[35]谁会感到和最美丽的女人上床比坐在那里听另外一些人讲故事更加快乐——听色诺芬讲潘德亚(Pantheia)的故事,[36]阿里斯多布卢斯(Aristobulus)讲提莫克莱娅(Timocleia)的故事,[37]或者色奥旁普斯(Theopompus)讲忒拜人的故事?
“但是他们却把所有这些快乐从心灵中排除出去,他们还排除了来自数学的快乐。但是历史中的吸引有其整体的和均衡的性质,而几何、天文学和音乐的快乐具有强烈的和多样的吸引力,这使它们在用无法抗拒的定律吸引我们时拥有强烈的魅力。如果你是有经验的,你品尝了那种东西之后,你将会不禁吟唱起索福克勒斯的诗句:
我的喉咙里有一种狂野的音乐:
竖琴弹唱着塔米拉斯(Thamyras)的辉煌乐曲
让我欣喜若狂;[38]
我还得加上这些人弹唱的事情:欧多克索斯、阿里斯塔库斯(Aristarchus)以及阿基米德(Archimedes)。热爱绘画的人完全迷醉于画布的诱惑,当尼西亚斯(Nicias)[39]在画“访问死者”时,他经常问仆人自己是否吃过早饭了;当他画完之后,国王托勒密(Ptolemy)[40]送给他六十塔连特,但是他拒绝接受这笔钱,不愿卖画。我们应该想象欧基里德(Euclid)在写作关于测量角度的著作时,从几何和天文学中获得的快乐更加精致和巨大;同样的快乐也出现于腓力(Philip)论证月亮的形状时,阿基米德通过他的四角形发现太阳的直径与一个巨大的天轮具有相同的比例时(因为它在四角形上横截出来的角是四个正角),阿波罗尼乌斯(Apollonius)和阿里斯塔库斯作出相似的发现时;对它们的反思和理解至今还使研究者充满了最大的快乐和奇妙的成就感。而且,我们绝不会把其他那些人的
厨艺烹饪之快乐[41]
与这些人的快乐相比,不会因此而贬低希里康山(Helicon)[42]和缪斯——
没有任何牧羊人敢在那儿放羊;
铁犁也从来没有切入那儿的土地。[43]
这样的快乐[即缪斯主异的快乐]本质上说属于“蜜蜂”的“不可侵犯的”领地;[44]相反,其他那些快乐更与猪猡和公羊的身体摩擦相像,并且给灵魂的最容易混乱的部位增添了更多的污染。确实,我们对快乐的喜爱有多种多样的形式,富于创新精神。但是至今没有人为了自己爱的女人而快乐地牺牲一头牛献祭,也没有谁会祈祷一旦能饱餐一顿宫廷肉菜或是御饼就不惜死去;但是欧多克索斯确乎祈祷:如果自己能够像法松(Phaethon)那样站到太阳附近并弄清行星的形状、大小和结构,他就宁愿被焚烧在火焰之中;[45]而毕达戈拉斯发现了他的定律之后,为此祭献了一头公牛以志庆祝,就像阿波罗多罗斯(Appollodorus)所说的:
为了那个著名的论证,毕达戈拉斯
在辉煌的献祭中奉上了一头公牛,
不管这是斜边的平方等于正角两边的平方之和的定律,还是某个给定区域的应用的问题,阿基米德的仆人常常要把他从他的图形那儿强行拖开,给他涂油;而且,当他们给他涂油时,他就用刷子在肚皮上画图;据说,当他在洗澡时从水的漫溢中发现了如何度量桂冠时,他就像中了魔一样,跳出来大喊:“我发现它了”,并且一路奔跑,一路不断这么喊。但是我们从任何饕餮之徒那里都没有听到过类似的狂喜呼喊:“我吃到它了”,或是听到任何浪荡子高兴地喊:“我亲吻了她了”,虽然无数的放纵感官享受的人过去就存在,今天也存在于我们当中。事实上,我们对那些栩栩如生地回忆自己吃过的菜肴的人还感到反感,觉得他对这么微不足道的快乐过于大惊小怪了。但是我们却被欧多克索斯、阿基米德和希帕库斯(Hipparchus)[46]的狂喜所打动,并感到柏拉图对数学说的话是事实:虽然人们因为无知或没有体验而忽视数学,“但是它依然自行来到,它的魔力无法抗拒”。[47]
“但是这些家伙却扭转和改变这样的快乐的来到,尽管这些快乐如此巨大无比,如此丰富多样,似乎从不枯竭;那些人还阻止自己的弟子们品尝这些快乐,相反,他们要求门徒们‘扬帆远航’,逃离它们;以伊壁鸠鲁为代表的所有男男女女都竭力劝说皮索克勒(Pythocles)不要关注‘所谓自由人的教育’;他们所钦佩的、热忱推荐的某位阿派勒斯(Apelles)据说自打童年起就超脱于数学之上,从未受过其玷污。我们不必提到他们在其他领域中缺乏学识,只说历史吧,我就引几句梅特洛多诺在其《诗论》一书中的话:‘你说你甚至不知道赫克托尔(Hector)为哪一方作战,不知道荷马史诗的开头诗句,不知道中间都有些什么;请你不必为此感到沮丧。’”
‘伊壁鸠鲁敏锐地察觉到身体的快乐就像季风一样,在达到巅峰状态之后就会走下坡路;所以他问了这样的问题:贤哲是否年老体衰之后还能在接触和抚摸美人中得到快感。在这件事上他和索福克勒斯想得不一样,后者很高兴能超越这种快感,就像摆脱了一个野蛮暴躁的主子一样。[48]喜爱感官生活的人看到老年会令许多种快乐消逝,
而且美神讨厌老东西,
