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隐秘无闻的生活”是一个好准则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隐秘无闻的生活”是一个好准则吗?

但是,即使是这条准则的作者[108]也不想默默无闻,因为他说这话正是为了不至于无人知晓;作为一个心智出众的人,他这是在通过建议人们不要闻名于世而为自己寻求不公正的名声:

我恨那些对自己不讲智慧的智者。[109]

伊里希斯(Eryxis)的儿子菲洛克森努斯和西西里的格纳松(Gnathon)看到美食之后大喜,于是(据说)便在各道菜肴上打喷嚏,使其他出席宴席的客人退避三舍,这样他们就可以独享一桌子饭菜。同样,那些对名声有着非同寻常的贪欲的人对别人贬低名声,就像在恋爱中吓退竞争者一样,这样他们自己就能独自稳操胜券。他们的做法与划桨的人倒有点异曲同工:划桨手面对船尾坐着,但是他们的奋力划动却能帮助推动船头向前行驶,因为他们向后划动时激起的漩涡产生的回旋围住船只,并推动它向前;同样,那些奉劝别人不要追求名声的人也可以说是在通过相反方向的方式追求名声。否则的话,如果他真的不想闻名于同时代的人,他有什么必要说这话?有什么必要为了将来的人而写下它来并发表它?此人甚至不想被后人忘记。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所说的东西必然是坏事:“隐秘无闻的生活”——就像你在盗墓一样?难道生活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吗,见不得人的事情吗?我的建议毋宁是:连你生活中的缺点也不要瞒着别人,让大家知道你的真相,受到批评,改正自己。如果你有德性,去帮助别人;如果你有恶习,别忘了就医。

更重要的是,要区别和认清你向什么样的人提建议。如果你对一位愚昧的、邪恶的和冷漠的人说这话,你就等于是在向他建议:“瞒着你的热病,瞒着你的疯病;别让医生找到你。躲在某个黑暗角落里,在那儿让你和你的疾病不为人知。”“你这患上了致命的顽疾——邪恶癖性——的人也赶紧把你的妒忌和迷信的爆发隐藏起来,就像隐藏炎症的发作一样,因为你害怕让能警告和治疗它们的人看到。”在远古时代,病人要自动接受公众的审查。[110]每个由于曾经自己生过同样的疾病或看护过病人而知道一两种有益办法的人,都会告诉需要帮助的人;据说通过这种方式,从各种各样的人的不同经验中汇拢起来的一种伟大技艺就诞生了。现在,同样的事情也应当适用于有病的生活和心灵的紊乱:应当让它们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每个观察者都翻检着病灶,审视着,说着:“你的问题是愤怒;你可以这样预防”;“你的病是妒忌,我建议你如此如此做”;“你爱上了;我也曾经陷入爱情,但是我已经明白我的错误了”。然而,如果他们否认、隐藏和掩盖他们的疾患,他们就是在把邪恶更深地埋入自身之中。

另一方面,如果你是在对好人建议避人耳目、默默无闻,那你就相当于是在建议伊帕美农达斯不要当将军;吕库古斯不要立法;色拉希布卢斯(Thrasybulus)不要刺杀暴君;毕达戈拉斯不要传授;苏格拉底不要交谈,还有从你自己开始——伊壁鸠鲁——不要向你在亚洲的朋友写信,不要在埃及收徒,不要培养兰姆普萨库斯的青年,不要在你向他们鼓吹你的智慧的那一个个男人女人中间传播你的书籍,不要立下遗言规定葬礼仪式。[111]因为,要不然你规定共同进餐干什么?规定节日和友人们的聚会干什么?你写下洋洋万言赞颂梅特洛多诺、阿里斯多布卢斯、凯伊莱德姆斯(Chaeredemus),[112]辛勤作文以便使这些人即使死后也不至于默默无闻,以便你可以立下这些法则:德性应当无人说起,技艺应当闲置无用,哲学应当缄默,恩惠应当遗忘。[113]

如果你从生活中去掉公开性,就像你要在聚饮酒会上去掉灯光一样,这样你就可以在无人知晓中随意享受各种快乐——“隐秘无闻的生活”。确实如此。如果我要和妓女海黛娅生活在一起,和莱文提昂[114]共度良宵,“在高贵行为上吐口水”,认为美好就是“肉欲”和“舒服”;这样的仪式需要黑暗,需要黑夜;我们干这些事时要隐藏起来,不为人知。但是如果我们说到的是这样一个人:他在自然哲学中尊奉神明、正义和天命,在伦理学中尊重法律和社会,对公共事务积极参与,在政治生活中保持正直而非功利主义的行为,他有什么必要生活在默默无闻中?是为了不教导任何人和不成为任何人模仿美德的激励者或高贵榜样?如果狄米斯托克利无闻于雅典,希腊人就不可能击退薛西斯(Xerxes);如果卡米卢斯(Camillus)在罗马不为人所知,罗马就不可能还作为一个城市而存在;如果柏拉图不为狄翁(Dion)所知,西西里就不可能得到解放:正如光明不仅使我们相互看到,而且相互有用,闻名于人也不仅使我们的德性为人所知,而且使我们的德性能够付诸行动。让我们以伊帕美农达斯为例,他直到四十岁还不为人所知,从而对忒拜没有什么帮助;后来,当他被委以重任之后,他保卫了自己的城邦免于毁灭,并把希腊从压迫之下解救了出来。他的名声是照亮他面对危机发挥自己的德性进行奋斗的光。