(如欧里庇得斯说的)他们该做的就是收集其他种类的快乐,就像面临围攻之前先积攒不会腐败变质的食物储备一样;然后,当他们完成了自己的生活大事之后,便可以在历史、诗艺或音乐、几何等问题中开开心心地消磨时光,过好每一个早晨。因为如果他们学会了如何写作关于荷马和欧里庇得斯的事情,就像亚里士多德、赫拉克莱德斯和狄卡伊阿库斯(Dicaearchus)所做的那样,那么伊壁鸠鲁讲的老家伙瞎眼没牙的抚摸和情欲的发作就根本不会进入他们的脑海之中。可是,既然(我以为)他们从来就没想到做好这样的准备,而且他们体系中的别的东西枯燥无味、了无生趣,几乎就像他们所想象的‘德性’一样,[49]他们只能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快乐,但是生理上又吃不消,于是他们就去认同与他们的年纪不相称的可耻的行为——再次回想对过去的快乐的记忆,而且由于没有新鲜的,就诉诸变质无味的快乐,就像腌猪肉一样;他们回想过去的违背自然的生活,可以说就像在把身体中变冷的余烬再煽出点死气沉沉的无趣快乐来;这都是因为他们在心中没有储备那些带来精神快乐或真正值得高兴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我都是按照随时想到的东西来陈述他们的观点,但是我们不该忘掉他们对音乐的拒斥和回避,尽管音乐带来巨大的快乐和精致的愉悦。这一点,可以从伊壁鸠鲁自相矛盾的话中看出。一方面,他在《争议的问题》中说贤哲热爱观看美景,在享受戏剧和演出上绝不输给任何人;[50]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给对音乐的问题以及相关的学术研讨批评以任何位置,即使饮酒中也不许谈论,他还当真建议过一位有教养的君主在酒宴上忍受魔术表演和鄙俗的闹剧,但是不得忍受讨论音乐和诗艺问题。这确实是他在他的《论君王》中写下的建议,好像这是写给萨达纳帕卢斯(Sardanapalus)或是巴比伦的总督纳纳卢斯(Nanarus)的。因为他甚至无法劝说像希伦(Hieron)、阿塔拉斯(Attalus)或阿基劳斯(Archelaus)这样的国王从他们的狂欢酒会和座位上赶走欧里庇得斯、西蒙尼德斯(Simonides)、麦拉尼皮德斯(Melanippides)、克拉底(Crates)或狄奥多图斯(Diodotus),[51]而换上一帮雇佣兵或是阿戈里安人,[52]一个像卡里阿斯(Callias)那样的小丑,或者是像色拉索尼德斯(Thrasonides)或色拉希莱翁(Thrasyleon)那样的家伙,[53]总之是那些动不动就爆发出‘野蛮的狂欢’和‘震耳欲聋的喝彩’的人。如果那位建立了‘缪斯殿堂’[54]的国王托勒密读到了这些美好高贵的建议,他会不会说:
缪斯啊,那些萨摩斯人(Samians)[55]为什么对你那么恶毒?雅典人绝不会这样和缪斯冲突为敌;相反,
宙斯所不爱的任何东西,皮艾黎安女神听了就喊叫的东西,都被他们厌恨。[56]
伊壁鸠鲁,对此你怎么说?为了听琴声伴唱,或是看笛子演奏,你能起大早赶往剧院;但是在宴会上特奥弗拉斯特谈论和谐,阿里斯托克塞努斯讨论变调,亚里士多德讨论荷马,你却双手捂住耳朵,感到厌烦?呸!伊壁鸠鲁派岂不是使斯基忒人(Scyth)阿忒阿斯(Ateas)[57]显得灵魂中有更多的音乐呢?此人在笛手希斯麦尼亚(Hismenias)下狱并在一次宴会上演奏时发誓说,他在他的马儿的嘶鸣中得到的快乐多得多。他们岂不是承认在对所有美丽的事物发动永不讲和的战争,只要美丽的东西不是同时也是惬意的?他们究竟会欢迎和珍视什么神圣的和清洁的东西呢?如果你们的目的是快乐的生活,那么像屎壳郎和秃鹫那样避开香水和香料岂不更合理些,而不是讨厌和回避关于文学和音乐的学术讨论?什么样的笛子或是伴奏竖琴、什么样的‘从动听的喉咙传出滚滚雷声的’歌队如此迷住了伊壁鸠鲁和梅特洛多诺的心,以至于超过了亚里士多德、特奥弗拉斯特、狄卡伊阿库斯和希罗尼姆斯(Hieronymus)对关于歌队和戏剧创作的讨论的迷醉,以及对双重笛声和节奏、和谐等问题的迷醉?比如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同样长度的笛子中,细小的声音高,粗的声音低?为什么当西林克斯键(syrinx)拨回时,所有的音调都高了起来,当它被放松后,音调又低了下去?还有,当一把笛子靠近其他笛子时,为什么它的声音就低了,而当分开来吹奏时,声音就高?为什么在剧场的乐池里撒上了糠,回音就减弱了?当亚历山大想用铜建造培拉(Pella)的舞台前部时,建筑师表示反对,说这会影响演员的声音的效果。为什么色彩丰富的音乐让人放松,而和谐的音乐让人紧张?至于说讨论诗人们的个性、品格和不同的风格,发现恰到好处而令人信服地解决各种难题的方案,这些都使我想到色诺芬的话:它们带来如此迷人的快乐,甚至使恋爱中的人忘掉了自己的爱。”
“这种快乐是那些人所没有的,而且他们也不声称自己拥有或想要拥有。相反,他们把灵魂的思考部分径直放在肉身中,并且用肉体的欲望当铅块把它往下坠。[58]在这方面他们和马厩农夫与牧羊人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人当班时用干草或麦秸或各色青草喂马羊啃吃和咀嚼。他们难道不是也同样就像灵魂的猪倌?他们只给灵魂喂这种肉体快乐的泔水,[59]只许它以对于某种肉体性的东西的希望、体验或回忆为乐子,阻止它接受或寻找属于它自己的快乐或满足。然而还有什么比这更不负责任的:人的本性由两种成分组成,身体和灵魂,而且灵魂具有更大的权威;然而身体有自己独特的、自然的和合宜的‘好’,灵魂却没有?灵魂不得不无所事事地一边坐着,看着身体,讨好地笑对身体的经验,参加它的快乐和愉悦,而自己却从来也不能主动行动或回应,或根本就不能拥有一个选择的、欲望的或愉快的对象?他们应该或者抛开一切伪装,把人说成彻头彻尾的一个肉体,就像那些摧毁灵魂的本质属性的人所干的那样;[60]否则的话,他们既然还肯定人有双重本性,那就应该也给每种本性指定独特的好与坏,指出什么是属于它自己的,什么是与其格格不入的。比如说感官就是这样:每种感官的构造都使它指向独特的感性对象,尽管各种感官同时反映。灵魂的独特感官是心灵;如果心灵没有自己独特的对象、景观、运动或各色经验,使得灵魂在达到它们时感到愉悦,那岂不是极端没有道理的事情?有人[61]没察觉这一错误,恐怕会指责我对这些人的批评不公正。”
“如果你要我当裁判”,我回答说,“我会宣布你丝毫没有诽谤之处。所以,请你别就此打住,讲完论证的其他部分吧”。“怎么?”他说:“阿里斯托德姆斯难道不是应该从我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讲,既然你[指普鲁塔克]已经筋疲力尽说不动了?”“我乐意遵命”,阿里斯托德姆斯说:“如果你也和我们的朋友一样累坏了。可是好人啊,你还壮的很呢;如果你不想被人看做半途而废的人,振作起来吧。”
“事实上”,铁翁说,“其余的部分相当容易——只要细数灵魂的积极部位的诸多快乐就行了。伊壁鸠鲁派自己就肯定说,给人好处比接受好处要更快乐。当然你可以通过言辞而给人好处,但是你给出最多和最重要好处的方式是通过行动,这也正是‘行善’一词本身所表明的;而且他们自己也这么说。所以不久以前”,他说,“我们听到我们的朋友在此描述了伊壁鸠鲁发表的言论和送给朋友的书信,伊壁鸠鲁是如何赞美和抬高梅特洛多诺,宣讲他如何高贵勇敢地从城里走到海边帮助叙利亚人米特莱斯(Mithres),尽管那一次梅特洛多诺什么也没有完成。那么,当柏拉图知道狄翁告别他之后推翻了狄奥尼休斯、解放了西西里时,又该是怎样欢乐无比呢?或者当亚里士多德帮助自己被夷为平地的母邦重建起来并归还给自己的同胞之时,又该是如何欣喜若狂呢?还有,在自己的城邦中消灭了僭主统治的特奥弗拉斯特和法尼亚斯(Phanias),不也是如此吗?在私人生活中,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帮助了许许多多的人,不是给他们送麦子或一桶饭食,像伊壁鸠鲁对少数人做的,而是帮助解除流放、免除冤狱,以及领回被夺走的妻子小孩?但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回避那个家伙的荒谬的自相矛盾:他贬低和诋毁狄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和米尔提亚德斯(Miltidades)的业绩,可是在给朋友的信中却这样写到自己:
你给我送谷物供养我的做法是神圣而慷慨的,你已经表达了你对我的关切,此情此谊直达云天。[62]
如果有人能从我们的这位哲学家的书信中得到自己的口粮配给,那他该怎样千恩万谢,就好像感谢整个希腊国家或是雅典城邦获得了自由解放似的。
“即使是为了身体的快乐,我们的本性也要求昂贵的供养,最快乐的享受并不是在荞麦饼子或是扁豆汤里;感官享乐者的口味要求的是美味佳肴、塔西安酒和香水,
还有浸满了蜂儿振翅奉献的蜜糖的糕饼美食[63]
不仅如此,还有年轻美貌的女人,像莱文提昂、苞伊狄昂(Boidion)、海戴娅和尼西狄昂(Nicidion),她们漫步于花园之中——这一点我们就不提了吧。[64]可是,人们都承认,灵魂的愉悦如果不是空洞、粗俗和幼稚的,而是实在、持久和重要的,就有赖于具有重大意义的行动和光辉灿烂的高尚成就。但是某个人去搞点小乐子,就像水手搞一次爱神宴会庆祝,或是骄傲于‘虽然受水肿之苦,但他却邀请朋友聚餐了几次,而且不顾有那个病,还是喝水,并且回想着尼奥克勒斯[65]的临终遗言,在混合了泪水的奇异快乐中感到柔软’ —没有人会把这叫作头脑清醒的人的‘心灵的欢快’或‘愉悦’。如果灵魂果真会有勉强干笑的样子,[66]那就一定是这种被迫的取乐和掺着眼泪的欢笑。而且,即使假设有人会称这些为‘心灵的欢快’和‘愉悦’,让我们还是考虑一下下面这些快乐的巨大:
通过我,斯巴达的荣耀被夺去了。
或者
陌生人啊,这儿站立着罗马的巨星,她的儿子。
或者
我这位预言家是称你为神呢,还是称你为人?
当我在脑海里想象色拉希布卢斯(Thrasybulus)或派罗皮达斯(Pelopidas)的丰功伟绩时,或是想象阿里斯泰德斯(Aristeides)在普拉泰伊阿(Plataea),米尔提亚德斯在马拉松,我就会想到希罗多德的话:‘我不得不宣布’行动的生活的快乐远远超过它带来的荣誉。伊帕美农达斯(Epameinondas)可以为我作证,据说他曾讲过,他的最大快乐就是他的父母活着看到了他当将军时赢得的柳克特拉(Leuctra)的战利品了。让我们就比较一下伊帕美农达斯的妈妈和伊壁鸠鲁的妈妈吧,后者的快乐是活着看到了他的儿子稳稳地坐在他的小花园里,和波力埃努斯一道生养了一个家庭,还有来自齐兹库斯(Cyzicus)的小老婆。至于说梅特洛多诺的妈妈和姐姐对他的结婚和写作致兄弟的《答复》是如何开心到极点,从他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出。但是他们却大喊大叫说‘他们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活’,‘享受着它’并对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唱赞美歌’。当奴隶们大摆农神节宴会并四处去庆祝乡村酒神节时,你也无法忍受那种狂欢喧闹,因为他们在粗鲁的兴奋中举止言行就像这样:
“干啥坐着?让我们喝酒。还有吃的,不是吗?