因为正如索福克勒斯说的,不仅一座“房屋”

在使用中才变得光亮,宛如高贵的青铜一般;

无人使用时,则歪歪斜斜,最终倒塌。[115]

人的品格也是如此,它在昏暗无为之中积攒起来厚厚一层类似于霉菌的东西。一种无人知晓的安逸、静止和消磨于闲暇之中的生活,不仅让身体萎缩,而且让心灵退化。正像上面遮满了茂密的树枝、没有向外流水而静止不动的池塘会腐败,安静的生活看来也会如此:他们所拥有的任何好东西都不会流射出来,没有人到泉流中喝水,他们与生俱来的力量于是失去精力的最佳状态,走向衰退。

你难道没有观察到当夜色降临之际,有一种沉重感慢慢落到身上,有一种弛缓的阻力落到心灵之上,我们的理性如昏暗的火苗一样退回到自身之中,懒懒散散,疲惫不堪,只能星星点点地摇曳着,仅仅能够表明此人还活着。但是,当旭日东升

驱赶走了虚假的睡梦,(https://www.daowen.com)

并且好像把行为和思考都结合到一个整体之中,它的光芒召唤大家的注意,带来了共同的运动;此时,正如德谟克里特说的:“在新的一天中有了一个新的心灵”;所有的人都被相互吸引聚集起来,就像受到了一个强大的纽带的作用,从他们各自的个人沉睡中醒来,参加到活动中。

在我看来,生命本身——事实上一个人的出生和成形——都是神明为了他被人知晓而给他的礼物。当人还只是在广漠的宇宙中四处分散飞动的微小粒子时,他一直不为人所见,不为人所知;但是一旦他进入存在,当他聚合起来并拥有了一定的大小,他就脱颖而出,从无人看见和无人知晓变得为人瞩目。因为“成为”并非有人所说的“进入存在”,[116]而是从存在进入被知晓;因为产生并不是创造被产生的东西,而是显露出它们,正如毁灭并不是从存在转变到不存在,而是使分崩瓦解的东西从我们的眼前消失。这就是为什么在古老传统中被视为阿波罗神的太阳被叫作“戴里安”(Delian)和“皮希安”(Pythian)[117]的原因;而与之对立的国度的主宰,不管他是神还是精灵,则被叫作:

伸手黑夜和昏睡的君主。

这是因为我们认为人在消解之后就变为“aldes”或“看不见了”。[118]事实上,我以为古人之所以称人为“phôs”(光),就是因为我们由于相互之间的亲情关系使我们对了解和被了解具有一种强烈的爱。有的哲学家相信灵魂本身就其本体而言乃是光,[119]他们除了给出其他理由之外,还举出证据说:灵魂感到无知是所有事情中最令人恼恨的,它痛恨一切不明亮的东西,对所有黑暗的东西感到不安,觉得其中充满了恐怖和不可信任感;相反,光一出现,它就感到如此惬意,而一旦消失,它又是多么怀恋;所以它在没有光亮的黑暗中,面对那些本来非常令人愉快的东西也高兴不起来;然而一旦加上了光芒,就像添加了某种万能调味品,顿时使各种快乐和所有的游戏与享乐都变得欢快和有趣了。但是那些堕入无人知晓的状态中,把自己裹在黑暗里,并把自己的生活埋葬在空洞的坟墓中的人,似乎对自己的诞生都感到哀伤,并放弃存在的努力。

然而他们又说:获得名声和存在靠的是虔敬的死亡:

对于有的人来说,当我们这里进入夜色之中时,太阳在下界开满红玫瑰的草坪上发出耀眼的光芒。[120]

在另一些人面前,展开的则是一片巨大的、百花盛开的平原,上面的树木虽然不结果实,但是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投下浓密的阴影,有些河流平稳地流过,绝无任何哀伤之声伴随;[121]住在那儿的人聚在一起,以说古论今打发时光。但是第三条道路则是留给那些度过了不虔敬的、犯罪的一生的人的。它把他们的灵魂赶入一个黑暗的坑里,

从那儿,黑夜的缓流涌出无边的昏暗。[122]

这些河流接受的都是这些判了罪受惩罚的人,把他们吞噬进模糊灰暗之中,再也不为人所知。并不存在什么鹫鹰在撕扯那些四肢张开趴在地上的恶人的肝脏,因为恶人已经被火给烧尽了;[123]也不会有什么重负压垮了那些受惩罚的人的身躯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筋腱

再也不能把骨肉维系到一起了,[124]

而且死者并不会有身体剩下来以承受重压之惩罚。确实,对那些过了邪恶的一生的人,唯有一种惩罚:永远不为人知,完全被抹去。这使他们被从忘川带到无乐河,[125]被抛入一个无底深渊,这一深渊使所有未对社会做出贡献的人,所有无所事事的人,所有可耻的人和默默无闻的人都被吸入一个无底洞中。

✍AI写作