可怜的家伙啊,别欺骗自己了。”他们一阵喧响,[67]
混合了酒水,这时有人拿来一顶桂冠并且戴上,
然后随着月桂树的美丽树枝的摆动,
大家恬不知耻地哼起了赞颂月神的邪恶之歌;
还有人企图挤进院门,色眯眯地吆喝着他的姘头。
“梅特洛多诺写给他兄弟的话与这如出一辙,难道不是吗?他写道:‘我们不是被召唤来为国家服务或因为智慧而被它授予桂冠的;我亲爱的蒂莫克拉底斯(Timocrates),我们被召唤来是吃喝的,满足肚子,而又不伤害它。’在同一封信中他还写道:‘从伊壁鸠鲁那里学会了怎样恰当地满足肚子的需求,这让我又幸福又自信’,‘蒂莫克拉底斯,我的学问家啊,肚子乃是包含了最高目的的地方’。确实,这些人可以说是在画一个圈,以肚子为中心和半径,把快乐的整个领域都给框在里面,而伟大的、君王气象的愉悦和产生高尚精神以及真正漫溢到所有人的光辉宁静的愉悦,就不是这些人所能得到的了;他们认为荣耀的和愉快的生活乃是一种自我封闭的生活,逃离公共责任,对人类福利无动于衷,未曾受到任何神圣的火花的影响。要知道灵魂可不是什么琐屑的、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它也并不会像章鱼伸出触角那样只把自己的欲望伸向能搞到吃的东西那么远;绝不。这样的胃口的出现稍纵即逝,会被最为迅速的满足所打断;而
生命的时间过于短暂,无法度量。
心灵追求来自丰功伟绩的伟大、荣誉和感激的种种奋斗。毋宁说,对荣誉和行善的热爱走向永恒,因为它追求的是业绩和行善的桂冠,这给他带来的是无法表达的快乐。即使一个好人努力回避,也躲不开人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感谢,当大众在得到的恩惠中欢呼雀跃
当他在镇里四周走走时,(https://www.daowen.com)
大家注视着他就像仰望神一样。[68]
对于那么一个让大家幸福开心、渴望碰到他、接待他的人,就是盲人也能看到这样的人心中充满了快乐,并且把这些快乐看作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奖赏。所以,这样的人从不倦于给人以恩惠,永不满足;我们听到人们讲到他们时用的是这样的词句:
你父亲生了你,是给人类何等的恩惠啊,
还有
啊,让我们永不停止帮助人类吧。[69]
确实,我们干嘛说那些出类拔萃的人呢?任何一个普通人在面临死亡时,如果他的主子,无论是神还是人,给他一个小时的宽限,让他或是用来干件大事,或是好好享受一下,然后立即死去;哪个人在那个小时中会宁愿躺在拉伊思(Lais)的怀里饮阿里乌思酒(Ariusian),而非刺杀阿基亚斯(Archias)或解放忒拜?我敢说不会有任何人。我甚至在角斗士中看到,只要不是兽性十足的,而是希腊人,当他步入角斗场之前,虽然面前摆满昂贵的美食,却更乐意在那一时刻把自己的女人托付给朋友照顾并解放自己的奴隶,而不是去一饱口腹之欲。
“再者,任何值得一提的肉体性的快乐中显然也被行动之人所享受。他们也‘吃饭’和‘喝泡沫翻滚的酒’,[70]与朋友们一道开宴会;而且,我认为他们在奋斗和冒险之后这么做,热忱还更大,比如亚历山大和阿基希劳斯,当然还有福基翁(Phocion)和伊帕美农达斯;他们享受的快感强度当然超过那些只会在火边接受按摩或是躺在担架上轻轻摇晃的人。[71]但是,行动之人认为这些快乐无足轻重,他们沉醉于其他的更加伟大的快乐。所以我几乎没什么必要提到这样的事情:当伊帕美农达斯看到他的朋友们感到某个宴会太过分了的时候,就拒绝赴宴,并且说:‘我本来以为这是一次祭献和聚餐,没想到这是耻辱和发狂。’也没有必要提这样的事情:亚历山大拒绝阿达斯(Adas)送来的厨师,说他自己就有更好的调味师:对于早饭乃是夜行军,对于晚饭乃是早饭少吃点。当菲洛克森努斯(Philoxenus)写信给亚历山大建议买娈童时,亚历山大气得几乎要赶走他。[72]然而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谁比他的自由更多呢?正如希波克拉底说的,两种痛苦中,较重的会使较轻的隐而不现;快乐也是一样,那些具有政治家气象的行动和抱负,在心灵的快乐燃烧中是如此的光辉夺目,身体的快乐全都被掩盖了,被熄灭了。
“现在让我们像他们那样假设对往日幸福的回忆是快乐生活中的最大部分。当伊壁鸠鲁说他在巨大的痛苦和身体病痛中濒临死亡时,他的补偿是:对曾经享受过的快乐的回忆伴随着他的最后路程;这话我们中没人会信,因为想象身体处于如此巨大的折磨和痉挛中时对快乐的愉快回忆,就好比想象当大海深处怒涛冲天时倒映在水中的一张脸一样困难。另外,任何人即使不情愿,也无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对伟大行动的记忆。亚历山大什么时候能忘怀阿尔柏拉(Arbela)、派罗皮达斯、来翁提娅德斯(Leontiades)?狄米斯托克利又怎能忘怀萨拉米(Salamis)?迄今雅典人还用节日庆祝马拉松大捷,忒拜人庆祝柳克特拉大捷,我们自己则众所周知庆祝戴方图斯(Daiphantus)[73]在希亚姆波利斯(Hyampolis)的胜仗,福基那儿充满了献祭和荣誉;我们中绝不会有人在宴会的吃喝中得到像这些人在那些成就中所得到的那样的快乐。所以,我们可以想象这些丰功伟绩的创造者的心灵在一生中拥有多么巨大的欢快、愉悦和狂喜,即使五百年或更久之后,对其回想依然不失鼓舞人心的力量。
“‘但是(有人反对说)伊壁鸠鲁同意有的快乐是来自名声的。’他当然同意;事实上他自己对于出名就迫不及待,以至于他不仅否认自己的老师们,与德谟克里特(伊壁鸠鲁从他的学说那儿逐字逐句抄袭)就音节和字母争吵,还说除了自己和自己的门徒之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个贤哲,甚至还写道,当自己阐述自然哲学时,科洛特仰慕地抱着他的膝盖;他自己的兄弟尼奥克勒斯则宣称自打孩提时期起,世上就从不曾再出生过、现在也没有任何比伊壁鸠鲁更聪明的人,还说他们的娘在体内接受了如此奇妙的原子们,组合起来怎能不生出个贤哲?你听这话!就像卡里克拉提达斯(Callicratidas)说克农(Conon)想把大海变成一个娼妓一样,难道伊壁鸠鲁不是在可耻地和隐蔽地打算引诱‘名誉’,强迫她听从他的意志,既然他无法公开赢得她,又对她欲火烧心?正如在饥荒的压力之下,人的身体由于缺乏其他食物就退化到违背自然而吃起了自己,同样,对荣誉的热爱在心灵中也带来了一种类似的悖理扭曲:当追求赞美的人无法从别人那里获得时,他们就自我表扬起来。不过,这些一门心思想着名声和出人头地的人却又放弃这些快乐、避开公职和政治行动以及与国王的交谊[74]——按照德谟克里特的说法,这些乃是我们生活中所有英雄豪迈和光荣高尚的事物的源泉;所以,这些人实际上承认了自己的无能或缺乏决断。这位大肆宣扬尼奥克勒斯的证词和科洛特的仰慕之举动,并感到如此受用的人,绝不能让任何活着的人相信如果他受到在奥林匹亚聚会的希腊人的喝彩,他不会几近疯癫,快活地喊起来。或者我们应当说他会被极度快乐席卷而去,正如索福克勒斯说的:
就像躺在蒲公英上,被一吹而去。
但是,如果出人头地是快乐的,那么缺乏它就是痛苦的。没有什么事情比缺乏朋友、脱离实践、敌视宗教、耽于肉欲和心肠冷漠更可耻的了,而这一切正是他们的学派在所有人中的名声——除了他们自己不这么看。‘这并不公平’,你说。但是我们在说名声,不是在说事实。我们且不提那些批判他们的种种书籍或是各国颁布的谴责他们的法令,因为那就有些不厚道了。我们还是这么说吧:如果预言、占术和神圣天命以及父母对孩子的挚爱和政治活动、领导以及担任公职是光荣的、享有盛誉的,那么,那些说什么没必要去解救希腊,应当吃吃喝喝满足肚子又不弄坏它的人,当然会名声扫地,被看作是坏人;而被人这么看之后,他们当然感到沮丧,过得很不幸福了——如果他们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认为德性加上它所带来的荣誉乃是快乐的事情。”
当铁翁讲完之后,我们决定中断散步,在凳子上坐下来,就像往常那样,静静地思索一下他讲的话。不过没有多久,因为宙西普斯从铁翁的话中得到启发,便开口说道:“谁来给这个论证添上还缺少的东西?实际上铁翁自己刚才在提到占术和天命时已经暗示了这个论证所缺少的结论。因为那些人说他们对这些问题的讨论对快乐、宁静和他们的生活方式的确信贡献甚大,故而这几点也有待讨论。”阿里斯托德姆斯回答说:“我应当说,关于他们从这些观点中得到的快乐,有一点已经讨论过了:当他们的理论成功运作并有道理时,它确实扫除了某些迷信带来的恐惧;但是它也排除了我们对任何来自神明的欢乐的享受。相反,它使我们在对待神明上,心态就像我们对待赫尔卡尼亚人(Hyrcanians)或斯基忒人一样,既不受其打扰,也不为之欢喜。我们从神那里不指望任何东西,无论好坏。”
“不过如果我们要在已经说过的话上再加点什么,我想我首先要在他们的理论中举出这几点。他们不同意其他那些想要排除面对朋友死亡时悲伤、眼泪和哀恸的人,说能使我们毫无感觉的那种无悲伤状态来自另一种更大的坏事:心肠冷漠坚硬,或是近乎疯狂地追求恶名。因此他们说最好还是有所触动、感到悲伤并黯然泪下;所以他们因为感受到的和写下的伤感情怀而获得了心软和多愁善感的名声。因为这是伊壁鸠鲁不仅在许多文字中提到的,而且尤其是在他因为亥戈希阿纳克斯(Hegesianax)的去世写给死者的父亲索西德斯(Sositheus)及其兄弟皮尔森(Pyrson)的信中也是这么说的。你看,我最近恰巧又读了一遍他的书信集。所以,用他的话作为我的典范,我说漠视宗教比起心灵的冷酷和渴望臭名昭著,邪恶程度一点也不少;而如果我们听从那些否认神明的愤怒和慈爱[75]的人的话,我们就会走向漠视宗教。我们对神明的信仰包含了某种部分崇敬、部分畏惧的情感的混合,这也比逃避它要好,因为否则我们就不可能拥有对神明的恩惠的希望,对成功的信心,在困境中也无法在神那里找到避难之地。”
“我同意,我们确实应当在我们对神明的信仰中去掉迷信,就像从眼睛中去掉炎症一样;但是如果这不可能,那么我们不应该把二者都扫除掉并消灭大多数人对神明的信仰。信仰并非像这些人[伊壁鸠鲁派]所讲的那样可怕或狰狞;他们诋毁天命,好像她是什么吓唬小孩的丑陋巫婆,或是高悬于我们头顶的悲剧中冷酷无情的仇恨女神。在人类中,是有少数人害怕神,他们还是害怕更好些;因为他们害怕他像一个对好人温和、对坏人仇恨的统治者;正是由于这一害怕使他们不敢干坏事,使他们远离罪犯;既然他们把邪恶留在心底并慢慢熄灭,他们比那些公然放纵自己邪恶的人要少受折磨,后者公开付诸邪恶行动,结果立即充满了恐惧和后悔。另一方面,我们在无知的,但又不是大奸大恶的广大人群中看到的对待神明的崇敬态度中确实包含了某种颤抖的畏惧(我们就是从此得到了‘迷信’[76]一词);但是压倒它一千倍的乃是欢喜的希望、兴奋的欢乐,无论在祈祷还是在感恩中都把幸福的每一点增长归功于神明。这是由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证实的:任何访问都不如访问一座神庙更让我们感到愉悦了;任何场合都不如神圣节日,任何行为或景象都不如我们在涉及神明的事务中的所见所为,不管我们是在举行一个宗教礼仪,还是在参加一场歌队舞蹈,或参加一次祭献,或入教仪式。因为在这些场合中,我们的心灵绝不会陷入焦虑,不会感到压抑或压迫,而在陪伴暴君或是颁布残酷惩罚的人时,就会有那样的感受。事实上,哪儿相信并确定认识到神的存在,哪儿就能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快地扫除所有痛苦、畏惧和焦虑的情绪,沉浸在快乐之中,轻轻松松,喜气洋洋。在爱情的事上,正如诗人说的:
就是老太老头,一谈起金色的爱神,
他们老迈的心也怦怦乱跳起来;
可是在祭神行列当中或祭献台前,那就不仅是老头老太,不仅是无钱无势的人,甚至连
在磨坊中迈着沉重的双腿推磨的人
以及佣人和雇工,都感到扬眉吐气、心情畅快。富人和国王可以筵席不断,接连享用大餐;但是当这是在圣仪或祭神时举办的筵席,当他们在崇奉和敬拜神明时感到心境与神亲近时,那就会带来高超得多的快乐和甜蜜。如果一个人放弃了对天命的信仰,这样的快乐他就无法享受到了。因为不是倒满的酒和烤肉在筵席上让人开心,而是对善良的神的降临及其对人们敬拜的慨然接受的美好希望与信心才使人高兴。因为如果我们不看某些节庆中的笛子和桂冠,如果神不降临到祭献中(可以说)主持仪式,剩下来的东西就不具有任何神圣性或圣日的迹象,精神也不会受到神圣的影响;我们不如说,对于这样的人,这个活动是令人厌恶的,或甚至是令人苦恼的。他只是因为惧怕大众的意见才去装腔作势地祈祷和磕头,虽然这些对他毫无用处;并且他还不得不说那些与自己的哲学冲突的话。[77]当他祭献时,在他边上负责宰牲的祭司对他来说就是个屠夫;当这一切结束之后,他在离开的路上叨念着米南达(Menander)的话:
我向根本不注意我的神祭献。
因为这就是伊壁鸠鲁认为我们应该上演的喜剧:别坏了大家的乐子,别因为表现出我们不喜欢别人热衷做的事情而使我们在大众之中孤立起来。这样的妥协当然是令人苦恼的,
因为所有的被迫都是令人痛苦的事情,
尤埃努斯(Evenus)如是说。确实,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想象迷信的人之所以参加祭献和入教仪式,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因为他们害怕。在此,伊壁鸠鲁派本身比迷信的人好不了多少,因为他们也是由于害怕才做同样的事情,而且甚至还得不到那些人能得到的幸福期盼,心中怀着对大众的欺骗和愚弄万一败露的害怕和焦虑,一只眼盯着那些
以歪歪斜斜的旋转方式
写作关于神和关于虔敬的书籍的人;[78]并且由于畏惧而掩盖和隐藏自己的真实信念。
“既然我们已经讨论了坏人,也讨论了一般大多数人,下面让我们考虑第三种人:人当中的好人和对天神来说可爱的人,看看他们的快乐是多么大,既然他们对神明的信念完全摆脱了错误,相信神是我们获得所有幸福的指导,一切光荣的东西的父亲,他既不会遭受卑鄙东西的伤害,更不会做卑鄙的事情。‘因为他是善的,而在善的事物中不会产生妒忌’[79]或是畏惧或愤怒或仇恨;如果认为善的东西会伤害人的话,那就等于是认为热的功能是冷却而不是温暖。[80]从本性上讲,愤怒离开恩惠最远,暴怒离开善意最远,对人的热爱与和善离开敌意和恐怖的散布最远;因为其中一组属于德性和力量,而另一组属于软弱和邪恶。所以,说天界‘不会受到愤怒情绪的影响’,不会施惠;这话不对。毋宁说,正因为神的本性就是施以恩惠和帮助大家,所以愤怒和伤害人不是他的本性。我们应当说:‘天界的伟大的宙斯领导着整个行列,组织着和关怀着所有的事物’;[81]至于说其他的神,有的名字叫‘施恩者’,有一位叫‘和善者’,有一个叫‘仇恨邪恶者’;而阿波罗按照品达的说法
对人类判决时最温柔不过了。
一切东西都属于神,正如第欧根尼(Diogenes)所说的,朋友中财产是共有的;好人是神的朋友;受到神喜爱的人不可能不繁荣昌盛,节制的和正直的人不可能不为神所喜爱。你认为否认天命的人还需要其他的惩罚吗,难道他们在自绝于与神关系密切的人所特有的如此巨大的快乐和愉悦时,岂不是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了吗?或者,梅特洛多诺、波力阿诺和阿里斯多布卢斯对于伊壁鸠鲁也算‘信心’和‘欢快’的源泉吗,他岂不是常常得为他们的疾病进行照料和为他们的死亡悲伤不已?让我们想想吕库古斯(Lycurgus)在被那‘宙斯和所有高居天界的神所喜爱的’皮索(Pythia)[82]所召唤时,当苏格拉底相信天界对他偏爱、对他说话时,还有当品达听到他创作的歌曲被潘神歌唱时,那种快乐难道会轻微吗?再想想招待了狄奥斯库里(Dioscuri)的法米欧(Phormio),或是招待了阿斯克莱皮乌斯(Asclepius)的索福克勒斯,当他们由于神的显灵而相信并使别人也相信时的快乐。海尔摩戈尼斯(Hermogenes)关于神的看法值得逐字逐句地记住:
这些全知全能的诸神是我的好朋友,因为他们关心我,他们时时都看到我,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不论我去哪里或打算做什么;而且因为他们事先知道所有行为的结果,他们给我指示,送来预言、梦兆和迹象作为信使。[83]”
“而且,应当设定的是,来自诸神的东西也都是优秀的;但是它作为神的礼物到来,这本身就是快乐和无限的信心的巨大源泉,是骄傲与欢乐的源泉,那种欢乐宛如温柔地照亮着好人的光芒。那些体验不到这些的人缺乏最大的丰盛的快乐,在不幸之中也孤立无援。他们在灾难中只能看到一个避难所,那就是所有感觉的消解和丧失。这就像在海上风暴中有人来安慰我们说船上没有舵手,不会有狄奥斯库里来解救我们
镇压大海的粗暴入侵
以及疾风的狂烈打击;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吃惊的,既然船只随时会被大海吞没或是很快就会被抛到礁石上,摔得粉身碎骨。因为这是伊壁鸠鲁在可怕的疾病和极度的痛苦中的论证:‘你希望神会因为你的虔敬而给你某种治疗?你上当了;幸福和不朽的存在者不会感到愤怒和偏爱’。[84]你在想象死后会有某种比你在此处能找到的更好的生活?你被骗了,‘因为消散的东西就没有感觉,而没有感觉的东西就与我们无关’。[85]‘那么你这家伙为什么还要我吃喝和享乐?’‘因为对你这位在风暴中苦斗的人来说,海难已经迫在眉睫,因为过头的痛苦立即导向死亡。’可是,一位船破落水的航海者只要怀抱靠岸和安全游到头的希望,就能不沉没;但是在这些人的哲学里,灵魂
根本无法从苍茫的大海中找到出路,[86]
因为灵魂瞬间就被彻底毁掉,分崩四散,在身体解体之前就消逝了。这样,她在得到这样的充满智慧和与神齐肩的教导时才会大喜过望,知道自己灾难的终头是被毁掉、消亡和不再存在。[87]
“实际上”,他看着我说道:“我们把这一点包括在其他部分中实在是多此一举了,因为前些天我们已经听到你是如何令人信服地反驳那些相信伊壁鸠鲁的灵魂论使我们能比柏拉图还要更镇定自如地面对死亡的人”。此时宙西普斯开口道:“什么!难道现在的讨论要因为另一个讨论的缘故而有头没尾,难道我们害怕对大家重复我们对伊壁鸠鲁的答复吗?”“当然不”,我说:“正如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所说的:
我们很愿意听到美好的话再说一遍。
所以我们要再次召唤铁翁;因为我不认为那一天他只是无所事事地听着;他也是一位年轻人,他没有必要怕青年们[88]因为他健忘而罚他。”
对此,铁翁似乎服从了强迫,说道:“如果这已经定了,那我不会模仿你,阿里斯托德姆斯。因为你害怕重复今天出席的我们的朋友的论证,可我却会重复你的。我认为你把人分成三类是非常正确的:第一类,干坏事的、邪恶的人;第二类,普通的大多数人;第三类,正直和有头脑的人。[89]
“干坏事和邪恶的人如果害怕在下界中受到审判和惩罚,并因此有所收敛,那就可能享受一个有着更大的快乐和更少的焦虑的生活;因为伊壁鸠鲁认为对惩罚的害怕是我们在阻止犯罪时所唯一可以诉诸的动机。[90]由此可以推出,我们甚至应该在这些人的脑子里灌输更多的迷信恐惧,并同时把天上地下的恐怖都塞给他们——那些无底深渊,那些惊恐,那些担惊受怕,[91]这样才能吓得他们变得更加诚实和节制。因为如果他们出于害怕下界审判而不敢犯罪,岂不比他们犯了罪之后整天担惊受怕过日子要好得多?
“至于大多数人,则期盼着一个不被任何神话引起的对死后世界的害怕所打搅的永恒来世;对于存在的热爱,作为我们所有激情中最古老和巨大的一种,远非只是抗衡那种幼稚的恐惧。实际上,当人们失去了孩子、妻子或友人时,他们更希望后者存在于什么别的地方,即使受苦也还存在,这也比完全被夺走和消灭掉并变成虚无要好。他们宁愿听到用这样的词语形容死亡:‘他离开了我们’,或者‘住到其他地方去了’,等等,总之是把灵魂的死亡说成是经历着变化而不是消灭;他们这样讲话:
就是在那儿我也会记住他的,[92]
还有
你有什么话让我捎给赫克托尔的,
或是捎给你年迈的丈夫的?[93]
不过这里人们又走入歧途,因为他们感到最好还是把死者所熟悉的武器、财物和衣服与死者一道下葬,正如米诺斯(Minos)给格劳卡斯(Glaucus)陪葬的有
克里特的笛子,
梅花鹿的骨头。
而且他们觉得,如果死者向他们要自己想念的东西了,他们会很乐意给的,就像派里安德(Periander)为自己的妻子烧了所有精致物品,相信她想要它们并抱怨很冷。阿伊阿库斯(Aeacus)、[94]阿斯卡拉弗斯(Ascalaphus)[95]和阿克农(Acheron)[96]的形象不会太吓着他们,因为他们已经用剧场中的歌队和演出以及豪华的音乐敬拜过这些神灵了,而且在奉献中感到快乐。事实上,死者的表情中让所有人感到可怕、阴郁和沉重的乃是毫无感觉、完全的遗忘和失去一切认识。诸如像‘他失去了’、‘他消逝了’和‘他不复存在了’这样的话令人极为不安,这样的引语也让他们充满不快:
从此之后他将躺在
大地的最深之处,再也
不知道宴会或琴声或笛子的优美倾诉。
还有
当生命气息跨过那唇齿的栅栏之后,
你就再也别想把它抓捕回来了,[97]
这一生命实际上已经遭到了某人的话的致命一击,那人说:‘我们人都只出生一次;不会有第二次;我们将永远不复存在。’[98]真的,人们在把当前的时间贬低为一个极小的瞬间或甚至完全的虚无(与所有的时间相比起来)当中,就使时间毫无意义地流逝了。他们看不起德性和男子汉行动;你可以说他们丧魂落魄了,把自己贬低为朝生暮死的生物,流逝不定,生来就不是为了高尚的目的。他们的教义是:‘消散的东西就没有感觉,而没有感觉的东西就与我们无关’,这种教义无法排除死亡的恐惧,反而为这一恐惧添加了一个证据,从而加强了它。因为这是我们的本性所害怕的:
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变成土和水,[99]
也就是灵魂变成无思想无感觉的东西;而伊壁鸠鲁在把身体消解说成是分散瓦解成虚空和原子中,这更加连根拔除了我们对于存在下去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我几乎说过)所有的男男女女都会咬紧牙关抵抗斯尔比鲁斯(Cerberus)的毒牙,并且向漏瓶中倒水,只要他们可以继续存在下去,而不是被彻底抹去。[100]我说过,这些传说只不过是老妈和保姆的教条和寓言传说,没有多少人真的怕它们;即使那些害怕它们的人也通过某种神秘庆典和净化仪式加以对治,相信经过这些净化历程之后,他们就能在下界载歌载舞地过日子,那地方明亮灿烂,微风和煦,到处听到说话声。相反,生命的剥夺对于老人和青年都是极为痛苦的念头:
我们充满了痛苦的热爱,
我们爱大地上此处的光明;
对其他的生活我们一无所知,[101]
欧里庇得斯如是说。我们听到下面的说法时也不会无动于衷或是毫无痛苦:
说完了这些话,他那赛马日里的神采奕奕的
明亮面容就离开了他。
所以,他们摧毁了对永恒不朽的信念,也就摧毁了普通人的最快乐的和最大的希望。
“那么,我们怎么看他们对好人的影响呢?也就是那些正直圣洁,从不认为在另一个世界里会碰上不好的事情,而是会碰上最为光荣和神圣的事情的人?首先,正如运动员不是在投身比赛中,而是在比赛结束和赢得胜利之后才接受桂冠,那些相信对生命中的胜利的奖励在生命结束时等着好人的人,会在盯着这些希望的过程中由于自己的美德而充满一种最为奇妙的信心,这些希望中包括最终看到对那些因为此世中有钱有势就欺负侮辱别人或是因为愚蠢而嘲笑一切更高的力量的人的应有惩罚。其次,所有渴望追求真理和认识实在的人在此世当中都不曾完全满足过,因为理性之光受到了身体的遮蔽,就像蒙了一层雾或云一样,摇摆不定,模糊不清;但是,就像一只向上注视的鸟儿,它随时准备从肉体中展翅飞翔到光明的天穹之中,[102]所以他们把哲学视为死亡的训练,[103]调适了灵魂,让灵魂从必死的重负下解脱出来。他们把死看作是如此巨大和如此真正完美的一种福祉,因为他们相信灵魂在另一个世界中将过上一个真实的生活,而在此世中,灵魂并没有完全醒过来,过着睡梦一般的日子。故而,如果像伊壁鸠鲁所说的,‘对死去的友人的回忆全然是令人愉快的’,那么我们就不必提伊壁鸠鲁派所放弃的巨大愉快了——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接受和捕捉到死去的友人的显像和影子,也就是那种既无思想也没感觉的‘影像’,[104]但是不认为他们会再次遇上那些朋友本人,或是再次见到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或许是温柔的妻子,也不期望得到他们的陪伴和欢迎;但是那些同意毕达戈拉斯、柏拉图和荷马等关于灵魂的看法的人就拥有这样的希望。荷马的作品中有一处暗示了那些人的遭遇。他在交战双方军队之间的地方提到了埃尼阿斯(Aeneas)的影像,躺在那儿好像死了一样,后面却写到了真正的埃尼阿斯加入到他的朋友们中
生龙活虎,四肢健全
焕发着勇气。[105]
荷马说,他们高兴极了,丢开那个影像,围上了那个真实的人。所以,当我们的理性告诉我们可以真正遇到死者,并且用我们灵魂的思考和爱的部分拥抱并加入那个人的思考和爱的部分时,让我们拒绝模仿那些无法放弃或丢开他们为之悲伤的所有‘影像’或是什么‘外壳’的人,他们把这些外表的东西当作实在了。
“不仅如此,那些把死亡当作新的和更好的生活的开端的人在种种福祉中享受着更大的快乐,因为他们还期待着更多的快乐的到来;或者,如果他们得不到此世所期盼的那份福祉,他们也不会过于伤心。相反,他们对死后的富足福祉的希望带给他们奇妙的快乐和期望,抹去和消灭了心里的一切不足和一切拒绝,他们就像在旅途上或短暂散步中的人那样,轻松安详地接受路上发生的事情。然而对那些认为生命最终走向的是‘无感觉’和‘消解’的人,不管一个人的运气如何,死亡都是令他痛苦的,因为死亡带来的是从好事而非坏事中的变化。不过,对幸运的人带来的痛苦比那些生活艰辛的人要更大。不错,它阻止了不幸的人对更好的日子的不确定的期盼,但它实实在在地夺走了幸运者的稳固资产——他的快乐生活。这个情况我想就像那种本身不好,但是不得不用的药物一样:尽管它们可以治好病人,但是他们给健康人带来的是悲惨和伤害。同样,伊壁鸠鲁的教义对于可怜的人保证的困境解脱,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很幸福的事——他的灵魂的烟消云散;但是这种教义却几乎铲除了那些富足地拥有各种好东西的明智者的所有欢乐,因为它把他们的状况从幸福的生活改变成完全没有生活或是存在。很明显,想到要丧失好东西,人们自然会痛苦,而且这与对好东西的确定期盼或当下享用所带来的愉悦一样强烈。但是伊壁鸠鲁派却肯定说,当人们对无止无尽的坏事的预期被驱逐之后,就会得到最确定和愉快的一个好处:解脱感;伊壁鸠鲁在用灵魂消散理论驱逐对死亡的恐惧时,做的就是这件事。然而,如果从无穷的灾难中解脱是非常令人快乐的,那么被剥夺了对永恒幸福的希望和丧失了无与伦比的福祉,怎么会不是令人痛苦的呢?因为存在的丧失对于那两类人来说都不是好事;它对一切存在的事物来说都是不自然的和敌意的。那些从死亡的悲惨中找到摆脱生活的悲惨之路的人,就像逃犯一样,在逃避一切感觉中寻找安慰;而相反,那些从兴旺的日子走向虚无的人,却在眼前看到了一个最为可怕的景象,看到了他们目前的幸福将要完结的终点。因为人的天性不怕作为某种新事物的开始的‘感觉丧失’,他们怕的是要付出目前正在享受的一切好东西。我们通过消灭一切属于我们的东西而达到的这个‘与我们无关’的状态,已经在我们的思想中‘与我们有关’了。失去感觉对于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并没有什么难的,但是对于那些还存在的人就难了,因为它把他们投入非存在,他们从此再也不能重生。所以,并不是斯尔比鲁斯或是克基图斯(Cocytus)使得对死亡的畏惧没有止境,问题出在使死者再也不能重新存在的非存在之威胁,因为伊壁鸠鲁说道:‘不会有第二次出生,我们将永不存在。’如果终点是非存在,而这一非存在状态将永无终点,永无出路,我们发现死亡是所有好东西的损失,而且它乃是一个永远持续下去的坏事,因为它来自永无止境的‘无感觉’。希罗多德在这么说的时候要更聪明些:‘神虽然让我们品尝到了生活的甜蜜,但是在此却表露出了他的妒忌’;这尤其适用于那些被称为是幸福的人,因为他们的所有快乐只是引诱他们走向悲惨的诱饵,既然他们所品尝的一切都会被剥夺。对于那些把所有的优秀和福祉都看作是快乐的人来说,精神的哪一种愉悦或是‘狂欢的’满足不会被抹去或压倒呢——这些人时刻受到这样的念头的袭击:灵魂将分崩瓦解,散入无限,就像散入某个无底深渊之中?而且,如果正像伊壁鸠鲁所想象的,对于大多数人,死亡的过程伴随着痛苦,那么对死亡的痛苦就完全超出了任何安慰,因为死亡引导我们通过苦难走向丧失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是,他们会永不疲倦地与所有人争执,反对这些论证,试图强迫别人相信逃离灾难是好,但是丧失好东西却不是灾难。不过他们承认这一点:死亡不带来任何希望或欢乐,只是意味着与所有愉快的和美好的东西的分离。这一时间段对有些人来说,意味着无数高贵的前景,壮观且神圣,这些人相信灵魂不朽不坏,[106]或者相信从时间的长时段周期看,灵魂此时在地上漫游,彼时升入天空,直至它与宇宙一道消解,并与太阳和月亮一道燃烧入理智的大火之中。[107]在那个空间里,快乐是如此的富足,如此的巨大无比,而伊壁鸠鲁的外科手术却要从我们的生命中切除它。他不满足于清除我们对来自天界的帮助的所有希望,清除所有的恩典的降临,他还要消灭我们灵魂中对学习和荣誉的热爱,从而限制我们的天性,把它抛入一个狭窄而且不干净的地方,心灵在那儿只能对肉体感到愉快,似乎人的本性除了逃避灾难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更高的‘好’值得追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